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希惜熙曦
眼前的男人英俊高大,說是風光霽月也不為過。屬於放在人堆里,最扎眼的存在。
安娜看著顧司忱,眼底卻浮現出鄙夷。
人不可貌相,誰能想到就是這麼一個道貌岸然的男人,夥同他人,將琳達折磨成那個樣子。
安娜的腦海中浮現出溫久蒼白的臉,以及提起那些血淋淋的過往時,眼中折射出的痛苦。
她的手不自覺地越攥越緊,已經快要克制不住揮拳過去……
「安娜護士?安娜護士?」醫生的聲音從耳畔傳來,「文件已經簽好字了。」
安娜收回目光,方覺自己剛才差點衝動,衝上去揍這男人。
安娜深吸一口氣,幸虧她沒有這麼做。
她答應了,要幫琳達打探虛實,如果她先惹事,反而會牽扯到琳達。
她的冷靜!
絕對不能衝動!
「好。」安娜快速平復好心情,從醫生手裡接過文件,抬腳往外走。
途徑顧司忱身邊時,低沉的男聲忽然傳來:「等等。」
安娜腳步一頓。
顧司忱銳利的目光直射過來,「這位女士,我們認識?」
安娜猛地轉頭,視線如釘子一樣釘在那張俊臉上,「不認識。」
顧司忱微微眯眸,眼前這個女人,長著一張標準的東方臉,而且他剛才用的是中文,她回答的也是中文。
這說明,她是國內人。
北國這邊有很多國人定居,這個不足為奇。
只是這個女人從見面開始,身上就散發出一種並不友好的氣息。
她說不認識。
可是眼底翻湧的情緒,卻又那麼強烈。
安娜收回視線,怕多跟他對視一秒,就會控制不住自己,衝上去打人。
診室的門被砰地關上,坐在椅子上的女人嚇了一跳,身體下意識地往顧司忱身上靠了靠,「這護士好兇啊。」
醫生笑笑,跟他們解釋,「安娜護士是我們醫院,出了名的爆脾氣。她做事情向來都是這樣,風風火火的,不是針對二位,希望二位不要往心裡去。」
顧司忱沉默了一瞬,問:「她是國人?」
「是。」醫生點頭,「不過她很早就在我們這邊了,來我們醫院也有好多年了。怎麼?顧先生認識安娜護士?」
顧司忱搖頭。
他不認識那個女人。
那張臉在他的大腦里,檢索不出一點有用的訊息。
但是他相信自己的感覺,那個女人一定認識他,或者說……她剛才的接近一定有什麼目的。
——
安娜幾乎是衝進病房的。
溫久正盯著天花板發呆,剖腹產的傷口火辣辣的疼,但是比起心中的恐懼,這點疼痛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忽然的開門聲驚到她,當看見是安娜時,她繃緊的神經又立刻鬆緩下去。
「怎麼了?」
「那個渾蛋!」安娜一把拉上窗簾,聲音壓得極低卻掩不住憤怒,「他老婆懷孕了,兩個月!」
溫久眨了眨眼睛,一時間沒反應過來這句話的含義。
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照在床單上,畫出一道細細的金線。
「你確定嗎?」她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
安娜一屁股坐在床沿,「我在醫生的診室門口,親耳聽到的。這個人渣,他是不是到處找女人做?你這剛生下他的孩子呢,他又把別的女人的肚子搞大了!他是種馬嗎?」
安娜氣得想捶牆,病房裡安靜的,能清楚的聽到她呼吸聲的高低起伏。
安娜喘了一會,卻發現溫久笑了。
安娜:「……你還笑?我剛才差點就衝上去打他了!」
溫久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這口氣仿佛已經在胸腔里憋了太久。她沒意識到,自己一直緊攥著床單的手已經鬆開,手指關節因過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這是好事。」
安娜:「???」
「他有自己的孩子了,就不會來搶我的孩子了。安娜,孩子是我一個人的,以後我就是她的媽媽,也是她的爸爸。」
溫久終於笑了。
陽光那根金線悄悄移動,現在照在她的手背上,溫暖的感覺再次滲進她的身體。
