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記憶碎片


  聖心醫院VIP重症監護室,消毒水的氣味比往常更刺鼻。

  

  顧司忱站在於茹的病床前,手中的檢測報告像塊烙鐵般灼燒著他的掌心。床上的於茹全身纏滿紗布,像具木乃伊,只有監護儀上的曲線證明她還活著。

  於茹剛從搶救室出來,因為過敏引發的併發症,差點讓她死在病床上。呼吸衰竭,多器官衰竭……這些症狀的確已經不像是山藥黏液過敏那麼簡單。

  程煥推門進來,程淮跟在他身後,遞過來幾張紙,神色凝重道:「三次復檢的結果一致。導致於茹過敏性休克的不是山藥黏液,而是這個——」

  他的指尖停在「氯丙嗪」三個字上。

  後面的括號里寫著幾個字「抗精神病藥」。

  「這是什麼?」顧司忱擰起眉心。

  「準確來說,是氯丙嗪與山藥多糖的複合反應。」程淮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凝重,「單獨任何一種都不會致命,但是混合後會產生劇毒代謝物。於茹體內這兩種物質的濃度都超標十倍以上。」

  程煥的瞳孔微微擴張,「這不像是意外,更像是一場精心策劃的謀殺。」

  程淮接著道:「我調閱了於茹入院前的體檢記錄。她的體檢記錄上面一切正常,也沒有家族精神病史,也就是說,於茹沒有自行服用氯丙嗪的用藥史。她很可能是在自己不知情的情況下,就服用了氯丙嗪。」

  程淮說完,又立馬看向顧司忱,「顧總,這件事不像小久做的,她身上根本就沒有錢,也不識字,根本不可能弄到氯丙嗪這種東西!」

  顧司忱沉默著。

  他也想到這一點了。

  好像越靠近真相,溫久的嫌疑就越輕。

  正如程淮所說的那樣,溫久沒有能力弄到氯丙嗪,也沒有這種謀算,能知道氯丙嗪和山藥黏液結合害人的法子,需要一定的知識積累,或者有人指點。

  而這些條件,溫久顯然都不具備。

  兇手另有其人。

  而這個人,好像已經很清晰。

  病房的門忽然被推開,護士小姐走進來,「顧總,顧先生和顧夫人過來了。」

  顧司忱皺眉,於茹生病的事情,他沒有第一時間告訴顧家那邊,一直壓著。但是紙包不住火,壓了這麼多天,終於還是壓不住了。

  顧司忱和程煥交換了個眼神,程煥立刻會意,迅速將報告塞進病例夾層,換上一張無關緊要的血常規單。

  剛做完這些,喬麗桐和顧雲山便氣勢洶洶地闖了進來。

  看見病床上躺著的人,喬麗桐震驚地捂住嘴巴,眼神里流露出不可置信,「司忱,躺在這裡的人是於茹嗎?她怎麼會變成這樣?不是說,只是普通的過敏嗎?」

  喬麗桐走過去,想要握住於茹的手,卻不知道該從哪裡下手。

  於茹的一隻手露在外面,但是手背上插滿了管子,手指上也夾著儀器檢測的東西。另一隻手放在被子上,但手上全是紅疹。

  喬麗桐怕傳染,手伸出去,停頓了幾秒又收回來。站在病床邊上,一個勁地抹眼淚,「於茹,是伯母害了你。我不該把你送到司忱那裡去,都怪我……」

  她的哭聲斷斷續續,擾得人心緒煩亂。

  顧雲山看著這一幕,眉心沉著,「查清楚了嗎?我聽說這件事跟一個啞巴傭人有關?她人呢?抓起來了嗎?」

  「這件事我自有定奪,就不勞二位費心了。」顧司忱一句解釋也懶得給,說話也冷冰冰的,即便是面對自己的父親,也是面若冰霜。

  「自有定奪?」顧雲山冷笑,「我聽說那個傭人是宋輕雨的心腹,這件事跟宋輕雨脫不了干係。你想包庇她,我們不同意!於茹沒事就算了,她要是出事,一個都別想逃!」

  「哦?」顧司忱微微側身,和顧雲山對峙著,「我倒想看看,您要使什麼手段?」

  「你……」

  眼看著父子倆硬剛起來,喬麗桐立刻拽了拽顧雲山,做起和事佬,「算了雲山……司忱不是沒擔當的人,我們應該相信他。」

  「哼!」顧雲山冷哼,「我會讓律師接手這件事,我倒要看看,誰敢包庇罪犯!」

  顧司忱擰著眉心,滿臉冷厲。

  ——

  梧桐山莊的清晨被鳥鳴喚醒。

  溫久赤腳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看著窗外的山景,心境悠然。

  顧司忱將她「軟禁」在這裡已經三天,這座坐落在山林之間的偌大別墅里,除了她和樓下那個婦人,就再也沒有旁人來過。

  一開始她還擔心,顧司忱是不是要挖個坑偷偷把她埋了。因此前兩天,她都是提心弔膽過的,就算睡覺也不敢睡得太死。

  倒也不是怕死,就是不想一覺醒來,人在棺材裡。

  被活埋,那可太可怕了。

  然而一連過去三天,風平浪靜。

  溫久都要懷疑,顧司忱是不是忙得把她給忘了?

