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只有他了
警局的審訊室比想像中的要小。蒼白的燈光底下,溫久盯著桌面的咖啡漬,思緒好像被拽得很遠很遠……
「姓名。」年輕的警員機械地詢問,筆尖懸空在筆錄本上方。
溫久抬頭,眼睛被光刺得痛,她茫然地指了指自己的喉嚨,搖搖頭。
「哦對,你不會說話。」警員撓撓頭,「那……你會寫字嗎?」
搖頭。
「手語呢?會嗎?」
還是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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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員和同事交換了個無奈的眼神,「那我們問你問題,你就用點頭或者搖頭來表示就行了,你可以嗎?」
溫久遲疑地點了點頭。
不知道是不是被顧司忱掐的,她感覺自己對外界的反應,好像都變得遲鈍了不少。
「是你把山藥黏液塗抹在於茹的衣服上嗎?」
溫久搖頭,幅度大的散落的髮絲掃過臉頰。
「有人指使你這麼做嗎?」
溫久愣了一下,還是搖頭。
她想過指證宋輕雨,可是她知道,這是沒有用的。
沒有人會相信她的指證,到頭來不過是一刀又一刀落在自己身上罷了。
審訊持續了不到半小時就以僵局告終。
沒有直接證據證明溫久下毒,因為客房的衣帽間裡,的確沒有溫久的指紋。張姨只拍到了她進出房間,沒有作案過程。而現在還需要一個最直接的證明,就是警方需要重新給於茹驗血,已經有同事過去了,出結果還需要一段時間。
「先這樣吧。」警員合上文件夾,看向溫久的眼神頗有些同情,「暫時釋放,但不得隨意離開本市。等受害者恢復意識,再做進一步調查。」
——
走出警局時,夕陽正好沉入高樓之間,溫久站在台階上,突然不知道該去哪裡。
脖頸處的淤青開始泛出青紫色,火辣辣的痛。她摸了摸口袋,只摸到了一管藥膏。
這藥膏,還是之前程淮偷偷塞給她的,她一直隨身攜帶著。
程淮……
溫久在這樣絕望的時刻,唯一能想到的人,就只有他了。
可是……他在哪裡呢?
身後傳來腳步聲,有人從溫久身邊經過,又停了下來,「小姑娘。」
溫久應聲抬頭,映入眼帘的,是一張正氣凜然的臉。
那是個年輕的男人,約莫二十七八歲,短髮乾淨利落,眼角有淺淺的笑紋,手裡捏著車鑰匙。
見溫久沒有反應,男人笑了笑,「認不出來了?我是剛才給你做筆錄的那個警員。我叫程煥。」
他指了指自己便服胸口別著的警徽,「下班了。」
溫久這才注意到他外套領口若隱若現的銀色鏈條,那是警員證件的掛繩。
確實是他。
他一說,溫久就認出來了,只是脫去制服後,那股公事公辦的冷硬氣質消散了不少,整個人看起來親切得像鄰家大哥。
「你要去哪?我順路的話,可以送你一段。」程煥晃了晃車鑰匙,並且補充一句:「這個點不太好打車。」
溫久搖搖頭,頭髮散下來,遮住了半邊臉頰。她下意識地摸了摸空空蕩蕩的口袋,這個動作沒能逃過程煥的眼睛。
「身上沒錢?」程煥直接從錢包里抽出幾張鈔票,「先拿著應急。」
紙筆在暮色中泛著青白的光,溫久盯著那些錢看餓了兩秒,輕輕地搖了搖頭。
她不會說話,不會手語,不會寫字,根本沒辦法跟正常人交流,給她錢也沒用。最要緊的是,她也不找自己該去哪裡。
程煥皺起眉,「那……我送你回家?」
家?
溫久愣了一下,她早就沒有家了……
程煥道:「就是早上帶你來的那個地方,那個別墅……你是在那裡工作吧?」
溫久又是一愣,這才反應過來他說的家,原來是顧司忱和宋輕雨的婚房。
那個牢籠……
溫久一想到那裡,脖子裡的傷痕又開始隱隱作痛,早上差點被顧司忱掐死的畫面重新浮現在腦子裡,溫久顫抖的後退,不等程煥說什麼,她轉身就跑。
程煥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似乎在叫她等等。
溫久哪裡能等,拼盡全力地跑出警局大門。就在她即將衝進馬路的前一秒,程煥追了上來,強有力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等等!危險!」
電光火石之間,一輛車幾乎擦著兩人疾馳而過,鳴笛聲刺耳。
溫久被他抓住,反應更激烈,掙扎間,衣袖被扯上去一截,露出小臂內側猙獰的傷痕。新鮮的掐痕疊加在舊的傷疤上,幾處燙傷已經結痂,最觸目驚心的是五個半月形的指甲印,深得幾乎見血。
程煥的呼吸明顯滯了一下,他的手指下意識鬆開些力道,卻沒有完全放開,而是將溫久拉到了安全地帶,「你不能這麼跑,馬路上車那麼多,很容易被撞!」
然後又問她:「你身上這些傷……都是誰幹的?」
暮色漸濃,路燈忽然亮起,將溫久手臂上的傷痕照得無所遁形,傷痕一路蜿蜒鑽進她的袖子裡,鑽進他看不到的地方去。可程煥明白,那些傷痕絕對不是到此為止,在衣服底下,或許還暗藏著更多觸目驚心的秘密!
