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半張殘畫
計程車緩緩啟動,蘇玲鬆開了溫久的手,站在原地沖她揮手,眼底鋪滿了擔憂。
溫久趴在後車窗上,一直看著蘇玲的身影,直到徹底看不見了,她也還是趴在那朝後面看著。
汽車穿過繁華的街道,漸漸遠離城市的煙火,最終停在一處偏僻的碼頭。
海風裹挾著鹹濕的氣息撲面而來,遠處停著一艘略顯破舊的漁船。
「就是那了。」蘇帆指了指那艘船,從後備箱拿出一個布包塞進溫久懷裡,「這也是我姐給你準備的,一些小零食,你路上餓了吃。」
溫久抱緊那個布包,「謝謝。」
「快開船了。」蘇帆看了一眼腕錶,「你快上去吧。到了給我姐打電話,她很擔心你。」
「嗯。」溫久點頭,快步登船。
船艙里光線昏暗,瀰漫著魚腥和柴油的味道。溫久找了個角落坐下,靜靜等待開船。
床上的小電視正在播放午間新聞,溫久本來沒在意,一直盯著岸邊出神,直到「梧桐山莊」四個字突然鑽入耳中——
「今天上午,城郊梧桐山莊突發山火,火勢迅猛,已蔓延至周邊山林……」
溫久猛地轉頭,看向那一方屏幕。
畫面中,熊熊烈火吞噬了整片山林,濃煙滾滾中,直升機在空中盤旋灑水,消防車鳴笛聲不絕於耳。火光映紅了半邊天空,仿佛地獄之門在此敞開。
「據悉,火災起因尚不明確,但山莊主體建築已完全被焚毀……」
溫久的心臟劇烈跳動起來,呼吸起伏的也愈加明顯,耳邊嗡嗡作響。
她忽然想起那幾輛直奔山林的黑色越野車……
這似乎不是巧合!
——
海浪在黑暗中翻湧,漁船隨著波濤起伏,發出沉悶的吱嘎聲。
溫久蜷縮在船艙角落,半夢半醒間,一聲巨響猛然將她震醒。
整艘船劇烈搖晃,她猝不及防地摔倒在地,額頭狠狠磕在木板上,一陣鈍痛襲來。
「怎麼回事?」溫久掙扎著爬起來,踉蹌著衝出艙門。
甲板上亂作一團,船員們驚慌失措地跑來跑去,手電筒的光束在黑暗中胡亂掃射。
「媽的!艙壁裂了,正在往裡灌水!」一個滿臉胡茬的水手吼道,「照這個速度下去,用不了多久,整隻船都得沉咯。」
溫久的心往下狠狠一沉。
冰冷的海風撲在臉上,她死死地抓住欄杆,低頭看向船身——海水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裂縫中湧入,船體已經開始傾斜。
「能修好嗎?」她大聲問。
「修個屁!」水手罵了一句,「撐不了多久了,大家都要死在這了!」
溫久渾身發冷,手指顫抖著摸向口袋——蘇玲給的那部手機還在。
她立刻開機,撥通蘇玲的號碼,將聽筒緊緊地貼在耳邊。
「對不起,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請稍後再撥……」
溫久的心跳幾乎停滯。
船身再次劇烈傾斜,她踉蹌了一下,差點摔進海里。遠處,救生艇已經被放下,船員爭先恐後地跳上去,根本沒人管她。
溫久站在甲板上,撥通了另外一個電話。
「餵。」她的聲音無比平靜,「我要舉報……」
海浪拍打著即將沉沒的漁船,咸澀的水霧模糊了她的視線……
——
醫院走廊的光線蒼白刺眼,空氣中除了消毒水的味道,還浮動著某種腐臭味。
顧司忱站在病房外面,透過玻璃窗看向病房裡面,病床上躺著的宋輕雨,面色蒼白如紙,長發散亂地鋪在枕頭上,像一株枯萎的玫瑰。
醫生摘下口罩,語氣凝重,「安眠藥劑量很大,幸虧送來的及時,否則……」
顧司忱面無表情地聽著。
「還有一件事……」醫生壓低聲音,「我們在檢查時發現,宋小姐患有三期梅毒。」
顧司忱的指尖驀地頓住,眼底划過一抹銳利,「你說什麼?」
醫生不敢直視他的眼睛,推了推眼鏡道:「私密處已經出現硬下疳潰爛,身上會散發特殊的異味。雖然不致命,但是會終身攜帶病毒,飲食和作息必須嚴格控制!」
顧司忱的眉心幾乎擰得打結,梅毒!
