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不能碰面
「陳昔。」
顧司忱雙手插兜站著,靜靜地看著保溫箱裡的小孩兒。
她看上去比其他嬰兒更瘦小一些,皮膚泛著新生兒特有的暗紅色,鼻子上貼著氧氣管。
與其他胡亂揮舞四肢的嬰兒不同,她安靜得過分,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證明她還活著。
顧司忱不自覺地走近一步,保溫箱上的名牌寫著她的名字。
陳昔。
出生體重2.6kg。
數據很普通,甚至偏輕,但不知道為什麼,顧司忱的視線像被某種無形的力量鎖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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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著看了一會,平靜死寂的心口竟然有了細微的起伏——他忽然很想伸手抱抱這個孩子。
想像著,這么小的一個小糰子,抱在手裡一定很柔軟……
顧司忱下意識地伸出手去,手指卻觸碰到了玻璃窗。
顧司忱猛地回過神,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這才意識到自己剛才想要做什麼。
他竟然想要去抱一個陌生的孩子。
玻璃窗內,女嬰忽然扭動了一下,小臉皺成一團。
顧司忱的呼吸隨之一滯,很奇怪,他明明站在完全隔音的玻璃窗外,卻仿佛能聽見她微弱的喘息聲。
更詭異的是,他的肺部突然傳來一陣緊縮感,像是被人攥住了氣管。
「醫生!」顧司忱的聲音比思維更快,等他反應過來時,他已經按下了緊急呼叫按鈕,「這個孩子不對勁。」
護士匆忙趕來,看到監控數據後立刻叫來醫生。
顧司忱後退一步,看著醫護人員圍住那個小小的保溫箱,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骨節根根凸起。
他大腦很清楚,知道這個時候,他應該馬上離開。可是他的雙腿像是灌了鉛,一步也邁不開。
「暫時性呼吸急促症。」醫生檢查後對護士說,「加大氧流量,注射一劑……」
顧司忱聽不進那些醫學術語。
他的視線筆直地穿過人群縫隙,鎖定在那個小臉上。
女嬰的胸膛起伏變得越發微弱,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用盡全力。而更不可思議的是,顧司忱感到自己的呼吸也隨之變得困難,仿佛有一雙無形的手正掐住他的脖子。
顧司忱就那麼站著,一直等到小陳昔脫離危險,他才鬆一口氣。
——
與此同時,周沉已經推著溫久回到了病房。
他將房門關上,扶著溫久坐在病床邊,掃一眼溫久蒼白的面色。周沉什麼都沒問,轉身倒了杯溫水遞到她手中。
「謝謝。」水杯的溫度透過掌心傳來,病房內的溫暖也稍稍驅散了溫久體內的寒意。
剛才如果不是周沉及時出現,恐怕她和顧司忱已經打過照面了。
在這裡碰到顧司忱,不是什麼好事情。
見她情緒穩定,周沉才發問:「他為什麼在這裡?」
溫久搖頭,「這個我不清楚。安娜幫我打聽過了,他應該不是奔著我來的。目前我們也沒有碰過面。」
一陣尖銳的疼痛從腹部傳來,溫久倒抽一口冷氣。剛才的情緒波動,讓她刀口開始滲血。
周沉站起身,一隻手輕輕摁在她肩上,「先躺下休息,什麼都沒有身體重要。」
急促的敲門聲打斷他的話。
一名護士推門而入,臉上帶著焦灼,「陳女士,您女兒忽然呼吸困難,醫生正在急救。」
「什麼?」
溫久手中的杯子直直砸在地上,她猛地站起來,腹部的劇痛卻讓她眼前一黑。
她踉蹌著往前栽去,被周沉穩穩接住。
他的手臂像鋼鐵般堅固,扶她坐穩。
溫久的手搭在他手臂上,淚水在眼眶裡打轉,「不行,我要去看昔昔,我要去守著……她不能有事,她絕對不能有事……」
九死一生生下的女兒,是溫久後半輩子活下去的最大信念。
昔昔是在她的期待中出生的,她期待了這麼久,如果一朝失去,溫久接受不了。
周沉的手依舊穩穩地扶著她,「你在這裡休息,我去守著昔昔。」
「相信我。」周沉俯下身,手掌捧住她的臉頰,「我會第一時間告訴你情況。有我在,不用太擔心。」
溫久搖頭,想起來,可傷口還在滲血。
很痛。
周沉道:「你乖。好不容易躲到北國,你這個時候出去,萬一跟那個男人碰上,我們的努力就都白費了。」
溫久愣住。
是啊。
她怎麼把顧司忱給忘了?
