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提前離開
「久久……」
顧司忱站在岸邊,像座雕塑般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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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勾勒出他緊繃的側臉線條,他靜靜地看著水中那抹身影,眼眶逐漸濕潤。
然後,毫無預兆地,他開始向海里走來。
海水浸透了他的褲子,然後是襯衫下擺。他走得很急,腳步甚至有些踉蹌,一個浪頭打過來,他晃了一下,右手下意識按住身上的傷口。
被海鹽水一泡,渾身的傷口像甦醒般,開始火辣辣的痛。
顧司忱悶哼一聲,卻沒有停止腳步,他的目光緊緊鎖定在不遠處的那抹身影上,吃力地喘了口氣,便繼續靠近。
距離一點點拉近。
不遠處的海邊小屋內,周沉見她還沒有回來,便走到窗口,卻正好看見忽然出現的男人,正在靠近溫久。
是醫院裡的那個男人!
周沉皺眉,沒有猶豫,拉開門走了出去。
海水越來越涼,溫久覺得有點冷了,便起身打算離開海岸線。就在她不經意的轉頭間,忽然看見了顧司忱,她的臉幾乎瞬間失去血色。
顧司忱?
她以為自己在做夢,可是揉了揉眼睛,眼前場景依舊存在。
不僅存在,顧司忱和她之間的距離,還在不斷拉近。
他步伐踉蹌,在海水裡艱難地踏足,可是一雙黑眸卻死死地盯在她的臉上。
他找到她了!
溫久腦子裡嗡的一聲,此刻也顧不得那許多了,腦子裡只有一個聲音:跑!
她轉身往後退,費勁地朝岸上走,只是剛邁出兩步,就被一個浪頭掀翻。
人在驚慌失措的時候,手腳仿佛都不聽使喚了,即便她很想跑開,卻一步三摔。
顧司忱終於攆了上來。
他幾乎衝上前,伸手一撈,抓住了溫久的手腕。
幾乎相觸的瞬間,顧司忱幾乎落下淚來——是溫熱的,她是溫熱的,觸感這樣真實,好像一切都是真實存在的。
顧司忱激動地把人拉進懷裡,雙手摁著她的後背,抱得很緊很緊。
溫久的身體冰涼,沾滿了海水,在他懷裡微微戰慄。顧司忱心疼得要命,手臂越發收緊,那力道仿佛要將她揉進身體裡。
「久久……久久……我終於見到你了……」顧司忱的聲音破碎不堪,額頭抵在溫久的肩膀上,在她耳邊低聲呢喃,「對不起……我該死,我沒有保護好……久久……」
溫久在他懷中慢慢僵住。
她被顧司忱鎖在懷裡,能清楚地感覺到他全身在發抖。他的擁抱緊得幾乎勒斷她的肋骨,同時也讓她喘不過氣來。
他的聲音里充滿了痛苦和悔恨,字字泣血,可這一切只讓溫久感到更加恐懼。
她不知道顧司忱為什麼會忽然出現,他就像是憑空冒出來的一般,毫無預兆地就出現在她身後。
溫久前一秒還在為了明天的自由慶賀,這一秒連自己死後埋哪裡都想好了。
海風拂過面頰,海浪拍打在兩人身上,溫久被他抱著,腦子去異常清醒。
不能這麼放任下去,她得甩開顧司忱!
溫久雙手發力,試圖推開他,但他的手臂像鐵箍一樣紋絲不動。
顧司忱抬頭,借著月光端詳著她的臉。她的眼神陌生而警惕,仿佛根本不認識他,亦或者是根本不想和他相認。
「我知道這是夢,久久……」他騰出一隻手掌,掌心輕輕撫過她的面頰,聲音輕柔,全都飄散在海風裡,「久久,你終於肯來見我了?你是不是原諒我了?」
溫久:「??」
原諒?
她這輩子都不會原諒顧司忱!
