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純屬意外


  顧司忱行走在一片茫茫黑暗之中,他走了很久,忽然耳邊傳來海浪的聲音。

  他扭頭看去,只見一片黑暗當中,忽然出現了一片海。

  靠近岸邊的海水裡,一個人影正隨著海浪起伏晃動。

  那是個女人。

  背對著顧司忱,似乎在海里洗澡。

  月光下,她的皮膚泛著珍珠般的光澤,長發在水中散開,像一片黑色的海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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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女人轉過頭來,顧司忱看清楚她的容顏,心臟驟然間漏跳一拍。

  「久久!」他啞聲喊出這個名字。

  女人聽不到他的聲音,雙手捧起海水,潑灑在身上。

  顧司忱又驚又喜,發了瘋般地朝那邊跑去。

  是久久!

  他的久久!

  可是不論顧司忱怎麼跑,距離始終沒有改變。

  仿佛觸手可及,卻又遙隔山海。

  「久久!」顧司忱想喊,卻發現嗓子裡仿佛被人塞了棉花,狠狠地堵住了,什麼聲音也發不出來。

  他掙扎著,嘶吼著,猛地睜開眼睛,胸膛劇烈起伏,冷汗浸透了背下的床單。

  四周黑暗,隱有月光從窗外灑進來。

  是夢!