「是不是他們打的?他們虐待你?」程煥的語氣變得嚴肅,「你只是在那邊工作,又不是他們家的僕人,他們這麼做,是違法的!」
溫久站著,如一棵瀕死的樹苗,從她身上散發出來的絕望,看得程煥心痛。
她到底經歷了什麼?在聽到他說違法的時候,都沒有點燃她的希望。
程煥環視四周,「去那裡面坐會吧?」
溫久猶豫了。
她妄想便利店明亮的櫥窗,裡面有幾個學生在買關東煮。
她好餓……
「走吧。我請你吃東西。」程煥說著,先抬腳走在前面。
他走得很慢,步伐也刻意邁得很小。往前走了幾步,還稍稍側首,用餘光去看她有沒有跟上來。
程煥邁了熱可可和飯糰,推到她面前,「吃吧。熱的好吃。」
熱氣蒸騰中,溫久看見自己的倒影在紙杯里晃動。
「咕——」
肚子發出飢餓的信號,溫久真的已經很餓了。
「聽著。」程煥的聲音壓低,「按照程序我應該把你送回去,做進一步調查,但……」
他的目光掃過她手臂,想起那些傷痕,又擰緊了眉,「如果你不想回去,我可以幫你聯繫庇護所。」
溫久捧著熱可可的手一顫,庇護所?
她第一次聽到這樣的地方。
程煥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推過來,「這是我朋友開的婦女援助中心,離這兒三站地鐵。」
他頓了頓,道:「當然,如果你有別的去處……」
溫久搖頭。
她沒有別的去處了。
如果能有個庇護所,對她來說也算是不錯的地方了。
溫久拾起那張名片,表示自己願意去庇護所。
程煥點點頭,「那好。吃完東西,我送你過去。」
——
也就吃個飯的功夫,下雨了。
程煥驅車送溫久到了婦女援助中心,「就是這裡了。」
他將車熄火,拿了把雨傘給溫久,自己則淋雨下車。
兩人站在門口,門邊有一塊小小的銅牌,上面刻著四個字。
溫久不認識字,程煥給她解釋,「晨光之家。林主任是我警校同學的姑姑,很可靠。」
溫久盯著那扇墨綠色的大門,上面貼著幾張兒童畫,有向日葵,彩虹,手拉手的小人……這樣明亮的色彩是溫久十年的灰暗人生中未見過的,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脖頸處的淤青,那裡已經塗了藥膏,是程淮給的那支,但觸碰時還是會疼。
門開了,一位約莫五六十歲的女人走出來,灰白的頭髮挽一個簡單的髻,眼角有深深的皺紋。看見程煥,她眯起眼睛,熱情地打招呼,「是小程啊,怎麼這時候過來了?」
程煥將溫久拉過來一些,「林姨,這個小姑娘遇到點麻煩,能不能在您這住幾天?」
林姨的目光掠過溫久的臉,視線在她脖頸的傷痕上停頓了兩秒,眼神柔和下來,「可以的,歡迎你。」
「那麻煩您了,林姨。需要什麼,我明天給送過來。」
林姨搖搖頭,「我這裡什麼都不缺。」
「那好吧。」程煥轉頭,跟溫久說,「你就在這安心住下,那邊有什麼緊張,我再告訴你。」
溫久點點頭。
在他轉身時,溫久忽然抓住他的袖口,用口型無聲地說了句:「謝謝你。」
她的眼神真誠又澄澈,程煥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個溫暖的笑容,「這是我的工作。」
他指了指自己胸前的警徽,「保護市民,包括你。」
溫久站在乾燥的屋檐底下,看著那抹警服藍漸漸被雨水模糊,最終鑽進車內,連同汽車尾燈都消失在夜色中。
林姨的手搭上她的肩膀,「跟我來吧,先洗個熱水澡。」
熱水沖花灑中傾瀉而下,水流沖開了溫久的恐懼,漸漸溫暖了她如寒冰般的身體……
躺在床上時,窗外的雨聲已經小了。
換了個新地方,溫久睡不著。
她側過身,手指伸到枕頭底下,摸出那支藥膏,將藥膏握在手心裡,將手放在鼻子前面。嗅著那股藥膏味道,溫久那顆不安的心才慢慢地安定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