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隨風而逝


  陳媽的謊言描述得精準詳細。

  顧司忱的身體明顯繃緊了,他的視線慢悠悠落向溫久,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里翻湧著風暴來臨前的墨色。薄唇抿成一條冰冷的直線,下頜線條繃得如同刀削斧刻。

  溫久感覺好像有一塊巨大的、冰冷的石頭,沉沉壓在她的心上,壓得她幾乎窒息。

  或許是太壓抑了,溫久下意識地搖頭,想否認這一切。

  可顧司忱已經把臉轉了過去,似乎多看她一眼都嫌髒了眼睛。

  冷冰冰的聲音如冰錐一樣砸過來,「看來昨晚還是沒跪夠。陳媽,把她帶下去關起來,讓她好好地反思一下自己的行為!」

  「是,先生。」陳媽得意地走過來,伸手抓住溫久的後衣領,將她拖走。

  溫久想要掙扎的,可是當她看見顧司忱小心翼翼地將宋輕雨呵護在懷裡,像捧著一件稀世珍寶,大步走向床鋪時,她身上所有的力氣都被抽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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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像一灘爛泥,任由陳媽拖走。

  ——

  還是後院的那個雜物間。

  推開門,一股陳年的、混雜著塵土和木頭腐朽氣息的陰冷霉味撲面而來,這味道令人窒息。

  裡面黑洞洞的,借著外面的光線,只能隱約看見裡面堆疊的雜亂的雜物,和布滿灰塵的地板。

  「你給我進去吧!」陳媽重重地推了她一把。

  巨大的慣性讓溫久踉蹌著撲進那片濃稠的黑暗中,腳下不知絆到了什麼硬物,她的膝蓋重重磕在地板上。

  鑽心的痛。

  「哐當——」

  那扇厚重的木門,被重重關上。

  緊接著,是鑰匙在鎖孔里轉動的金屬摩擦聲——咔嗒、咔嗒……

  最後那一聲「咔嗒」,清脆而冰冷,像終於落下的鍘刀。

  世界瞬間被黑暗和死寂吞噬……

  溫久摸著黑,爬到角落裡。膝蓋和手肘上傳來的劇痛,此刻反而顯得微不足道。

  她怕黑。

  很怕。

  縱然過去的十二年,她一直被囚在暗無天日的閣樓,可她依舊懼怕這會吞人的黑。

  溫久抱著雙膝,將臉埋入膝蓋之間,巨大的恐懼和絕望似冰冷的疼忙,於無形中將她纏繞,越纏越緊,她幾乎無法呼吸。

  就在這時,一股淡淡的香味刺破空氣中厚重的腐朽味,飄進了她的呼吸。

  那味道淡淡的,卻很好聞,透著一股生機,竟稍稍緩解了溫久的窒息感。

  那味道是從她手背上散發出來的。

  是藥味!

  是程淮在她手背上搽的藥膏的味道!

  溫久想起什麼,慌亂的伸手在口袋裡摸著什麼。

  她果然摸到了那個藥盒。

  是程淮給的。

  她最終還是收下了,放在了自己的口袋裡。

  黑暗中,溫久靠手摸著藥盒的形狀。

  小小的、四四方方的一管藥膏,卻是真實存在的。

  誰能想到,這隨手遞來的一點善意,竟成了此刻地獄裡的唯一浮木?

  溫久摸索著,小心翼翼地旋開了蓋子。

  一股極為清洌的氣息,瞬間衝破了雜物間裡污濁沉悶的空氣。

  溫久湊近了,使勁嗅著那個味道。那散發著奇特藥香味的氣流順著鼻腔一路往下,蠻橫地重開喉管里的阻塞,直抵肺腑,再猛地倒灌回大腦。

  瞬間,仿佛有無數細小的冰針在顱內炸開,帶來一種近乎疼痛的清明。

  溫久大口大口呼吸著,每一次深深的吸氣,都像是在汲取活下去的勇氣。

  ——

  房間內,宋輕雨嚶嚶地哭泣。

  「司忱,我不知道我究竟做錯了什麼,賤奴她要這樣對我……她一定是嫉妒我,所以才想爬你的床,她一定是想把你從我身邊搶走。」宋輕雨順勢抱緊顧司忱的腰,整個人都靠在他懷裡,「司忱,你別拋下我,你別不要我……」

  顧司忱皺著眉安撫:「我不會拋下你,也不會不要你。九九,這世界上除了你,已沒有任何人能讓我心動。」

  宋輕雨淚眼漣漣,「真的嗎?」

  「真的。」

  陳媽取來碘伏和棉簽,還有燙傷膏。

  顧司忱道:「起來,我幫你看看,如果燙得嚴重,還是要及時去醫院。」

  「不要。」宋輕雨不肯,「燙傷的傷疤很醜的,你看了就會嫌棄我的。」

  「怎麼會?」顧司忱柔聲哄著,「無論九九變成什麼樣,我永遠都不會嫌棄你。」

  宋輕雨心裡怪怪的。

  她很清楚,顧司忱口口聲聲喊的「九九」並不是她。

  「老公。」

  「嗯。」

  「我早就已經改名字了,我現在叫宋輕雨,你以後能不能叫我輕雨啊?」

  顧司忱低頭看她,「叫你九九不好嗎?」

  九九。

  這個名字他藏在心裡,默默地念了很多遍。

  童年在榕城生活的一些記憶,已經隨著歲月流逝逐漸模糊。可他依舊記得那個陽光開朗古靈精怪的小姑娘,握著鉛筆,在紙上寫下歪歪扭扭的兩個字:九九。

  「不好。」宋輕雨說,「我已經很久不叫這個名字了,現在所有人都知道我是宋輕雨,要是別人聽到你這麼叫,肯定會疑惑,我還要跟別人解釋。怪麻煩的。」

  顧司忱薄唇微抿,沒有說話。

  宋輕雨跟他撒嬌,「這麼多年過去了,我早就習慣了宋輕雨這個名字。我都快忘了我原本的名字了。我的爸爸媽媽都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溫家也沒有了,你每次這麼叫我,我都會想起爸媽,我心裡很難受。老公,十二年前我被宋家收養的時候,就已經決定好好生活了,以前的傷疤,我想讓它隨風而逝。你也不要再提起了,可以嗎?」

  宋輕雨依偎在他懷裡,水光瀲灩的眸子望著他,聲音拖得又軟又長。

  顧司忱終究伸出手,在宋輕雨的頭頂揉了揉,「聽你的。我以後不叫了。改叫你……輕雨。」

  宋輕雨心滿意足,雙臂抱住他的腰,「謝謝老公,老公最好了。」

  顧司忱站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緊繃掠過他的眼角。喉結無聲地滾動了一下,他拍拍宋輕雨的肩膀道:「我幫你上藥。」

  宋輕雨脫掉了上衣,裡面只穿了一件肩帶內衣,燙得並不嚴重,只紅了一小塊而已。

  可宋輕雨卻一直在抽氣,一直在喊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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