  夢中那片海在他視網膜上殘留著波光,溫久站在齊腰深的海水中回望他的眼神——那麼平靜,又那麼陌生。

  他伸手去夠床頭的水杯,卻發現是空的。

  一股無名火直竄心頭,他抓起杯子狠狠砸向牆壁,陶瓷碎片在月光下四散飛濺。

  「水!」他沖門外低吼,聲音沙啞得不像他自己。

  門被輕輕推開,一個瘦削的身影端著水壺走進來。

  當看清來人的臉時,顧司忱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

  「是你!」顧司忱微微眯眸。

  眼前的女人是姚慧芬,宋輕雨的母親,以前的宋夫人,如今只是在他手底下苟且偷生的傭人。

  姚慧芬穿著粗布衣裳,頭髮灰白,只有那雙眼睛依然閃爍著不安分的光。

  「您要的水。」她的聲音像蹲到割肉,帶著刻意偽裝的恭敬。

  顧司忱一把奪過水杯,將水灌下去,冷水順著下巴流到胸膛,卻澆不滅他心頭的那把火。

  夢中溫久越來越遠的身影,和面前這張令人厭惡的臉重疊在一起,讓他太陽穴突突地跳。

  「你怎麼還沒死?」顧司忱捏緊了水杯,眼中折射出駭人的光。

  姚會瘋怔了怔,笑道:「您還沒死,我怎麼敢先死?」

  顧司忱的動作快得連自己都沒反應過來,等他意識到時,姚慧芬已經被他掐著脖子摁在牆上,水壺哐當一聲砸在地板上,發出令人不適的噪音。

  「額……」姚慧芬被扼住咽喉,也不掙扎,只是冷冷地平視著顧司忱眼中翻湧的怒海,「怎麼?又夢見溫久了?」

  顧司忱面色陰沉,手中力道驀地加重,「別用你那張骯髒的糞嘴提她的名字,你也配!」

  姚慧芬被掐得臉色發紫,卻硬生生擠出一個扭曲的笑容,「我……怎麼不配了?真正……害死她的人……不是你嗎?」

  這句話像刀子般捅進顧司忱的心臟,他整個人都為之一震。

  姚慧芬的雙手爬上他的手臂,緊緊握住,「要不是你……認錯人……要不是你縱容……她怎麼會死呢?現在……你又有什麼資格……在這裡……裝……情深?」

  每一個字都想淬了毒的針,精準扎在顧司忱最痛的神經上。

  他呼吸變得粗重,眼前如放電影般掠過一幕幕,痛苦像是從心臟深處蜿蜒出的藤蔓,將他的靈魂都釘在了審判架上。

  他手上的力道,已經到了極限,姚慧芬再也說不出話來,開始翻白眼。

  顧司忱看著她的樣子,忽然鬆開了手,姚慧芬如一灘爛泥般滑坐在地上,劇烈咳嗽起來。

  之後,顧司忱吩咐人,將姚慧芬吊在後院的那棵老槐樹上。

  房間裡重新歸於寂靜,顧司忱站在原地,感覺太陽穴的血管一跳一跳地疼。他扯開睡袍,赤著上身走出房門,穿過長廊來到後院。

  月光下,姚慧芬被幾個傭人五花大綁,正慢慢地往上拉。她整個人都被吊在樹上,隨著夜風輕輕地晃蕩。

  看見顧司忱,姚慧芬沖他擠出一個扭曲的笑容,似乎在無聲地嘲諷著他所做的一切。

  顧司忱沒有理會她,徑直走向院角的池塘。

  這池塘還是宋輕雨叫人挖的,之前裡面養了幾條魚,後來魚死在了溫久手裡,就一直空著。

  如今,他從南美專門運來了幾條巨骨舌魚,每一條都將近三米長,體型巨大。平時有專人餵養,但這周起,他特意斷了食。

  池塘的水冰涼刺骨。

  顧司忱一步步走下去,水面逐漸沒過腰際、胸口。

  兩條巨獸在水下盤旋,被水波驚醒之後,擺動尾翅,緩緩游向這個不速之客。

  顧司忱在水中站定,冷眼看著水下波紋暗涌,他看見了花色的魚身,接著手臂處傳來一陣刺痛。鮮血在水中暈開,刺激的另一條也猛衝過來。

  顧司忱閉上眼睛,任由劇痛從四肢百骸傳來。

  這痛楚奇異地緩解了他腦中的轟鳴,比起心裡那個永遠填不滿的黑洞,肉體上的傷痛對於他來說,已經不算什麼了。

  血逐漸染紅了周圍的水面,他的意識開始模糊。

  恍惚間,他好像又看見了那片海,溫久站在月光下的海水中,這次她轉過身,朝他伸出手……

  「久久……」顧司忱喃喃,嗆了口水,劇烈咳嗽起來。

  岸上傳來保鏢驚慌的喊聲和入水聲,顧司忱被強行拖上岸嘶,手臂和胸膛已經血肉模糊。

  他躺在草地上,望著滿天星斗,忽然笑了起來。

  原來,真的很痛啊。

  當初久久就是這樣站在冰冷的池水裡,被幾條巨骨舌魚攻擊。

  她能活下來,真是奇蹟。

  姚慧芬被吊在樹上,目睹了全過程。一開始,她臉上掛著不屑的譏諷,到後面,已經被震驚取代。

  有那麼一瞬間,她看見了顧司忱臉上的決然和釋懷——他是真的求死。

  要不是顧家那邊派了人過來看著,恐怕今晚他真的要死在那池水裡。

  看著顧司忱被抬走,姚慧芬的臉上終於露出恐懼:「瘋子!簡直是瘋子!」

  ——

  海邊小屋。

  溫久洗得差不多了,匆忙上岸,夜裡的海水冰冷刺骨,這麼濕漉漉地被海風一吹,凍得她直打哆嗦。

  淡水龍頭的水同樣冰冷,但她還是咬著牙衝掉了身上的鹽分。擦乾身體時,她發現周沉給的毛巾意外的柔軟,帶著一股子很好聞的陽光味道。

  她朝小屋方向看了一眼,玻璃窗里透出暖色的光,並未見周沉身影。她迅速換上那套運動服,袖子長出半截,褲腳拖在地上,她不得不捲了好幾圈才不至於絆倒。

  濕漉漉的頭髮貼在脖子上,溫久抱著換下來的髒衣服往回走。

  今晚是個好天氣,這裡遠離城市燈光,天空的星子都看得很清楚。她呼吸了一下空氣,這就是自由的味道。

  她抱著衣服進門時,周沉已經在客廳里打了地鋪,看見她便說:「你睡房間。」

  說完,他便躺下了。

  溫久想說什麼,卻見他已經閉上了雙眼,似乎懶得跟她交流。

  溫久只好把話咽回去,默默地走進房間,放下髒衣服後,想將門反鎖,卻發現門鎖是壞的,她在那張窄又硬的木板床上躺下。

  她白天睡了很久,晚上泡一泡海水,感覺人很精神,躺下去的時候並沒什麼睡意。並且外面睡了個陌生男人,溫久還是有點不適應。

  周沉看著不像壞人,只是人心複雜,過去的這十年裡,她遇到的好人真是太少太少了。

  四周很安靜,靜得連不遠處的海浪聲都能聽得真切。

  溫久的眼皮子開始打架,沒過一會,她便合上雙眼,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晨,溫久醒來時,窗外已經天色大亮。

