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去做手術
半夜,周沉猛地驚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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睜開眼,入目是一片溫暖的橘色。
「做噩夢了?」
書生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他正坐在扶手椅里,膝蓋上放著一本翻開的書,眼鏡片反射著微弱的光。
周沉撐起身子,腹部的傷口立刻傳來尖銳的疼痛。他咬緊牙關,等那一陣眩暈過去才開口:「幾點了?」
「凌晨三點十八分。」書生合上書,倒了杯水遞給他,「傷口疼?」
周沉接過水杯一飲而盡,喉結上下滾動。
水是溫的,帶著一絲蜂蜜的甜味。他放下杯子,目光掃過空蕩蕩的房間,「人呢?」
書生站在床邊,「老K和阿泰在醫院,海膽在隔壁。」
周沉皺眉,「我說的是溫久。」
「溫久?」書生微微皺眉,似乎不明白他的意思。
周沉抓起床頭柜上的煙盒砸過去,煙盒砸在書生身上,沒什麼重量,又掉在地上,「你跟我在這裝蒜呢?」
書生笑了笑,道:「你說那個把摩托車當火箭開,撞到牆上的小姑娘?」
「她撞牆上了?」周沉心口微微發沉。
書生道:「她好像不太會開車?車開得還不錯,挺穩,卻不知道怎麼剎車……好在車速不快,否則你和海膽都要去見閻王。」
「……」周沉想了想。
他一開始是教了她怎麼起步,怎麼剎車。但她畢竟是第一次摸車,中間一直都是他在指揮。到了後面他暈過去了,她或許就亂了節奏了。
車撞牆上。
簡簡單單四個字,聽得周沉一身冷汗。
「放心,她沒事。」書生看著他臉上情緒的變化,半笑著開口:「不過她已經走了。」
「走了?」周沉的聲音驟然拔高,「去哪兒了?什麼時候?」
「把你們安全送到後就走了。」書生推了推眼鏡,「我也不知道去哪兒了。」
「糊塗!」周沉一把掀開被子,因動作太猛牽動了傷口,他悶哼一聲,卻仍固執地抓起椅背上的外套。
書生抓住他,「你去哪兒?」
「我去找找。她一個人能去哪兒?這麼晚了——」
「她想去哪去哪。」書生慢條斯理地說,「你管得著嗎?」
這句話像火星濺進油桶,周沉猛地抬頭,眼中燃起怒火,「現在外面什麼情況你不知道?『海蛇』的那些手下都見過她!只要她還沒離開臨海鎮,隨時會有危險!」
「那又怎麼樣?」書生道,「不是你讓她走的嗎?現在人已經走了,你又在這著急上火,不是矛盾嗎?」
「……」
周沉狠狠一噎。
他站在原地,襯衫半掛在身上,繃帶下隱約滲出一抹血色。
燈光下他的表情陰晴不定,下頜線條繃得死緊。
「讓開!」最終他只擠出這兩個字,推開書生闊步往外走。
書生沒有再阻攔,只是跟在他身後,嘴角掛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樓梯年久失修,踩上去會發出吱呀聲響。周沉走到一半忽然放輕了腳步,像是本能反應。樓下的客廳沒開燈,只有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銀線。
沙發上蜷縮著一個身影——溫久側臥在那裡,呼吸均勻而綿長。她身上蓋著一條薄毯,一隻手露在外面,指節上的細小傷疤在月光下泛著光澤。