她感覺自己好像重新活了過來。
「說的也是。」安娜終於緩過勁來,「琳達你放心,以後我也會照顧咱們寶貝女兒的。對了,你給女兒取名字了嗎?」
「嗯。」溫久點點頭,可是眼底卻又浮現茫然,「我想叫她xixi。」
「哪個xi?」
溫久搖頭,「我不認識字。」
她看向窗外的陽光,笑著說:「我希望她的人生,能過得順利,能一直幸福。就像這束陽光一樣,像一個小太陽,永遠溫暖,永遠熱烈。」
「嗯……」安娜拿過紙筆,在紙上寫下了好幾個「xi」的同音字。
然後一個一個地指給溫久看,「喜,歡喜的喜。希,希望的希。惜,珍惜的惜。熙,熙攘的熙。曦,晨曦的曦……」
「這個。」溫久眼睛一亮,「就這個。」
她指著紙上那個漂亮的「曦」字,好像看見了女兒溫軟的小臉,眼底的柔和都快溢出來。
「這個字是好。」安娜點點頭,又皺眉,「不過……」
「怎麼了?」
「這個字筆畫太多了。我有點擔心,以後咱們曦曦上學的時候,寫名字的時候,會很無奈。別的小朋友名字都寫完了,咱們曦曦還剩一半,哈哈哈哈……」
安娜幻想著那個畫面,就覺得好好笑。
她的笑聲爽朗,迴蕩在整個病房裡,溫久也被她感染到了,忍不住笑了笑。
因為腹部的傷口,她不能大笑,笑兩下就震得傷口痛。
痛得眼淚都流出來,卻還忍不住在笑。
於是,就演變成了又哭又笑,邊哭邊笑。
「曦」字的含義是好,也很符合溫久給女兒取名的初衷。
可是安娜的話,也有道理。
溫久小時候就是這樣,一個簡單的「久」字,都能寫成「九」,真的不敢想,等她女兒上學的時候,一個那麼複雜的「曦」字,會被寫成什麼。
考慮到這一點,溫久就覺得含義不重要了。
她就想著,給女兒取一個好寫的名字吧。
可是「喜」「惜」「熙」這三個字都有點難。
就剩一個「希」字,稍微簡單一些。
溫久試著自己寫了一下,一個「希」字,被她寫得歪七八扭。
「這個字也不好寫。」溫久盯著紙張的「鬼畫符」,有點無奈,「而且寫出來也不好看。」
她指了指「惜」字,「其實我更喜歡這個字,看上去端端正正的。珍惜,寓意也挺好的。要是筆畫能再少一點就更好了。」
安娜想了想,忽然眼前一亮,用筆將「惜」字旁邊的豎心旁劃掉,只剩一個「昔」字。
「這樣呢?」
「這是什麼字?」
「還是昔字。昔日的昔。」
「昔日……」溫久喃喃,「那就這個字吧。」
「陳昔?」
「嗯。」
「還不錯。」安娜在紙上寫下「陳昔」二字,越看越覺得好看。
「篤篤——」
「安娜護士,來了個病人,你趕緊過去吧。一會醫生該發火了。」
「好了,我就來。」安娜頭也不回地應了一句,抓住溫久的手,「你好好休息,我忙完了去買巧克力,在加個漢堡怎麼樣?」
「可以。」溫久點頭,「你去忙吧。我睡會。」
「好。」安娜起身,給她掖了掖被角,看著溫久合上雙眼,才轉身離開,輕輕地帶上房門。
——
溫久的確是累了。
生完孩子,整個人的精氣神都消耗了大半,刀口又疼得厲害。她一直忍著,怕安娜擔心。
這會兒心才稍稍放回肚子裡,人一鬆懈,疲倦便如潮水般襲來,她很快便墜入夢田……
這一覺睡了挺長時間,溫久睜眼時,窗外夕陽西斜。
病房裡靜悄悄的,只有她一個人。
床邊的搖籃里,也還是空空的。
醫生說,最少還需要三天,昔昔才能回到她身邊。
溫久想孩子了,她想去看看孩子。
刀口還是疼,尤其雙腳落地,每走一步就跟踩在刀尖上似的。
溫久疼得一身汗,好在安娜之前怕她要去看昔昔,就給她弄了個輪椅在床邊。
她坐上輪椅之後,遙控輪椅出了病房。
保溫室里,孩子們都在睡著。
溫久隔著玻璃窗,看著自己的女兒,嘴角的笑容一點點蔓延,好像看著女兒,身體上的疼痛也能消減一些。
身後傳來腳步聲,男士皮鞋叩擊在地面,從溫久的身後慢慢靠近。
一個男人,站在了溫久的身邊。
應該也是保溫箱裡孩子的家長,隔著玻璃窗,靜靜地站著。
不知道站了多久,溫久聽到一陣電話鈴聲。
旁邊的男人動了動,似乎掏出了手機,然後電話鈴聲消失,他把手機放在耳邊,「嗯……是……溫久懷孕了。」
這個聲音差點把溫久嚇死。
她瞬間僵在輪椅上,後背猛地竄上來一股涼意,直爬脊背。
顧司忱?
