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把門打開
程煥推開家門時,一隻水晶花瓶正擦著他的耳際飛過,在玄關牆壁上炸開無數碎片。
「你這個不孝子!你是要氣死我和你爸爸嗎?啊?你想幹什麼?你是不是想上天?」
母親憤怒的聲音從客廳傳來,程煥彎腰拾起一塊較大的碎片,上面還粘著一枝折斷的白玉蘭。這是母親最珍愛的花,平時跟寶貝似的放在客廳里,現在卻折斷了……看來這次事態確實嚴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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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我回來了。」程煥走進客廳,故意拔高音量。
眼前的場景比他想像的還要混亂。弟弟程淮直挺挺地跪著,白襯衫皺得像醃菜,領帶松松垮垮地掛在脖子上。母親坐在沙發上抹眼淚,精心盤起的髮髻散落了幾縷,顯得蒼老了許多。
程煥進來的時候,事情剛過去一個段落。母親轉過頭去,抬手擦掉眼淚,不想讓兒子看見自己並不溫柔的一面。
「媽。」程煥走過去,輕輕拍了拍母親的背,「發生什麼事了?鬧得這樣嚴重?」
母親抽泣著,恨鐵不成鋼地望了程淮一眼,「你問他!伍家那邊請柬都印好了,他忽然說要退婚!伍小姐哪點配不上他?家世好,學歷好,人又乖巧又漂亮……要不是因為兩家老人有交情,要不是伍老爺子還講信用,你以為這樣的好事能輪到他?他倒好!不知道感恩,還嚷嚷著要退婚!退婚?!他哪兒來的臉?」
程煥聽見這件事,眉心也凝重地蹙起來,「小淮,媽說的是真的嗎?」
「……」程淮只是跪著,雖沒說話,但渾身犟骨。
「婚姻大事豈可兒戲?況且你和伍小姐的婚事,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了,前面商量的時候你不說,怎麼臨門一腳反而反悔了?小淮,別鬧了,你看媽的眼睛都哭腫了。」
「……」程淮依舊跪著,一言不發。
他什麼都不說,反而代表了他的態度。
程母差點被氣暈過去,這麼僵持下去不是個事兒,程煥心疼母親,也心疼弟弟。便道:「媽,您先回房間休息吧,我跟小淮談談。」
程煥向來穩重,打小程淮就聽哥哥的多,聽父母的少。加上他現在的職業是警察,勸人這種事都是他手到擒來。
程母也確實累了,便嘆了口氣,起身回房間了。
等母親的腳步聲消失,程煥才走到弟弟面前蹲下,「起來吧,地上涼,還打算一直跪著?」
程淮抬頭,「哥,我是認真的。他們不同意,我就跪到死。」
「……」
他一抬頭,程煥才看見他額角的傷口,「怎麼回事?受傷了?」
程淮沒什麼表情,好像傷不在他身上,「爸用藤條抽的。」
程煥從抽屜里取出醫藥箱,拿出碘伏棉簽給他擦拭額角的傷,「你少誇張了,從小到大,你哪次闖禍,爸捨得打你了?不都是訓斥幾句?我看這更像是你自導自演的苦肉計。這傷口很細小,很像水晶花瓶的碎片劃破的。」
「……」
他是幹警察的,洞察力和推理能力都是一流。
只需要稍稍動動腦筋,就能把程淮那點小把戲全部洞穿。
被他戳穿,程淮也不惱,繃緊了臉,目光平直地看著前方,一副賭氣的模樣。
「所以。」程煥看了他一眼,繼續道:「為什麼忽然要退婚?去年伍小姐回國時,你們不是還一起吃了頓飯?回來媽問你怎麼樣,你說還好。就算是今年兩家人談起婚事,說要訂婚的時候,你也沒異議。是發生了什麼樣的變故,讓你這麼跟爸媽硬剛?」
程淮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她的確挺好,很優秀。但是……」
「但是什麼?」
「我不喜歡她。」程淮突然提高音量,又迅速壓低,「以前沒覺得有什麼,反正圈子裡不都這樣嗎?今天你跟我聯姻,明天你跟我聯姻,都是為了家族的繁榮昌盛,強強聯手。可是……」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耳尖卻先紅了。
程煥眸光一閃,慢條斯理地擰緊碘伏瓶蓋,「遇到喜歡的人了?」
「……」程淮仿佛一個箭靶子,被利箭一下擊中紅心。
他垂下眼眸,悶悶道:「我又不是你犯人,別用這種審犯人的架勢審我……」
程煥將醫藥箱收拾好,放回到原位上,然後在沙發坐下,輕嘆了口氣,「小淮,不要衝動……」