周沉僵在樓梯上,一時不知道該前進還是後退。
書生告訴他,溫久走了的那一瞬間,他恨不得馬上找到她人。此刻看見她安穩地躺在沙發里睡著了,他浮躁的心立馬就平靜下來了。
「怎麼不繼續沖了?」書生站在他身後,語氣調侃,「不過是個無關緊要的小姑娘,沉哥你太緊張了。」
周沉回頭瞪他一眼,卻發現書生臉上帶著促狹的笑容。
「你——」
「噓。」書生豎起一根手指,目光掃過樓下的溫久,「吵醒人家,你又該心疼了。」
「你有病?」周沉罵他一句。
書生道:「活著的人多多少少都有點病。」
周沉磨了磨牙,卻沒有再說什麼。
他走下台階,站在沙發前,低頭看著溫久。
月光描摹著她的輪廓,睫毛在她臉上投下一片好看的陰影,她用力地蜷縮著,這個睡姿充滿了警惕和防備。
「她也嚇壞了。」書生輕聲說,「不過這麼瘦的小姑娘,竟然能驅動那麼大的機車,真是看不出來。」
周沉微微抿唇。
他注意到茶几上放著水盆和毛巾,還有幾片退燒藥。
「她發燒了?」周沉擰眉。
「嗯。低燒。吃了藥就睡著了。」
「你不是問我,她什麼時候走的嗎?」書生繼續道,「答案是,她根本沒有走,她也沒打算走。她說,她沒地方可去。」
這句話像一塊燒紅的炭,直接扔進周沉胸前。他站在那裡,感覺傷口不再疼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愧疚感。
溫久在睡夢中輕輕動了動,毯子滑落一角,露出她纖細的腳踝。
「那是什麼?」書生聲音一震。
周沉也看見了,她的額腳踝處有一圈淡淡的疤痕,像是被什麼東西磨得。
「這……」書生看了看,面色微變,「倒像是長期被鐐銬禁錮留下的痕跡?還有她手上的傷……」
書生嘆口氣,「看來她之前的日子也並不好過。」
周沉的唇抿緊了。
溫久的身上的確有很多傷,那天他將她救回去的時候,無意間看見過她後背的那些傷。
現在,手臂上,腳踝上都有。
她渾身上下唯一完好的,就是那張臉。
到底是什麼人,對她做出這些殘忍的事?
周沉不自覺地伸手,想要觸碰那塊傷疤,卻在即將碰到時停住。他轉而拾起毯子,替溫久蓋上,動作輕柔得不可思議。
「我去睡了。」書生道,「你也別站太久,傷口裂開了還得麻煩人家照顧你。」
周沉沒理他。
等書生的腳步聲消失,他才慢慢地在沙發上坐下。
這個角度剛好能看見溫久的臉,又不會驚擾她的睡眠。
他現在很好奇,在溫久的身上,到底都發生了什麼。
——
次日清晨,溫久醒了。
她眨眨眼,發現自己身上多了一條厚重的毛毯,她抓著毛毯一角坐起身,環顧四周,有點斷片的腦子才慢慢銜接上。
昨晚是她長這麼大,最瘋狂的一次。
毫無經驗,卻學會了駕駛摩托車。
從車站那麼遠的地方開回來,還載了兩個傷號。
如果後面沒有撞牆的話,一切還算是個完美的結束……
廚房傳來鍋鏟碰撞的聲響,還有食物煎炸的滋滋聲。
溫久掀開毛毯,赤腳踩過冰涼的地板,循著聲音走去。
周沉背對著門口,站在灶台前,黑色T恤下的肩胛骨隨著翻炒的動作微微聳動。他的左手還不太靈便,只用右手操作鍋鏟,但動作依然利落。
陽光照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金邊。
溫久站在門口,不知道該進還是該出。
「醒了就去洗漱,早飯快好了。」周沉的聲音傳來。
溫久:「……」
他都沒有回頭,怎麼知道她站在這裡?