「久久,原諒我……是我眼瞎,是我認錯,是我助紂為虐……」
他的話沒說完,溫久趁他分神的瞬間,猛地推開他,轉身就往岸上跑。
但她低估了海浪的力量,沒跑兩步,還是被浪花打翻。
顧司忱立刻追上來,將她從水中撈起來。
溫久嗆了幾口水,劇烈地咳嗽著,長發濕漉漉的貼在臉上,更顯得脆弱不堪。
「別怕。」顧司忱看著她對自己避如蛇蠍的樣子,心頭一陣抽痛,他用指腹輕輕擦去溫久臉上的海水,聲線溫柔,「也別躲著我。我知道錯了……」
「不……」溫久劇烈的搖頭,驚恐的神色鋪滿她的眼底,「我不認識你,放開我!你放開我……」
顧司忱的眼神陡然間暗下去,溫久的話像刀子一樣狠狠扎在他心口,他幾乎無法抵抗那傷口帶來的疼痛。
他一手扣住溫久的後腦勺,低頭,吻上了她的唇。
溫久掙扎的海水四濺,可漸漸地,她掙扎的力道便弱下來,不是她願意屈服,而是她意識到自己的力量根本無法與之抗衡。
顧司忱的吻帶著海水咸澀的味道,強勢、霸道、不容拒絕。
溫久被他緊扣在懷中,後背抵著潮濕的沙灘,每一次掙扎都讓沙粒更深地嵌入她的肌膚。
他的手掌托著她的後腦,指尖穿過她濕漉漉的髮絲,力道大得讓她頭皮發疼。
「放……開……」溫久從牙齒縫擠出這兩個字,卻被他更深地吞入口中。
顧司忱的呼吸灼熱而急促,仿佛要把這一段時間的思念,全都傾注到這個吻里。他的另一隻手牢牢箍住溫久的腰,即便隔著濕透的衣料,他掌心裡的溫度也能清楚地烙印在溫久的身上。
他掌心好燙。
「久久,別再離開我……」顧司忱在她唇邊呢喃,聲音低沉得如同夢囈,「你是我的……永遠都是……」
溫久的眼前開始發黑,不僅因為缺氧,更因為他的話,像冰冷的鐵索一樣,纏繞住她。
過去的那十年,被囚於宋家閣樓上的日日夜夜……此時此刻,溫久好像又回到了那裡,又重啟了那樣無奈黑暗的時光。
「不……」她搖頭,晶瑩的淚水順著眼角滑落。
「砰——」
一聲悶響,顧司忱的身體突然一僵,他的瞳孔驟然放大,眼神焦距變得呆滯,然後毫無預兆地,他倒在了溫久身上。
周沉站在他身後,右手還保持著劈砍的姿勢。
剛才就是他一個手刀,將顧司忱劈暈過去了。
「沒事了。」周沉伸手,將顧司忱像垃圾一樣從溫久身上掀開,然後伸手彎腰,將溫久從半水半沙里拉起來。
溫久站起來,海水和沙子從她身上簌簌落下。
「他怎麼會在這裡?」她站穩之後,周沉的目光掃過不省人事的顧司忱。
「我不知道……」溫久搖頭,海風將她的聲線撕裂,聽上去有些發抖。
周沉看她一眼,道:「看來你得提前離開了。」
溫久一怔。
周沉彎腰,二話不說把她抱起來,大步朝海邊小屋走,「現在馬上收拾東西,我送你去車站。天一亮,你就座最早的一班車,先離開臨海鎮再說。」
溫久輕輕咬唇,以此來控制自己的情緒。
被周沉抱著,他皮夾克上的味道在她鼻息間浮動,莫名地有一種安全感。
「周沉。」
「嗯?」周沉低頭看了她一眼。
「你的恩情我都記著。」
周沉輕笑一聲,似乎並未將她的話放在心上,「我希望你最好,先有保護自己的能力。」
「對不起……」溫久慚愧地垂下眼瞼。
他說得沒錯。
她連保護好自己的能力都沒有,又何談報答恩情?
