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形象不符
一碗蛋炒飯,溫久吃得很慢很慢。
S𝓣o55.C𝓸m讓您輕鬆閱讀最新小說
她吃得非常小口,一口進去,慢慢地嚼,嚼半天,再咽下去。
半小時過去了,碗裡的飯幾乎沒怎麼少。
周沉一直坐在她對面,指節有節奏地敲擊著木桌。敲到第三十七下時,他停了下來。
「這頓飯你是打算吃到死?」他的聲音像被砂紙磨過。
溫久頓了頓,繼續低頭吃飯。依然是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地嚼,慢慢地咽。
她需要時間思考一些事情,比如該用什麼樣的理由留下來?或者如果她真的被周沉轟出去,她該去哪裡?
沒有答案。
榕城她是不想回去了。
她好不容易逃出來,再回去依然是送死。
或許將來她得回去報仇,但不是現在……
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響,周沉忽然站起身,兩步跨到溫久面前,伸手拿走了她的碗。
然後他走進廚房,溫久愣了一下,跟到廚房門口時,看見他將剩下的炒飯倒進了垃圾桶。
金黃的蛋花和蔥花灑在垃圾袋上,像一幅抽象畫。
「現在你沒什麼可慢慢吃的了。」他將碗扔進水槽,轉過身看著溫久,下頜線繃得像張拉滿的弓弦,「收拾你的東西!」
溫久手裡還握著筷子,她的手慢慢垂下去,「我沒有東西可收。」
這句話不知觸動了周沉哪根神經,他的眼神閃爍了一下,隨即恢復冷硬,「那就直接走。」
溫久沒動。
廚房裡只有冰箱運作的嗡嗡聲,遠處傳來海浪拍岸的聲響,一下,兩下……
周沉闊步走出廚房,木門在他身後合上。
溫久看著垃圾桶里的炒飯,眉心慢慢的擰住。
過了一會兒,屋外傳來摩托車引擎的轟鳴,像一頭不耐煩的野獸在低吼,某人將喇叭摁到爆炸。
溫久推門走出去,喇叭聲才消停。
陽光下,周沉跨坐在一輛黑色重型機車上,修長的雙腿撐著地,手臂肌肉在緊身黑T下隆起。
他扔給溫久一個頭盔,語氣不容置喙,「戴上,上車。」
「去哪裡?」溫久接過頭盔,沒有立即戴上。
她自己都不知道該何去何從,她不知道周沉會如何安排她。
「車站。」周沉簡短的回答,看了她一眼之後,便移開了目光,聲線很冷,「你能離開這裡的最快方式。」
溫久抿了抿唇,戴上頭盔。
她上車,坐在后座,雙手撐在後面,與周沉保持著一段距離。
「抱緊!」周沉頭也不回的命令道,「除非你想被甩下去!」
機車猛然啟動的瞬間,溫久整個人都被慣性往後一帶,真的差點甩下去。她心口微顫,下意識的伸出雙手,抱住了周沉的腰。
女孩的接觸,讓周沉的身體微微一僵,護目鏡下的雙眉緊蹙,卻只是低頭看了一眼環住他腰身的手臂,什麼也沒說。
——
小鎮車站是個簡陋的灰白色建築,牆上爬著褪色的藍色油漆,門口立著一塊手寫的班次牌。
周沉停下車,摘下頭盔時頭髮亂糟糟地支棱著,這種不羈讓他看上去年輕了幾歲。
售票窗口前,周沉敲了敲玻璃,「下一班車去哪裡?」
裡面的大叔頭也沒抬,「南邊海城,北邊臨港,一小時一班,輪流發。」
「你要去哪邊?」周沉回頭問站在身後的溫久。
溫久盯著斑駁的地磚,一言不發。
她的沉默像一堵無形的牆,將周沉的問題原封不動地彈回來。
周沉深吸一口氣,轉向窗口,「一張去海城的。」
拿到票後,他拽著溫久的手腕,走到車站外的小賣部,買了兩個麵包,一瓶水和一包餅乾,塞進塑膠袋遞給她。
接著又從錢包里抽出幾張鈔票,一併塞進溫久手中。
「我只能幫到這裡。」他說,「車四十分鐘後到,別錯過。」
「……」溫久動了動唇,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又什麼都沒說。
