第439章 素手一翻,風雲反轉(9)
「老奴不敢。老奴只是以為……陛下如今身子欠安,當修身養性,少動怒,少操勞,少思慮,勿要管那些事情。這才,這才想要勸陛下。」看洪泰帝面色好看了一些,他又溫言道,「民間常說,兒孫自有兒孫福,陛下也是一樣,看顧好自個兒的身子骨才是要緊。」
「看來朕得送你一個綽號,崔大善人?」
洪泰帝咳嗽一聲,崔英達趕緊跪著過去,遞上一張明黃的巾絹。
「陛下,老奴知錯了……」
見他如此,洪泰帝的氣終是順了下去,怒其不爭地哼一聲,瞥著他,臉上難得露出一絲笑容,「不必說好聽的賣乖了。朕還不了解你?做了一輩子和事佬,到老了還能改得了脾氣?起來吧。」
「老奴多謝陛下寬仁。」崔英達躬著身子,趕緊爬起來。
「替朕拿一下肩,這些日子閒著,許是睡多了,僵硬得很。」
「是,陛下。」崔英達小心翼翼地侍候著,不時觀察一下皇帝的表情,見他闔著眼睛,面色平靜,終是鬆了一口氣,不敢再吐半個字,只是專心地按捏起來。可殿內沉寂片刻,洪泰帝突地又問:「澤秋院那孩子怎樣了?」
崔英達心裡「咯噔」一聲,聽出他語氣里似有惱意,趕緊應道:「回陛下,今天小曾子來報,說太孫妃這兩日腹痛得緊,皇太孫整日未離床的陪護著,想來雖還未致滑胎,也差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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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泰帝仰了仰頭,輕輕一哼,「廢物!」
「陛下,老奴會看著的,此事說來容易,可為了不讓皇太孫起疑,還是小心些好,畢竟皇太孫與陛下的情分更為緊要,萬一被皇太孫發現,加上以前的那些事,恐怕他會埋怨陛下啊。」
「崔英達,你老了。」聽老太監一直絮叨過不停,洪泰帝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不再說話,緊閉著雙眼倚在榻上。過了好一會兒,不知他又想到了什麼,突地睜開眼來,眉目間有了神采。
「崔英達,朕倒有個一箭雙鵰的好計,省得再添麻煩。」
兩日後的晌午飯後,趙梓月領著青藤過來了。
應夏初七的要求,她還順便領來了丫丫小公主。
是知道他要過來,楚茨殿裡一大早就忙活開了。晴嵐在窗前支了一張花梨木的小方案幾,她兩個在邊上的長椅對坐了,丫頭們就忙活開來,小孩子喜歡的瓜果茶水,擺了滿滿一桌子,人來人往,甚是熱鬧。
那一日在柔儀殿的短暫相見,夏初七與趙梓月都來不及多說一句話,如今二人再見面,說起來卻像是兩年後的第一次見面。相看執手,想到離世的趙樽,竟是不約而同眸有澀意。
時光真是一把殺豬刀。
那個時候的趙梓月,十四歲的刁蠻小公主。
那個時候的夏初七,不知愁煩的熱血女子。
氣氛凝滯了片刻,夏初七輕輕一笑,與趙梓月相視一眼,把在殿裡侍候的一干丫頭和太監們都屏退了,只剩她二人時,她伸手接過趙梓月懷裡的丫丫。
「梓月,你瘦了。」
聽了她輕鬆的語氣,趙梓月亦是彎唇而笑。
「楚七,你變漂亮了……」
「有嗎?」夏初七摸了摸臉。
「有。」
「好榮幸被梓月公主誇了。」
「不過,比起我來,還是差上一點點。」
看她捻著兩根手指比劃一點點,夏初七斜著眼睛笑了。
「不害臊,夸自己。」
說著,她笑著低頭,仔細瞧懷裡肉乎乎的小丫頭,「是不是呀,丫丫?」這個孩子快要一歲半了,長得像極了她的母親。趙梓月本就生得好看,丫丫也是一個小美人胚子,一雙大黑眼珠子就像含著兩波水光。且小丫頭不認生,一逗就樂,一樂就「咯咯」發笑,兩條小短腿不停在她的腿上蹦噠,令人心情格外愉快。
「丫丫,叫姨姨……」
夏初七習慣後世的稱呼,隨口就逗小丫頭。
「叫什么姨姨?該叫舅母才對……」趙梓月笑著打斷了她,可說到此處,大抵是想到了她目前尷尬的身份,還有丫丫與她一樣尷尬的身份,她梨花一般嬌嫩的面色,微微一變,窘迫地低下頭去,作勢整理自己的衣裳。
「呵,好像也不對。應當……應當是你叫她小姑姑。」