  屋子裡依舊很安靜,只是屋外隱約傳來說話聲。

  溫久翻身下床,輕手輕腳地出了臥室,走到了大門邊上。

  木板上站著幾個人,周沉背對著屋子,身邊圍著四個男人,個個身材魁梧,古銅色的皮膚在陽光下泛著健康的光澤。

  不知道在討論什麼,他們的表情都很嚴肅。

  「沉哥……都要騎在我們脖子上拉屎了,你還要忍到什麼時候?」

  周沉正要回答,忽然瞥見小屋門口的身影。

  他這一轉頭,惹得其餘四個男人也紛紛轉過頭,視線齊刷刷地落向溫久。

  周沉站在最前面,眼神複雜難辨。陽光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投下深淺不一的陰影,讓他看起來像一尊冷峻的雕塑。

  「早上好。」溫久主動打破沉默,聲音比預想的要穩,「我打擾到你們了嗎?」

  「海螺姑娘?」其中一個紅頭髮的男人面露驚喜。

  周沉的氣場瞬間冷了幾度,紅髮男似乎也察覺到了,立刻收斂了笑容,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

  「我叫溫久。」溫久向前幾步,伸出手,「很高興認識你們。」

  這個簡單的動作,卻讓氣氛變得古怪起來。男人們的目光齊刷刷落在她的手上,那隻手纖細修長,手型很漂亮,卻布滿了細碎的白色傷疤,仿佛被無數細小玻璃划過。最顯眼的一道從虎口延伸至腕部的猙獰疤痕,已經泛白,但依然能想像當初的傷口有多深。

  男人們面面相覷,不約而同地看向周沉。

  等周沉點了頭之後,男人們才像是得到了特赦令一般,一個個伸手。

  「阿泰。」寸頭男第一個伸出手,看著是糙漢,動作卻輕柔得不可思議。

  「叫我老K就行。」紅毛男第二個上前。

  剩下兩人也依次自我介紹,皮膚最黑的那個叫海膽,話最少。戴眼鏡的斯文男人叫林書。

  溫久一一握手,注意到每個人與她接觸時都出奇地小心翼翼,而且都會不自覺地瞥一眼周沉方向。

  「還有事嗎?」周沉目光落在溫久臉上,沒多少熱情,極冷淡的一個人。

  溫久剛想說話,肚子卻先發出兩聲咕咕叫。

  這聲音不小,在場所有人都能聽到,並且都明白這是從哪裡發出來的。

  溫久略囧。

  男人們這識趣地移開視線,望天的望天,看地的看地。

  「麻煩。」周沉冷冷地丟下這兩個字,對其餘四個男人說:「你們先回去吧,那件事晚點再說。」

  「好。」

  「沉哥再見。」

  四個人轉身就走。

  周沉又叫住紅毛男,「老K。」

  「沉哥。」

  「你手機借我用一下。」

  紅毛男愣了一下,好像這個請求很出乎他的意料,但也沒有多問,從口袋裡拿出一個磨損嚴重的智能機,遞給周沉。

  他們走後,周沉回了小屋。

  溫久跟在他身後,走進廚房的時候,冷不丁前面的人停了一下腳步,溫久猝不及防地撞在他後背。

  男人身形一僵,溫久往後退了兩步,對上他的眸光,「抱歉,我……」

  手機遞到了她面前。

  「?」溫久不解地看著他,不明白他的意思。

  周沉道:「拿這個手機,給你家裡人打電話,讓他們過來接你。」

  溫久沒接手機。

  周沉皺眉,「怎麼?不願意讓家裡人來接你?」

  溫久搖頭,「我父母都死了。我沒有家裡人。」

  周沉倒不意外,視線掠過她的小腹,「那就打給孩子父親。」

  溫久低下頭。

  周沉的眉心皺的更緊了,「我這裡什麼都沒有,也照顧不了孕婦,我也沒有特別愛助人為樂的習慣。救你,純屬意外。我不管你從前經歷過什麼,都不要在我這耗下去。」

  說完,他沒有再看溫久,把手機放在了桌上,轉身去廚房燒飯了。

  溫久拿著手機,卻不知道該打給誰。

  她唯一能打的電話,只有蘇玲。

  可是蘇玲的電話號碼,她壓根不記得。

  蘇玲給她準備的那些東西,也早就隨著漁船一起沉了。

  她現在聯繫不上蘇玲。

  她也不可能再回榕城。

  廚房裡的聲音停歇,周沉端著一碗金燦燦的蛋炒飯走出來,將碗往她面前一放,「吃吧。最後一頓。」

  「周沉。」溫久忽然叫他。

  周沉身形頓了頓,轉頭看向她。

  「可以不可以讓我留下來?我什麼都肯做。」

  周沉望著她,聲線平靜,「我這裡不需要人手。」

  溫久咬咬唇,乞求的話到了嘴邊,說不出口。

  她看出來了,她對於周沉來說,可能是累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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