  午後,溫久在別墅遊蕩。三樓盡頭有扇從未開啟的雕花木門,今日卻虛掩著。

  溫久在門口站了片刻,鬼使神差地推開——

  陽光穿透落地窗,在布滿灰塵的畫室里投下光柱。松節油與亞麻籽油的氣息撲面而來,畫架上蒙著白布,顏料管散落在地上,乾涸的調色板凝固著斑斕色塊。

  溫久站在門口,被眼前一幕震撼到。

  她捂著自己的心口,不知道為什麼,聞著這些陌生的味道,呼吸驟然急促。她掀開白布,空蕩的畫布上只殘留幾道凌亂炭痕。手指撫過筆架上一排排畫筆,某種沉睡的記憶在血脈中甦醒……

  溫久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半截炭筆。

  第一筆落在紙上時,手指像被賦予了生命。

  炭條划過粗糲紙面,沙沙聲如春蠶食葉。起初是笨拙的線條,勾勒出窗欞輪廓。慢慢地,筆觸變得流暢,光影在窗簾褶皺間流淌。最後炭筆在花瓶出停頓——瓶子裡的玫瑰已經枯萎,她卻劃出盛放的模樣,甚至仔細描摹了畫板上的露珠……

  炭筆在素描紙上劃出最後一道陰影時,溫久的手忽然僵住了。

  她怔怔地望著眼前的畫作,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握著筆的手,有點恍惚。

  這怎麼可能?她連自己的名字都寫不全,怎麼會有這樣的畫技?

  指尖的炭粉簌簌落下,溫久看著沾滿黑灰的手指,某種遙遠的熟悉感順著指尖爬上來。松節油的氣味鑽進鼻腔,這味道像一把鑰匙,「咔噠」一聲打開了記憶深處某扇鏽死的門。

  ——四歲的溫久踮腳,站在高大的畫架前。母親溫暖的手覆在她的小手上,引導她調出完美的天藍色。

  「小久的手天生就該拿畫筆。」母親的笑聲像清脆的風鈴,「看,這筆轉得多漂亮。」

  溫久的呼吸急促起來,更多的碎片湧入腦海中,她險些承受不住,人往後踉蹌了幾步,手中的炭筆「啪嗒」掉在了地上。

  她記得了!

  她的媽媽叫孟若君,是著名畫家!

  她叫溫久。

  溫、久!

  溫久的食指在空白處描摹,手指上的炭灰,隱約寫下了那兩個字的輪廓。

  溫久!

  她終於想起來自己的名字是如何寫的了。

  初次寫自己的名字,還是母親一手教的。

  而她,盡得母親真傳,在畫畫方面頗具天賦。

  即便被關了這麼多年,即便她已經忘了筆是怎麼拿的了,可一旦接觸這些東西,天賦的閘門還是會沖毀一切。

  溫久激動地用手撫摸著「溫久」的輪廓,眼淚從眼眶中滑落。

  「媽……媽……」

  溫久開口,第一次發出了聲音。

  束縛靈魂的枷鎖一旦被掙脫,所有的一切都變得微不足道。

  原來她只是失聲了,不是變啞巴了!

  ——

  溫久以為,自己會被一直遺忘下去。

  然而傍晚時分,她就聽到樓下傳來汽車引擎聲。

  山里很靜,也很少有車來,稍微有點動靜,就會很刺耳。

  溫久聽到聲音,幾乎是立即跑到窗邊,躲在窗簾的邊上朝下看。

  是一輛黑色的汽車,看不見車牌號,但是車型和顧司忱的座駕很像。她踮腳看了一會,果然看見車門打開,從車上走下來的人正是顧司忱!

  溫久的心臟重重跳了一拍,看來她的美夢要破碎了,她沒有被遺忘,該找上門的,終究會找上門!

  顧司忱忽然出現在這裡,對於她來說絕對不是什麼好事!

  庭院中,顧司忱的身影立在那。

  他好像有所察覺般,忽然抬頭朝溫久所在的方向看來。

  溫久忙閃躲到一旁,心臟因為害怕而劇烈跳動著。

  一會兒,房門被敲響。

  是樓下的中年女人,過來叫她下樓吃飯。

  跟平常不一樣的是,今天中年女人口中添了一句:「先生過來了。」

  溫久頓了頓,點點頭。

  她走下樓時,顧司忱已經在餐廳里坐下了,正在慢悠悠地往杯子裡倒酒。

  溫久看了一眼,在旁邊默默地坐下來。

  一杯橙黃的果汁推到了她面前,顧司忱面前放著的是一杯紅酒。

  溫久盯著那杯果汁,心中警鈴大作。

  這杯果汁一定有問題!

  溫久像是沒看見那杯果汁,低頭默默地吃飯。

  全程,她都沒有碰那個杯子一下,更沒有喝一口。

  她只是照常吃飯,飯後又喝了一小碗湯。

  顧司忱也沒有表現出任何不悅,只是靜靜地坐在一旁,靜靜地看著她吃完飯。

  溫久以為自己已經足夠小心了,可她還是中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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