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夢與現實


  回到診室,陳醫生仔細看了檢查結果,然後抬頭直視溫久:「你之前流過產?」

  溫久一愣,點頭,「是的。」

  陳醫生的面色稍稍凝重,「結合你的身體狀況來看,上一次的流產,已經消耗了你太多的氣血。如果這一次再進行刮宮手術的話,我擔心……你以後想要再懷孕,會很難很難。」

  溫久的手指猛地捏住,這也就是說,打掉這個孩子,她以後很可能會不孕?

  雖然她從未想過去做一個母親,但她並不排斥。她只是不想孕育顧司忱的孩子。

  「現在這個胎兒很健康,你真的要終止妊娠嗎?」

  「確定。」溫久抬頭,她的聲音比她想像的更堅定。

  陳醫生又看向周沉,後者看了溫久一眼,輕輕點頭。

  「好吧。」陳醫生開了一張處方,「先去繳費,然後到五樓手術室做準備,我一會就過來。」

  周沉接過繳費單,「我陪她去。」

  

  「不用。」陳醫生搖頭,「繳費處在一樓,你辦理完了直接上五樓找她。護士會帶她去更衣準備,你跟著也幫不上什麼忙。」

  周沉眉頭微皺,看向溫久,「你可以嗎?」

  「嗯。」溫久點點頭,聲音雖然輕,卻很堅定,「我可以。」

  ——

  溫久跟著護士上了五樓。

  走廊盡頭的雙開門上亮著「手術中」的紅燈。護士帶她進了一個小隔間,遞給她一套無菌服和帽子。

  「你在這裡換衣服,換好了在床上等著就行。麻醉師一會就過來。」

  「謝謝。」溫久接過衣服。

  護士離開後,她換上衣服。

  手術室里很冷,不鏽鋼器械整齊排列在托盤裡,反射著刺目的光芒。溫久躺上擔架床,盯著天花板上的一塊污漬,努力地控制自己的呼吸頻率。

  她的手不自覺地撫上小腹,那裡面正孕育著一個小生命。

  「對不起……」溫久望著天花板,說。

  眼淚無聲地從她眼角滾出來,她的眼底卻是一片冰冷的決絕。

  隔壁窗外的帘子拉著,能聽到有人說話——

  「傷口不深,但需要打破傷風針。」

  「幸好沒傷到動脈,不然就麻煩了……」

  溫久聽著隔壁傳來醫療器械碰撞的聲響,好像一堆人圍著一個人在進行治療。

  「好了,注意別碰水,三天後換藥。」醫生說完,腳步聲漸遠。

  帘子那邊陷入沉默。

  溫久數著自己的心跳,一下,兩下……麻醉師還沒有來。

  忽然,隔壁再次傳來聲音,「顧總您放心,已經報警了,這件事一定要查個清楚。」

  顧總?

  溫久沒來得及多想,另一處熟悉的聲音響起:「看來臨海鎮真是不平靜。」

  「是啊……」

  溫久的血液瞬間凝固。

  她瞪大眼睛,全身的肌肉繃緊到疼痛。

  顧總?

  顧司忱?

  是顧司忱的聲音!

  就在帘子的另一邊!

  他怎麼會來臨海鎮?

  想起醫院門口的那些外地車牌,溫久腦子裡嗡了一下,似有什麼炸開。

  難道被誤傷的大佬,就是顧司忱?

  各種問題在溫久腦海中爆炸,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抓緊擔架床的邊緣,指節泛白。

  「顧總,咱們還要繼續待在這嗎?要不先回榕城……」

  「不用。」

  腳步聲響起,帘子被猛地拉開。溫久驚恐地轉頭,看到一個護士站在床尾,手裡拿著麻醉針劑。

  「溫小姐,準備好了嗎?」護士問。

  隔壁的談話聲戛然而止。

  溫久的心跳快得要衝出胸腔。

  「我改變主意了。」她猛地坐起來,「我不做手術了。」

  「什麼?可是一切都已經準備好了,你……」

  溫久沒有理她,幾乎是跳下手術台,顧不上儀態,赤腳沖向更衣室。

  她必須要離開這裡!

  馬上!

  更衣室的門關上後,溫久癱坐在地上,雙手劇烈發抖。小腹傳來一陣隱痛,不知道是因為恐懼還是劇烈運動,感覺肚子裡有一根筋被扯著疼。

  「篤篤——」

  忽然有人敲門。

  溫久死死地抵住門板,雙眼間都是恐懼之色。

  「溫小姐?」護士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陳醫生已經到了,您有什麼顧慮,可以當面跟她溝通?溫小姐?」

  溫久的雙腿一陣陣發軟。

  她不能開門!