她猛地轉頭,視線最先捕捉到的是一隻拿著手機的手——修長的手指,修剪完美的指甲,腕骨處一道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疤痕。
是顧司忱!
他側著臉接電話,下頜線繃緊如刀削。他看起來比溫久的記憶中更瘦了些,眉宇間多了幾道紋路,但那種與生俱來的壓迫感絲毫未減。
溫久在看見他的那一剎那,四肢冰涼,整個人都無法動彈。
她呆呆地看著顧司忱,腦子裡空白一片。
或許是她注視的時間過長,顧司忱有所察覺,忽然轉頭看過來。
「……」溫久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這一刻渾身的血液都往腦袋裡面沖,耳邊只剩下自己劇烈的心跳聲。
咚、咚、咚!!
像是要撞破胸腔。
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仿佛被人扼住了喉嚨。
就在顧司忱看過來的一瞬,溫久眼前忽然一暗,一道黑影倏地插入兩人之間。
黑色皮夾克填滿了溫久整個視野,寬闊的肩膀將顧司忱的身影徹底隔絕在外。那股淡淡的菸草味鑽進她的呼吸,讓她懵了兩秒。
溫久抬頭,撞入一雙漆黑深沉的眸子。
是周沉。
周沉脫下外套,輕輕披在了溫久的肩上,「外面涼,怎麼沒穿外套就出來了。」
「……」溫久看著他,眼神顫動,說不出話。
她知道周沉要來。
這件事上午的時候,安娜就告訴過她了。
可是他出現得這麼關鍵,還是讓溫久覺得不可思議。
「你剛生產完,要注意身體,別老在外面吹風。我推你回病房休息。」周沉的聲音絲毫不亂。
他先將輪椅轉過去,然後推著溫久離開。
顧司忱的目光落在周沉的後背上,總覺得這個人好像有點眼熟,在哪裡見過……
「久久懷孕這麼大的事情,怎麼不跟我們說呢?」手機聽筒里,傳來顧遠山的聲音,「司忱啊,你們這次去北國,順便去一趟寺廟,給孩子求個平安符,對孩子好。」
周沉的身影已經消失在走廊盡頭,顧司忱收回視線,「還有別的事嗎?」
「沒了……」
「那就掛了。」顧司忱說著就要掛斷電話。
顧遠山道:「司忱,多關心關心溫久。你們結婚後,你一直對她不冷不熱的,現在她畢竟有了咱們顧家的骨肉了,你作為丈夫,要多體貼體貼她才是……」
顧司忱皺皺眉,對於顧遠山這樣的叮囑行為,並不是很滿意,「當初我媽懷我的時候,也沒見您這麼體貼她。」
「司忱,爸爸以前是做錯過事情,所以希望你不要跟我一樣……」
「你放心。我怎麼都不會跟你一樣的。我們本來就不是同一類人。」
「……」
「掛了。」
顧司忱沒什麼耐心,直接掛斷了電話。
他還站在嬰兒保溫室外面,視線掠過一排排的小嬰兒,眉頭一點點蹙緊。
醫生說,「溫久」的肚子裡有他的孩子了。
可是他感覺不到一點喜悅,所以他來保溫室里看看這些新生兒,試圖激發一下潛藏的父愛。
看著這些剛生下來沒多久,渾身皺皺巴巴、紅兮兮的小生命,顧司忱還是沒什麼感覺。
倒是覺得這小孩生下來,一個個的都很醜。
所有的小孩都一樣,像一個個丑娃娃,擺放在櫥窗里。
他一眼望過去,都沒什麼區別。
忽然,視線定格在某一處——
「陳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