顧司忱還在北國,此刻就在這家醫院裡。
溫久現在要做的,就是躲好了,不要跟顧司忱碰面。
「可是昔昔……」
周沉的手掌握著她的肩膀,微微用力,「不會有事的。我會替你守著昔昔。」
「好。」她最終妥協。
周沉起身離開,忽然她伸手抓住他的手腕,「周沉……」
周沉身形略頓,回頭看她。
溫久躺在病床上,眼淚從眼角滑下來,「周沉,麻煩你……幫我看好昔昔。」
「放心。」周沉點頭,迅速離開了病房。
——
監護室外的走廊比醫院其他地方更安靜,只有儀器規律的滴答聲從半開的門縫裡滲出。
周沉放輕腳步走近,卻在距離玻璃窗幾米的地方猛地停住。
顧司忱還站在那裡,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正在看著保溫箱中的嬰孩。
走廊頂燈在他稜角分明的臉上投下冷峻的陰影,那專注的側臉,讓周沉微微眯了眯眸子。
周沉步子頓了頓,走過去。
恰好這時候醫生從裡面走出來,視線落在周沉和顧司忱的身上,不確定地問了句:「誰是陳昔家屬?」
「我是。」周沉往前邁了一步。
顧司忱聞聲側眸,視線落在周沉身上。
是他。
剛才那個推著輪椅離開的男人。
周沉此刻的注意力全在陳昔身上,隔著玻璃窗看了那小小的一團,周沉的心都快揪成一團,「醫生,她怎麼樣?」
「已經穩定了。」醫生道,「血樣飽和度恢復正常,感染指標也在下降。多虧了這位先生,是他及時發現了孩子的異常,並呼叫我們,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順著醫生手指的方向,周沉看向了顧司忱。
兩人的目光隔空相對。
周沉微微頷首,「謝謝。」
「應該的。」顧司忱聲線很淡,「聽你的口音,是榕城人?」
周沉默了默,道:「我臨海鎮人士。」
「臨海鎮……」顧司忱微微蹙眉。
幾個月前,他就是在臨海鎮失憶。
到現在,也還什麼都沒想起來。
他對臨海鎮這三個字,有點過敏。
「這位先生,很感謝您救了我女兒。」周沉再次開口,打斷了顧司忱的思路,「如果方便的話,可以留個聯繫方式嗎?我回到臨海鎮,再好好地感謝您。」
「不用了。」顧司忱道,「本來就是舉手之勞。」
他看了眼玻璃窗里的嬰兒,道:「你女兒很可愛。」
周沉眸色暗了暗,不動聲色地垂下眼瞼,「謝謝。我們看上去年紀差不多大,您應該也有孩子了吧?」
「嗯。」顧司忱仍然盯著窗內,神情卻有點茫然。
他要做父親了。
可是他好像根本沒有做好準備,也不知道該怎麼去做一個父親。
——
顧司忱站在電梯裡,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指甲,金屬質感的電梯壁映出他冷峻的容顏。
「叮」一聲,電梯停在某一層。
顧司忱走出去。
「司忱。」妻子正在跟產科護士說著什麼,看見他,立刻綻開笑顏,「你快來看,這個寶寶好可愛。」
顧司忱走過去,才發現原來她站在洗澡間。
隔著玻璃窗,能看見護士正在裡面給小嬰兒洗澡。
這一層是產科,住的都是產後媽媽。
只有生下來稍有不健康,或者需要護理的小孩子,才需要送到監護室。正常的小孩子,都是留在父母身邊的。