等她洗漱完進廚房,周沉的早飯已經做好了,滿屋子飄香。
「需要幫忙嗎?」溫久走進去,食物的香味一直往她鼻子裡鑽,她餓得咽口水。
周沉側過臉,他下巴上的胡茬沒刮,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但眼神比昨晚清醒得多,狀態看上去也不錯。
「碗櫃裡拿四個碗。」他用鍋鏟指了指溫久後面的柜子。
溫久踮腳去夠,柜子在頭頂上方。
「左邊第二個。」
「哦。」
溫久取出四個粗陶碗,碗身還帶著裂變的自然紋路。她小心地把它們放在料理台上,注意到周沉已經煎好了六個金黃的荷包蛋,培根也烤得恰到好處,邊緣微微捲起。
賣相不錯,聞著也香。
書生打著哈欠走進廚房,看到兩人站在一起的畫面,眉毛微微挑起,「早啊,兩位。」
溫久看向他,他朝溫久笑笑,點點頭。
溫久也沖他點點頭。
周沉淡淡的,「來得正好,去叫海膽出來吃飯。」
「海膽下不了床,我陪他在房間吃。」書生麻利地盛了兩碗粥,又家走兩份煎蛋和培根。
他沖周沉使了個眼色,後者假裝沒看見。書生笑了笑,端著兩個盤子瀟灑地離開了廚房。
廚房裡突然安靜下來,只剩下粥鍋咕嘟的聲音。溫久和周沉隔著一米多的距離,各自低頭吃飯。
陽光漸漸爬上了餐桌,照亮了溫久手指上的細小傷疤。
這粥可真好喝,軟爛香甜,很開胃。
溫久正喝得滿足,周沉忽然開口:「謝謝。」
溫久抬頭,「?」
「昨晚的事。」周沉盯著她手腕上那些疤,眼神複雜。
溫久下意識地把手往後縮了縮,那些傷疤被陽光照射,有點泛癢。
周沉放下筷子,喉結上下滾動了下,「如果你實在沒地方去……可以留下來。」
這句話說得很輕,卻像一塊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溫久握著勺子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
「至於……」周沉的目光短暫地掃過她平坦的小腹,「孩子的事,你如果不想要的話,我也可以幫你約醫生,陪你去醫院做掉。」
「我不想要。」溫久回答得毫不猶豫,仿佛這個決定在她心裡從來就沒有動搖過。
她不想要這個孩子!
從未猶豫過,想要阻止這個小生命的想法。
周沉想問,她身上的那些傷疤,是不是孩子父親弄的……但是對上溫久的眼睛,他問不出口。
問她,等於逼她回憶從前的事。等於把她的傷疤掀開,再一次血淋淋的展示。
等於,再傷害她一次。
周沉點點頭,最終還是咽下了那個問題。
沒有任何猶豫或者評判,他直接掏出了手機,撥了個號碼出去,「老K,幫我聯繫一下陳醫生。對……今天下午吧……嗯……越快越好。」
他掛斷電話,看向溫久,「下午三點,我陪你一起過去。」
「謝謝。」溫久輕聲說。
——
醫院的自動門緩緩打開,撲面而來的消毒水氣味,讓溫久的胃部一陣抽搐。她下意識地摸了摸平坦的小腹,指甲陷入掌心細碎的疤痕里。
醫院門口停著很多車,都是外地牌照,因為隔得遠,溫久沒仔細看,直接從旁邊過去了。
幾輛車的引擎還開著,穿黑色西裝的壯漢站在車邊抽菸,眼神警惕地打量著每一個進出醫院的人。
周沉皺眉,出什麼事了?
兩個八卦的男人邊走邊聊——
「聽說是來臨海鎮談項目的上市集團的老總,看中了臨海鎮這塊風水寶地,想開發做旅遊區。結果人剛到地界,車就被炸翻了……」
「嗐,這年頭還有人敢來臨海鎮投資?前幾個老闆死的死,傷的傷,這塊地肥是肥了點,沒人敢動。」
「可不是麼。要我說人為財死,說不定大佬不這麼想,尤其賺就行。」
兩人越走越遠。
周沉的手不著痕跡地扶著溫久的後腰,兩人快步走進大廳。他手掌的溫度透過單薄的衣料傳來,穩定而有力。
那兩個人說的話,溫久也聽到了。
看來臨海鎮真的不是一個安穩的地方,四處充滿危機。
但也是這樣,對於她來說,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
「別多看。直接去三樓。」周沉壓低聲音說,目光始終直視前方。
電梯裡擠滿了人,溫久被迫和周沉貼著。他的一隻手始終護著她,不讓她被人擠到。
三樓婦產科相對安靜得多。
陳醫生的診室在最裡面,門上貼著「閒人免進」的牌子。
周沉敲了門,裡面傳來一道聲音:「進。」
陳醫生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看著挺溫和的一個人。
「檢查過了嗎?」陳醫生直接問。
「沒有。」
「先做B超。」陳醫生遞過來一張檢查單,「204室,直接過去就行。」
——
B超室里,冰冷的耦合劑塗在溫久小腹上。她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屏幕上出現一團模糊的陰影,technician面無表情地測量著數據。
「八周零三天,發育良好。」technician語氣淡然,列印出幾張圖像遞給溫久。
圖像上那個小小的胚胎輪廓讓溫久喉嚨發緊。她機械地接過,折好塞進口袋,沒有再看第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