「哥,我沒衝動,這次我是經過深思熟慮的。我想過了,沒有愛情的婚姻是墳墓,我不能把伍小姐的餘生都葬在這個墳墓里。或許我現在說退婚,會很折雙方家長的面子,可是我不想等到以後後悔。」
程煥看著他眼中的堅定,平淡地贅述一個事實,「爸媽不會同意的。就算你退掉了伍家的婚約,你喜歡的那個人,也絕對得不到爸媽的認可。」
「我暫時沒有想那麼多……」程淮搖頭,「我只是覺得不應該訂婚。在訂婚之前,在所有的請柬散出去之前,現在做的一切,都叫及時止損。好不好的,也只有我們兩家人知道,真鬧到結婚邊上再反悔,那才是大逆不道!」
「…………」
「你的歪理還挺多。」
程淮道:「我這不是歪理,我這是自己總結出來的真理。哥,從小到大我有什麼心事都跟你講,你也最能理解我,總是站在我這邊。這次,也是一樣的對嗎?」
「你小子……」程煥將他心裡那點小算盤都洞穿了,「想讓我去做爸媽的思想工作,門都沒有。」
「哥……」
程煥起身,「小淮,這件事不僅僅關乎到兩家的關係,還有生意上的往來。這些事情你應該比我更清楚。如果退婚,兩家鬧翻,帶來的會是什麼後果,你也應該心知肚明。如果是別的事情,我或許會站在你這邊,但是這一次……我選擇站在爸媽那邊。」
程淮聞言,眼底的那點希望如星星之火,噗嗤滅了。
程煥走過來,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兩下,道:「你自己好好想想吧。也不是小孩子了,別總讓父母操心。」
——
晨光之家的洗衣房裡飄蕩著檸檬洗衣液的味道,溫久踮起腳尖,將最後一件床單晾上鐵絲,陽光透過濕布料在她臉上投下晃動的光影。
她在庇護所已經住了三天,短短三天,都快讓她忘了之前受到的苦楚。
「小久!」廚房傳來林姨的呼喚,「快過來嘗嘗曲奇餅,剛烤好的。」
溫久擦擦手,小跑過去,途中被正在拖地的張姐攔下,往她嘴裡塞了顆水果糖。
甜味在舌尖化開的瞬間,溫久的心裡也甜甜的。
廚房裡擠了五六個人,圍著剛出爐的曲奇餅乾,有說有笑。
蘇玲——那個被丈夫打斷三根肋骨的中學老師,正在往餅乾上擠奶油。
「給我們的小啞巴做個特別的口味。」她笑著將最大的一塊遞給溫久,奶油都快堆成小山的形狀,頂端綴著一顆櫻桃。
溫久雙手接過,眼睛彎成月牙。她小心地咬了一口,奶油沾在鼻尖上,引得眾人鬨笑。
她卻雙眼明亮,好像吃到了天底下最美味的東西,一個勁地點頭,跟小雞啄米似的,又引得眾人鬨笑作一團。
「咱們給小久大打扮打扮吧?」蘇玲忽然提議,「她這麼漂亮,整天穿捐贈的舊衣服多可惜?」
溫久擺擺手,想說不要,可是她的手剛伸出去,還沒來得及擺,就被拉進了公共浴室。
女人們翻出自己的化妝品和飾品,還有各種各樣的新衣服,她們把溫久圍在中間,給她捯飭,給她化妝。
可溫久實在是太瘦了,這群女人中,沒有人的身形能瘦得跟她一樣。拿出來的衣服,也無一例外全都小了。
「我這有一件。」蘇玲拿著一條淡藍色連衣裙走過來,「這是我女兒送我的生日禮物,太小了,我一直留著壓箱底了。給小久穿正好。」
裙子像流水般滑過溫久的身體,恰到好處地勾勒出她纖細的腰線。女人們圍著她又驚又嘆,蘇玲看了她半天,隨手拿起一個珍珠發卡卡在她鬢角,總算滿意地勾唇,「嗯,這下才對了!」
「轉個圈看看!」
眾人退開一點點。
溫久有點不好意思,可看著大家滿懷期待,她又不想讓她們失望,便靦腆地轉了一圈。裙擺轉起來,很好看。
「小久真好看!」
「小久好像一個天仙哈哈哈!」
「小久這麼漂亮,以後就該這麼穿,我們以後給小久攢錢買衣服吧?」
「好啊好啊,爭取每個月都給她買,這樣她就一直有新衣服穿了。」
……
大家七嘴八舌地討論著,熱火朝天的。
溫久被她們圍在中間,這是她自父母去世之後,第一次在陌生人身上感受到溫暖和愛意。
而這些人,卻是和她一樣,都被生活所逼迫,才淪落至此。
明明是一群身心都破碎的人,可她們聚在一起,卻親手將一顆顆支離破碎的心重新縫合起來。
溫久看著她們,眼角濕濕的,她吸了吸鼻子,餘光掃過窗戶外面,忽然捕捉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黑色西裝,挺拔如松的站姿,還有那張冷漠深沉的臉,一雙攝人魂魄的眼——顧司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