——
不知道過了多久,宋輕雨幽幽轉醒,當她看見站在床尾的男人時,眼底划過一抹欣喜,虛弱開口:「司忱……」
宋輕雨艱難地朝他伸手,纖細的手腕上還留著洗胃時綁出的淤青,針頭插入蒼白的皮膚里,隱約可見血管的淡青色。
「上次是割腕,這次是安眠藥,下次打算換什麼?」顧司忱看著她,聲音無比的平靜。
宋輕雨的眼淚瞬間湧出來,放在被子上面的手指慢慢的攥緊了,指尖止不住地顫抖,「司忱,我不能沒有你……沒有你,我活不下去了……」
她的指甲上還殘留著斑駁的紅色甲油,像乾涸的血跡。
顧司忱收回目光,淡淡開口:「到底是沒我活不下去?還是生病了活不下去?」
「……」宋輕雨茫然地看著他,「司忱,你在說什麼?」
顧司忱抬眸望向她,「醫生說你梅毒三期。」
「……」宋輕雨眼神狠狠一震,攥著被單的手指幾乎捏斷,「你……你胡說……我是石女,我都不能做那種事,怎麼可能會得這種病?」
顧司忱眸光沉沉,「這個問題,我也很想知道。」
「……」宋輕雨一時回答不上來。
在顧司忱的目光里,她幾乎無所遁形。
宋輕雨心裡明白,如果他想知道,就會查到真相。
她的隱瞞,根本沒有用。
一片死寂中,手機鈴聲突兀地響起。
顧司忱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微微側身,接起電話,「餵。」
「顧總!梧桐山莊失火了!火勢太大,消防隊說主體建築已經……」
顧司忱的瞳孔驟然緊縮。
他一句話沒說,掛斷電話要走。
「司忱!」宋輕雨忽然起身撲過來,輸液架哐當倒地,她死死地抱住顧司忱的腿,聲嘶力竭,「別走!求求你別走!司忱……」
顧司忱低頭看她。
曾經優雅得體的宋輕雨,此刻已經體面全無。病號服下隱約可見潰爛的皮膚,散發著若有若無的腐臭味。
顧司忱彎腰,一根一根掰開她的手指。
「好好養病。」
病房門關上的瞬間,宋輕雨的哭嚎聲被隔絕在內。
幾秒鐘後,病房門再次被推開,一雙高跟鞋啪嗒啪嗒跑到宋輕雨面前,「輕雨,怎麼了?快起來!」
姚慧芬將宋輕雨攙扶回病床上,「我剛才看見司忱了,他臉色很差,你們是不是又吵架了?」
宋輕雨不說話,只是冷冷的,憤恨地盯著姚慧芬。
「怎……怎麼了這是?還是因為溫久那個賤人嗎?」姚慧芬咬牙切齒,「女兒你放心,以後那個賤人再也不能阻礙你和司忱了,因為她已經死了!梧桐山莊都被燒成灰了,據說從裡面抬出來一具屍體,我估摸著肯定是那個小賤人的!」
姚慧芬得知這個消息之後,已經興奮得一宿沒睡了,但是一想到宋懷仁,便又眸色暗沉下來,「那個賤人死不足惜,只可惜你爸爸……到現在還執迷不悟。知道那個小賤人死了之後,就趕緊跑去梧桐山莊了!」
姚慧芬眼底閃過一抹恨意,「不過無所謂了,反正她死了,這個世界就都清淨了。」
姚慧芬噼里啪啦說了一堆,整個病房裡都迴蕩著她興奮的聲音。她說了半天,才發現宋輕雨一直沒什麼反應。
「輕雨……」姚慧芬拉住她的手,剛想關心兩句,手被宋輕雨猛地甩開。
宋輕雨忽然笑起來,笑聲像指甲刮過玻璃,「是啊她死了,她死了有什麼要緊?可我也完了!」
她猛地扯開病號服領口,露出鎖骨下方潰爛的皮膚,「看看你幹的好事!你說那藥只是讓她渾身長疹子,怎麼會是梅毒?」
姚慧芬臉色驟變,「不可能!這不可能!我不是跟你打過招呼了嗎?藥千萬不能弄錯,你怎麼會長這些?」
「呵~」宋輕雨冷笑,「我猜肯定是溫久那個賤人,趁我們不注意的時候,把藥調包了。我說她之後喝藥喝得那麼痛快呢,終歸是我疏於防範了……」
宋輕雨很後悔,但是現在後悔也晚了。
她已經染上了這種病,會伴隨終身。