  她一開門,就會暴露在顧司忱眼皮子底下。

  「怎麼回事?」說話的是顧司忱的助理,他已經走了過來,和護士站在一起。

  隔著門板,溫久聽見護士刻意壓低的聲音:「一位流產病人臨時反悔,躲在裡面不肯出來。」

  「需要幫忙嗎?」助理問。

  溫久雙膝環抱著膝蓋,更衣室狹小閉塞,空氣稀薄,她已經開始感到暈眩了。

  如果他們強行破門,溫久還是得暴露。

  她好像陷入了一個死胡同!

  「讓一讓。」

  就在視線模糊的邊緣,門外忽然傳來一道熟悉的令人心安的聲音。

  是周沉!

  溫久猛的抬頭,仿佛深陷黑暗的人,終於看見了一絲亮光。

  「篤篤——」

  敲門聲再次響起。

  這一次隨之響起的,是周沉溫柔的聲音,「開門,是我。」

  溫久已經站了起來,她猶豫了兩秒,將門打開一條縫隙。

  周沉迅速上身進入,反手鎖上門。

  更衣室頓時顯得更加狹小,兩人幾乎呼吸可聞。

  周沉的目光迅速掃過溫久慘白的臉,和發抖的手,壓低聲音問:「怎麼回事?」

  「外面那個人……」溫久的聲音細若遊絲,「我不能暴露在他面前,他會要了我的命!」

  周沉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沒有追問細節,只是點了點頭,表示知道了。

  然後他脫下黑色皮夾克,輕輕罩在溫久頭上,「別出聲,別抬頭。我帶你出去。」

  溫久抓緊皮夾克,點了點頭。

  周沉彎下腰,一手穿過她膝窩,一手托住她後背,輕鬆將她抱起。

  溫久蜷縮在他懷裡,像個受驚的孩子,整張臉埋入他胸前。

  周沉打開門,大步走出更衣室。

  「抱歉。」周沉對陳醫生說,「我們後悔了,這個孩子我們還是想要。手術取消了。」

  陳醫生點點頭,「理解。回去好好休息,有任何問題隨時聯繫我。」

  「嗯。」周沉朝陳醫生頷首,然後他抱著溫久朝外走去。

  ——

  醫院外的長椅上,溫久像一片秋風中的落葉般瑟瑟發抖。陽光明明很難喝,她卻感覺到骨頭縫裡滲著寒意。

  周沉從馬路對面的便利店走過來,手裡拿著一瓶礦泉水和一包紙巾。

  他擰開瓶蓋遞給溫久,「喝點水緩緩。」

  冰涼的水滑過喉嚨,溫久這才意識到自己有多乾渴。

  她一口氣喝了半瓶,水流進空蕩蕩的胃裡面,引起一陣輕微的絞痛。

  「那個人……」周沉等她緩過來後,開口:「是孩子的父親?」

  溫久的臉色白了白,手中的塑料瓶被她握得咯吱作響。她盯著地面上的一道裂縫,輕輕地點了點頭。

  周沉眉心擰了擰,「你身上的那些傷,是他弄的?」

  「不是……」溫久搖頭,「但他也不是什麼好人。」

  「他為什麼會來臨海鎮?是來找你的嗎?」

  「……」溫久感覺到一股強烈的窒息感,她感覺自己怎麼跑都跑不出顧司忱的世界,這種感覺就好像藤蔓,將她緊緊纏住。

  「我不知道……」她有些絕望道。

  「先離開這。」周沉察覺到她的痛苦,便也不再追問,扶著她先離開。

  ——

  海邊小屋。

  溫久從醫院回來,已經過去了兩天。

  這兩天她睡不踏實,吃也吃得不香,可能加上懷孕的因素,此前還沒有什麼症狀,一天前開始就有點孕吐了。

  她這兩天,身體上被腹中孩子折磨,精神上還遭遇著顧司忱的折磨。

  周沉打聽到,顧司忱還在臨海鎮醫院住著,並且最近一段時間都不會離開。

  溫久不知道他來這裡是什麼目的,但知道顧司忱就在附近,溫久只要想到這一點,就沒辦法好好生活。

  身後傳來腳步聲,周沉推門走進來,看見溫久還坐在搖椅里,好像還是他走之前的姿勢,沒有變過。

  他走過去,將手裡的咖啡放在她面前,「老K買的。」

  溫久看了一眼,道:「陳醫生說,孕期不能喝這個。」

  「為什麼?」

  「對孩子不好。」

  「沒事。」周沉道,「反正這個孩子你也不打算要,喝不喝都沒什麼要緊。」

  「……」

  說的也是。

  溫久拿起咖啡,送到嘴邊時,卻猶豫了。