她低頭,將塑膠袋攥得簌簌作響。
陽光照在她臉上,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
周沉最後看了她一眼,轉身走向機車。
發動機轟鳴聲再次響起,溫久站在原地,看著那個黑色身影越來越小,最終消失在公路拐角。
車站的長椅油漆剝落,溫久坐下時感覺有木刺勾住了她的褲腳。她打開塑膠袋,發現除了食物之外,還有一張摺疊的紙條,展開之後上面寫著一個電話號碼,筆記凌厲得像刀刻般。
溫久將紙條重新折好,放進貼身的口袋。
遠處,一輛破舊的長途客車正揚起塵土,緩緩駛來……
——
周沉回到海邊小屋,推開門的一瞬間,海風卷著咸腥味跟他一起灌進屋內。
老K正翹著二郎腿坐在餐桌旁,見他獨自回來,立刻伸長了脖子往他身後張望。
「人呢?」老K站起身,繞過周沉往門外看。
「走了。」周沉知道他說的是誰。
脫下皮夾克隨手扔在椅背上,又從抽屜摸出煙盒,抖出一支煙叼在唇間。
老K臉上閃過一絲罕見的失落,舉起手裡的紙袋晃了晃,「我特意去市場買的,看她穿你那破運動服,跟套麻袋似的。」
周沉點燃香菸,眯著眼透過煙霧打量那個印著「大賣場」的紙袋,嘴角扯出一個譏誚的弧度,「你還會給女人買衣服?」
「老闆娘幫忙選的。」老K撓撓頭,把紙袋放在桌上,「她自己要走的?你沒攔一下?」
周沉吸一口煙,任由尼古丁在肺里轉了一圈才緩緩吐出。
他沒回答老K的問題,只是看向窗外,望著那波光粼粼的海面,眸色深深不知道在想什麼。
老K還想再問,兜里的手機鈴聲忽然炸響。
周沉夾煙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眼角餘光掃向老K。
他給溫久留了張紙條……
他不用手機,也沒有電話號碼,所以那號碼是老K的。
他是怕她遇到危險,所以留的。
可現在,他又有點後悔給她留紙條了。
好不容易把人送走……
「餵?」老K接起電話,臉色瞬間變得鐵青,整個人幾乎是從椅子上跳起來,「什麼?!媽的……在哪家醫院?行,你安心在那躺著,我們馬上過去!」
「奶奶的,老子今天不滅了他!」老K氣勢洶洶。
周沉已經掐滅了剛抽兩口的煙,「出什麼事?」
「阿泰被『海蛇』的人砍了,現在在醫院急救。書生去救人被扣下了,電話是海膽打來的,他也受傷了,在犄角旮旯躲著呢。」
周沉的眼神瞬間冷下來,像兩把淬了冰的刀。他拉開抽屜取出兩把車鑰匙,扔了一把給老K:「你去醫院看著阿泰。」
「那你呢?」
「我去撈書生。」周沉從床底拖出一個黑色金屬箱,打開後從一排冷兵器里,選了一把鋒利的短軍刺。
「我陪你一塊去,人多也好對付一點。」老K說。
「用不著。」周沉將短軍刺別在後腰,「人多了反而影響我發揮。」
他頓了頓,「給海膽打電話,讓他把定位發來。」
——
五分鐘後,兩輛車分別駛向不同方向。
周沉騎著重型機車穿梭在沿海公路上,海風呼嘯著灌進他的領口,儀錶盤指針不斷右移,引擎咆哮如同他胸腔里燃燒的怒火。
臨海鎮一直不太平,因為地勢原因,這裡聚集的人比較亂。
「海蛇」是最近冒出來的走私團伙,一直想搶周沉他們控制的碼頭航線。上周周沉剛帶人端了他們一個倉庫,沒想到報復來得這麼快。
手機震動起來,是臨走的時候,拿的老K的備用機。
周沉單手扶把,劃開接聽:「說。」
「沉哥,書生被關在老造船廠的3號倉庫。」海膽的聲音帶著喘息,「他們至少有八個人,都帶了傢伙……阿泰……阿泰怎麼樣了?」
「老K去醫院了。」周沉冷靜回答,「你找個安全地方躲著,我處理好了過來接你。」
「沉哥……」海膽似乎想說什麼,猶豫片刻,道:「你小心點。」
「嗯。」
海膽掛掉電話,額頭的汗混著血絲滑到下巴。