「現在司忱知道了,你知道嗎?他看我的眼神,就像是在看垃圾!」
宋輕雨說著,抓起床頭柜上的藥瓶,瘋狂地往嘴裡塞。
「輕雨!」姚慧芬失聲尖叫,上來就搶奪她手裡的藥瓶。
兩人撕扯間,宋輕雨的指甲在她臉上抓出好幾道血痕。
「是你毀了我!」宋輕雨崩潰大哭,「他永遠都不會再要我了!」
姚慧芬抱住宋輕雨,也是淚如雨下,「是媽的錯,都是媽的錯……輕雨,你不要再折磨自己了!」
母女倆抱頭痛哭。
「篤篤——」
忽然的敲門聲打斷室內的哭聲,兩名警察走過來,出示了一下證件,「宋輕雨是嗎?我們現在懷疑你故意殺人,請你跟我們走一趟。」
「什麼?」姚慧芬一愣,「故意殺人?你們是不是搞錯了?我女兒還病著呢,怎麼可能會跑出去殺人?」
「錢花花你認識吧?」
提起錢花花,宋輕雨臉色狠狠一變。
錢花花,就是錢媽媽。
警察將她的神情變化盡收眼底,繼續說道:「據調查,她已經失蹤有很長一段時間了,昨天晚上我們接到報警稱,是你夥同另一個嫌疑人將錢花花殺害,並且埋屍於你新婚別墅的後花園裡。現在我們同事已經去你婚房別墅里找線索了,你作為第一嫌疑人,也得跟我們走一趟。」
姚慧芬雙眼一黑。
聽到這裡,她已經猜出事情大概了。
前段時間宋輕雨跟她說,錢媽媽回老家去了,她也沒在意。後面一直沒見回來,姚慧芬就給錢媽媽打了幾通電話,但是電話一直是關機狀態,壓根聯繫不上錢媽媽。
姚慧芬也沒當回事,只當是鄉下信號差,很快就把這件事給忘了。
沒想到竟然死了。
——
梧桐山莊的廢墟上飄散著焦糊的氣味,黑灰色的殘骸像一具被燒透的骨架,沉默地矗立在焦土之上。
顧司忱站在那片廢墟前,皮鞋碾過碳化的木屑,發出細微的碎裂聲。
他的目光落在警方抬出來的那具焦屍上,屍體蜷縮成一團,四肢碳化扭曲,早已無法辨認。
顧司忱的心臟猛地一陣抽動,整顆頭像是要爆裂開來,疼得厲害。
他的身後,宋懷仁和顧遠山一起走過來。
看著面前這片廢墟,宋懷仁「撲通」一聲,雙膝筆直地跪在地上,眼中划過一抹痛意。
而顧遠山,則雙手負立,望著面前的廢墟,唇角勾起一抹淺弧。
他看一眼顧司忱,聲線寡淡:「有些人總是這樣,以為可以逃過一劫,卻難逃天災人禍。」
顧司忱轉頭,視線冰冷地落在他臉上,「是天災?還是人禍?」
顧遠山道:「不管是天災還是人禍,究竟起來還是個人的命運。有些人做了傷天害理的事,就算人不收她,天也會收她。這就是命,也是運。」
父子兩對峙,劍拔弩張。
「顧先生。」警員走過來,遞過一個證物袋裡面裝著幾片未完全燒毀的殘頁,「這些都是從殘骸里找出來的,請你確認一下,這是你的物品嗎?」
顧司忱接過袋子,隔著透明塑料膜,他看到那是幾張燒焦的畫紙。邊緣已經蜷曲發黑,但依稀可以辨認出上面的線條——
一幅風景素描。
筆觸溫柔細膩,遠山淡影,湖畔小屋,畫風熟悉得令他心臟驟縮。
視線下移,右下角那個被火焰舔舐過卻依然清晰的簽名落入眼中,顧司忱狠狠顫抖,「溫、久?」
「這是!!」顧遠山忽然衝過來,一把奪過證物袋。雙手緊緊握著袋子邊緣,死死地盯著那半張殘畫,面上的神色開始轉變,手指竟然不受控制地開始顫抖,那張向來威嚴的臉上逐漸出現一條裂縫,「這畫……是……」
顧司忱看著他的反應,冷冷道:「這不是母親的作品。雖然很像,但是不同。」
他一開始看見這個,也以為是母親的畫,可是他又很快發現端倪。母親的畫是跟九九母親學的,也只學了三分,這幅畫更像是九九母親的作品。
可是顧司忱也疑惑,難道是他整理母親遺物的時候,不夠仔細,沒看見這幅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