周沉已經抱著她進了小屋,進門後,他用腳勾了一下房門,將溫久放在座椅里,「愛人先愛己,少說對不起。」
溫久愣住。
周沉道:「你換衣服。我給你拿點吃的帶上。」
「嗯。」
溫久迅速進屋換衣服。
用時也只有三五分鐘。
等她好了出來,周沉也弄好了,手裡拎著一個零食袋子。
「這裡面是一些零食,都是老K他們買的。本來給你安排的明天中午的車票,想著讓大家送送你,在車站附近吃個飯……現在情況突發,為了保險起見,你還是先走。」
溫久也覺得遺憾,「替我跟他們道別。」
「會的。」
——
周沉的機車就停在小屋外面的沙灘上,溫久坐穩之後,他才發動機車。
摩托車的轟鳴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溫久的手緊緊抓著周沉側身的衣服,眸光投向大海。
海岸上,隱約可以看見一抹身影,正朝大海飛奔。
海風不時地將一些細碎的聲音傳過來,那人好像在喊「顧總「。
「抓緊了。」周沉的聲音從前面傳來。
溫久收回視線,雙臂抱住了他的腰,半張臉貼在他後背上。
周沉微微皺眉,穩住摩托車,低頭看了眼環在腰間的手,唇角輕輕地勾了勾。
——
深夜的車站空蕩冷清,白熾燈在溫久腳下投下一圈慘白的光暈。長椅冰涼堅硬,她換了個姿勢,就看見在地上躺著的周沉。
現在距離開站還早,周沉不放心她一個人在這,就提出留下來陪她。
他不知道從哪裡弄來一個塑料編織袋,撕開了鋪在地上,就守在她旁邊。
「累了就睡會。」周沉看了她一眼,手中正在把玩著一把精緻的短刀。
溫久搖頭,「睡不著……」
她看著周沉在燈光下稜角分明的側臉,眼下有淡淡的一片青色。從昨晚到現在,他都沒怎麼合過眼,卻依然保持著警覺,每隔二十分鐘就會掃一遍周圍。
「那我睡會。」周沉說著,合上了雙眼。
「……」
候車廳的電子鐘滴答走著,時間像凝固的膠水般緩慢流動。
溫久數著周沉的呼吸聲,穩定而綿長,與牆上時鐘的秒針節奏奇妙地重合。
不知道過了多久,溫久終於抵不住困意,頭一點一點地向前栽。
一隻溫暖的手掌及時托住她的頭,溫久還沒睡熟,迷迷糊糊睜開眼睛,看見周沉近在咫尺的臉。他眉頭微蹙,手托著她的頭放平,聲音卻溫柔:「睡吧。」
溫久的確困了,兩隻眼皮打了半天,還是沉沉墜下去。
朦朧中,她感覺有什麼柔軟的東西,輕輕地蓋在了她身上。
好暖和……
——
溫久醒來時,晨光已經透過車站玻璃,灑落一地碎金。
她身上蓋著周沉的黑色皮夾克,環顧四周,在遠處的便利店看到了周沉的身影。
他正站在貨架前,拿了幾樣東西,放在一起,給老闆結帳。
這個畫面莫名的溫馨,溫久的手指動了動,忽然很想拿筆,將這一幕畫下來,永遠地留存在畫布中……
周沉付完錢,拎著塑膠袋大步走回來。
「醒了?」周沉在她面前站定,遞過熱牛奶和麵包,「趁熱吃點。」
溫久接過食物,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臂,觸感溫暖而粗糙。
牛奶的溫度剛好,不燙也不涼,溫溫的。
「你一直沒睡嗎?」溫久注意到他眼中的血絲。
周沉擰開礦泉水喝了一口,喉結上下滾動,「等你走了,我回去補覺。」
「哦。」溫久低頭,默默地啃著麵包。
「票拿好。」周沉從內袋取出車票遞給她,「到站後找一個穿藍夾克的人,他會照顧你。」
溫久接過車票,指尖微微發抖。
這張薄薄的紙片承載著一個全新的未知的人生。
她抬頭想說什麼,卻撞進周沉深邃的眸子裡。
廣播突然想起,打破兩人之間微妙的沉默,「開往北國的K347次列車開始檢票……」
周沉站起身,順手拎起她的行李,「走吧。」
排隊檢票的隊伍不長,但每向前一步,溫久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周沉走在前面,她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心中的情緒複雜。
溫久看著前面的人,此刻她甚至想,隊伍能長一點就好了。
再長一點,再慢一點就好了……
輪到他們時,周沉將行李遞給她,兩人的手在包帶上一觸即分。
「車上不要跟陌生人搭話,遇到危險就找乘警,還有……」周沉喋喋不休地囑咐著,其實這些話,他昨晚就已經跟她說過了。
周沉的話沒說完,戛然而止。
他錯愕地愣住,雙臂微微張開,被溫久緊緊抱住的那一瞬間,感覺死寂的心臟被什麼狠狠撞了一下。
「周沉,謝謝你。」溫久微微踮著腳,緊緊地抱著他,萬分感激地說下這一聲感謝。
然後她鬆開手,拎著東西,頭也不回地進了站台。
溫久走得很快,她不敢回頭,因為怕回頭會哭出來,也怕捨不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