夏初七目光微微一頓,看向趙梓月粉嫩的小臉,倒是不覺得自己的身份尷尬,只是單純地為她一人擔憂起來。
「梓月,你往後可有打算?」
「什麼打算?」
「你總不能,一輩子都這般吧,你是一個公主……」
趙梓月微微一笑,目光游離著低下頭,撥弄著手上的茶碗蓋子,「年前,父皇和母妃原本一直在與我挑選駙馬,備選的人基本擬定下來了,都是京中大員家的公子,聽父皇說人品和長相都還過得去……但是後來出了十九哥哥的事,又耽誤了下來。我是鬆了一口氣,不想,前兩日,母妃又提起來,問我覺得哪一家的公子好……」
說到此,她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似在考慮,又似是難過。
夏初七笑看著她頭上耀眼的六福青玉簪。
「怎麼不說了?」
趙梓月猛地抬頭,眼圈有了赤色,「楚七,我不曉得怎麼辦好。我這孩子都生過了,怎能當成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又去嫁與他人為妻?這樣做,實無婦德。」
夏初七沉默了。
在這一點上,她與趙梓月的觀念自是不一樣。可一時半刻,她也無法改變梓月固有的舊觀念。更何況,在她的思想里,還是希望丫丫能有一個真正愛她的親生父親,能與親生父母在一起,那樣才算上完整。而且,古代嫁人就是賭女人的一生幸福,沒有後悔重來的理兒。趙梓月另配的夫婿人品如何,誰也說不清,鬼哥卻是熟識的,連趙十九那頭老狐狸都看好他,再錯也錯不遠。
這麼一想,她面色和煦地問:「梓月,去年的時候,你十九哥托人從漠北帶回來了一串狼牙,狼牙上還手雕了小佛,你可有收到?」
趙梓月輕輕一笑,伸手將丫丫外面的印花小領子翻開,只見那一串晏二鬼親自捕牙取下來的狼牙就掛在小傢伙的脖子上。小丫丫似是也喜歡,看她翻出來,小手一伸,抓住就往小嘴裡送。
「丫丫,不許吃。」趙梓月拍她小手,把狼牙拖了出來。
「嗚……」小丫頭嘴一扁,「姐姐,姐姐打……」
每次從小丫頭的小嘴裡吐出「姐姐」的稱呼,趙梓月就有些忍不住心酸。如今故人的面前,大概心裡不再設防,微微一愣,一把抱住丫丫,就開始滾金豆子。
「丫丫……」
「姐姐……姐姐……」
一歲半的丫丫已經會說簡單的字眼,也會認人了。她如今管洪泰帝叫父父,管貢妃叫母母,管她的親生母親趙梓月……叫姐姐。這樣揪心的場面,即便是夏初七這種看了兩世人情的心硬之人都不免扼腕嘆息。
「梓月。」她安慰地拍拍她的肩膀,把丫丫從她懷裡「解救」出出來,笑著岔開了話題,「在漠北的時候,我與你十九哥,常常說起你來。」
趙梓月今年也不過十六歲,即便時人心智都早熟,她也不是夏初七這種「老油條」的對手。一句簡單的話,注意力就被她拉了過去。
「我十九哥說我什麼了?」
夏初七怕她跟著難過,輕輕一笑,面上並無太多情緒表露。
「你十九哥說,自古女子婚配都是父母命,煤灼言,並不是人人都能有機會選夫婿的,妹妹的駙馬,有機會他得好好選。他還說,鬼哥那人,以前還是野小子時,的確毛躁一些。可如今經了這些事,也是個有擔當的男人了。」
趙梓月咬著下唇,不說話,垂下眸子。
夏初七瞄她一眼,替懷裡的丫丫擦了擦一直吐泡泡的嘴巴,仍然只是笑,「你十九哥原是準備等這次北伐戰爭結束還朝,就找你父皇說說,把鬼哥招了駙馬。這樣一來,你們一家三口,就可以在一起了,而且,往後鬼哥要是欺負你,他還能替你出頭,替你管他。」
「楚七……」趙梓月嘴皮抖動著,「我想我哥了。」
說完,她吸了吸鼻子,看夏初七沒有什麼表情,斟詞酌句著,她壓低了嗓子,「楚七,這些話我原是不想問的。可若是不問,我這心裡頭一直淚流滿面……」
夏初七微唇微抽,「心裡,是不會淚流滿面的。」
趙梓月瞪她一眼,「總歸,我心裡快要堵成海了,難受得緊。我必須得好好問問你,你真的要嫁給皇太孫嗎?」
先前有無數人問過這個問題,但夏初七都能平靜而坦然地做答。可這一回,看著趙梓月與丫丫娘倆一人一雙黑葡萄似的晶亮眼睛,她突地覺得自己少了點勇氣,一顆蒙塵的心臟,灰敗得不能翻開見人。
「八九不離十吧……也許很快就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