  最終她還是把咖啡放下去,「喝不下去。」

  周沉的目光落在她臉上,「怕他找到你?」

  溫久的手指握緊了咖啡杯。

  「所以你打算躲一輩子?」

  這話像針一樣刺入溫久心裡,她抬頭,對上那雙鷹隼般的眼睛。

  溫久看著他,「我還有更好的選擇嗎?」

  再回到顧司忱身邊,她依然是囚籠里的鳥。

  沒有自由,不如就地了結。

  「有。」周沉忽然站起身,走到露台邊緣,背對著她解開襯衫紐扣。

  溫久瞪大眼睛,不明白他要做什麼。

  只見周沉脫下襯衫,露出精壯的上身,那裡布滿了各種傷痕,槍傷、刀傷、燒傷……在暮色中像一幅詭異的圖騰。

  「看見這個了嗎?」他側身,指著肋下一道猙獰的疤痕,「五年前在邊境,我被三個杜凡圍堵。當時第一反應是躲。」

  周沉轉身走回到她面前,高大的聲音籠罩了她,「結果越是躲,他們追得越緊。最後被逼到懸崖,差點沒命。」

  溫久不自覺地盯著那道疤,想像當時的兇險。疤痕蜿蜒如蛇,末端還有縫合的痕跡。

  「後來我想通了。」周沉穿上襯衫,「恐懼這種東西,你越逃,它越強。轉過身直面它,反而能找到生路。」

  溫酒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她想起被囚禁的日子,黑暗的閣樓,暗無天日的十年……

  可她沒有周沉那麼強大……

  周沉忽然傾身向前,握住她顫抖的手。他的掌心粗糙而溫暖,完全包裹住她冰涼的手指。

  「強大不是天生。」他道,「溫久,你要自己邁出這一步,還是要我推你邁出這一步?」

  「……」

  「周沉……」

  「我可以推你邁出這一步,但是走出這一步,後面還有九十九步,需要靠你自己走。你行嗎?」周沉眸色沉沉。

  溫久的眉心蹙著,卻點了點頭,「我可以。」

  「好。」周沉抬手拍了拍她的臉頰,「三天後去北國,我安排老K送你。去了就別再回來,我那邊有個朋友,他會替你安排好一切。」

  「周沉……」溫久下意識地握住他的手,起身,瘦小的身體抱住了他。

  周沉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好活下去。」

  「嗯。」

  ——

  月光灑在海面上,碎成千萬片銀箔。

  溫久站在齊腰深的海水裡,讓冰涼的海流沖刷過身體。

  已經過去兩天了。

  今天是最後一天。

  明天這個時候,她已經在去往北國的列車上了。

  周沉說得對,那裡更安全,是她從零開始的起點。

  只要距離顧司忱足夠遠,她就足夠安全。

  她捧起一些海水,看著它從指縫間溜走,就像這三周在臨海鎮度過的時光,短暫得像個夢境。

  海風拂過她裸露的肩膀,帶來一絲戰慄。她的嘴角卻勾著一抹笑意。

  岸邊,一輛黑色汽車悄無聲息靠近。

  最終,汽車停在岸邊的公路上,后座的男人解開安全帶,「我下去走走,你在車上等我。」

  「顧總,您小心。」

  「嗯。」

  顧司忱在醫院待了一個星期,身上的傷好得差不多了。他心裡惦記著夢境中的那片海,就趁著夜色,讓司機開車出來走走。

  問了醫院的護士,說這一片的海水是最漂亮最乾淨的,也是人煙最稀少的。

  顧司忱邁開雙腿,沿著公路往海灘走。

  這邊確實人煙稀少,加上天已經擦黑,海灘上空無一人。

  當海風襲來,難得的給人一種淨化心靈的感覺。

  顧司忱的皮鞋踩在柔軟的沙灘上,一步步往前走著,這裡的海景和夢中的重疊,忽然——前方不遠處隨著海水浮沉的一抹身影,引起了他的注意。

  這麼晚了,誰在那裡?

  又是一個海浪打過來,水裡的人站了起來,顧司忱瞪大了雙眼,這一刻靈魂仿佛被利箭刺穿。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不敢置信的看著那一幕,口中無意識的喃喃:「久久……」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