他盯著面前正在用剪刀剪開繃帶的溫久,喉嚨發緊,「你怎麼會在這裡?」
一個小時前,他被「海蛇」的手下一路追到車站,左臂的刀傷火辣辣地疼,身後追兵的叫罵聲越來越近。就在他幾乎絕望之際,一個纖細的聲音忽然從售票處閃出,拽著他的衣領把他塞進了女廁所隔間。
「別出聲。」
他認出這是今早在周沉那見過的女人,叫溫久。
追兵的腳步聲近在咫尺,溫久讓海膽藏在門後,故意將門打開一條縫,準備出去的時候,乍一看見衝進來的凶神惡煞的男人們,嚇得失聲尖叫。
「啊——」
別的隔間裡還有其他女生,聽到溫久的尖叫,也都紛紛尖叫起來。
「閉嘴!」男人惡狠狠地瞪了溫久一眼,「有沒有看見一個受傷的男人跑進來?」
溫久「驚慌失措」地搖頭,「沒……沒有……這裡是女廁所……」
或許是她的表演太逼真,或許是洗手間裡女人太多,追兵不想惹麻煩,最終他們還是退出了洗手間。
等了一段時間,溫久去外面藥店買了止血藥和繃帶。
這會兒,正在給海膽處理手臂上的傷口。
「周沉送我來的。」她回答海膽的問題,手上動作不停,沾了酒精的棉球按在他手臂傷口上。
海膽倒抽一口冷氣,肌肉繃緊,卻沒有躲開。
他知道,他這傷口如果不及時止血,他會血流而盡死亡。
「那你……沒上車?」海膽看著面前的小姑娘,有點恍惚,她的模樣看著弱不禁風,卻不想在遇到危險的時候,卻出奇的鎮定自若。甚至在面對「海蛇」那些手下的時候,還能演戲。
這跟她給人的形象,完全不相符。
「老大知道嗎?」
溫久搖頭,「我本來也沒打算走。」
對上海膽疑惑的眼神,她又補充一句:「主要是沒地方去。周沉不肯收留我,他把我轟出來了。」
「……」海膽默了默,道:「你也不要怪沉哥,他是不想拖累你。」
「嗯?」溫久對這句話不理解,「他能拖累我什麼?我不拖累他,就算不錯的了。」
海膽沒有再說話。
窗外天色漸暗,最後一班客車早已離站。
海膽坐立不安,幾次想要站起來,「不行!我得去找沉哥,『海蛇』那群王八蛋陰得很……」
「坐下。」溫久一把將他按回到馬桶蓋上,「你現在出去,萬一他們有人在附近蹲著,不是自投羅網?」
「可是——」
「周沉既然一個人去,就說明他有把握。」溫久打斷他的話,聲音出奇的冷靜,帶著一種莫名的安撫人的奇特效果,「你現在貿然行動,說不定會打亂他的計劃,到時候就真的拖累他。」
「……」
這話海膽無法反駁。
他驚訝地發現,溫久說起話來,身上竟有幾分周沉的影子。
「不過在這乾等著也不是辦法。」溫久說,「你在這等著,鎖好門。我出去看看情況。」
「不行!」海膽猛地抓住她手腕,「太危險了!你要是出什麼事,沉哥會——」
「他不會。」溫久看著他,語氣平靜,「放心吧,我不會讓自己出事的。」
這個世界充滿危險,無論是在囚籠內,還是囚籠外,溫久要面臨的始終都只有一個問題——如何生存下去。
海膽愣住。
他鬆開手,看著這個謎一樣的女人理了理衣領,將頭髮重新紮緊,然後從廁所隔間門縫觀察外面的情況。
「帶上這個。」海膽將一把摺疊刀塞進她手裡,「按這裡彈開。」
溫久接過刀,在掌心轉了一圈,動作有點生澀。
她點點頭,悄無聲息地推門出去。
廁所外,車站已經空無一人,只有幾盞慘白的燈亮著。
溫久貼著牆根移動,像一隻夜行的貓。
她先去了售票處,發現門窗緊閉,又摸到小賣部,同樣關門落鎖。
正當她猶豫下一步該怎麼辦時,遠處傳來機車引擎的轟鳴。
溫久迅速躲到一根水泥柱後,看著一個黑影騎著機車飛速駛近。
車燈劃破夜色,照亮了騎車人染血的襯衫,以及繃緊的下頜線。
是周沉。
但他看起來似乎不太妙。
機車一個急剎車停在車站廣場,周沉踉蹌了一下才穩住車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