妻子指著護士手裡正在洗澡的那個嬰兒,嘴角溢滿了溫柔的笑,「真的很可愛對不對?那么小的一團,看上去肉乎乎的,肯定很軟。」
顧司忱沒什麼反應,只是看了一眼。那些嬰兒在他眼中,都沒什麼差別。
要說可愛……
他的確在某個時刻,get到了新生兒的可愛。
顧司忱的腦海中,再次浮現陳昔的模樣……
「剛才護士還教了我好多嬰幼兒護理知識,剛出生的寶寶那么小那麼脆弱……」妻子的眼睛亮晶晶的,手指輕輕蓋在自己的腹部,「想想我們的孩子再過幾個月也要來到這個世界上了,我就覺得好奇妙。」
顧司忱低頭,視線從她的手背上掠過,「現在談這些,是不是太早了一點?」
畢竟剛查出來懷孕,離生育還有挺長一段時間。
他能感受到妻子的喜悅和期待,可是顧司忱卻覺得,希望時間過慢一點,再過慢一點……
至少,要讓他完全接受這個事實,完全接受孩子的到來。
「我提前了解一下嘛。」妻子笑著道。
半晌,又問他,「司忱,你喜歡男孩,還是喜歡女孩?」
顧司忱怔了一瞬,陳昔皺巴巴的小臉浮現在他眼前。
「女孩。」他幾乎脫口而出。
說完了,自己也有些微愣。
妻子幸福地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我也喜歡女孩。如果這胎是個女孩就好了……」
……
妻子的孕酮值有點低,所以醫生安排他們住院。
夜晚降臨。
顧司忱接完電話進病房,就看見妻子已經靠在床頭,手裡捧著一本母嬰雜誌,臉上洋溢著准媽媽特有的光彩。
自從知道懷孕之後,妻子的心情都很好,她是真的很期待這個孩子的到來。
顧司忱走過去,為她調整好靠枕,又倒了杯溫水放在床頭。
「你今天好像有心事?」妻子問道。
顧司忱倒水的動作略頓了一下,「公司的事。」
「嗯。」妻子乖順點頭,「司忱,你也不要太累了。適當地也要放鬆放鬆自己。」
「嗯。」顧司忱將水杯放在床頭。
「我有點累了。」妻子打了個哈欠,放下雜誌。
「你先睡吧。我還有點事情要忙。」顧司忱道。
「好。」妻子點點頭,「那你也早點休息。」
「嗯。」
等妻子的呼吸變得均勻,顧司忱關了燈,走到外面的陪護間。
筆記本電腦還開著,屏幕上散發著微弱的藍光。
顧司忱走到落地窗前。
夜色如墨,城市燈火在玻璃上投下模糊的倒影。
他拿出手機,調出一張偷拍的照片。
新生兒監護室的保溫箱裡,陳昔小小的身影裹在粉色的抱被裡。
很可愛。
顧司忱看著這張照片,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拍下這個,就是覺得應該拍一張。
此刻,他看著照片裡的小嬰兒,手指指腹輕輕摩挲著手機屏幕,眼神都不自覺地輕柔。
或許,他也是有點期待新生命的到來的……
——
次日傍晚。
顧司忱又去了新生兒監護室。
他手中拿著一個包裝精美的盒子,裡面是他今天路過禮品店,偶爾看見的限量版玩偶。
純手工製作的法國品牌,柔軟羊絨材質,據說能模擬母親的心跳聲。
粉色的包裝,讓他一下子就聯想到了保溫箱裡的陳昔。
他鬼使神差地掏出錢包,付了錢,買下了這個安撫玩偶。
然後來看陳昔。
監護室里空蕩蕩的,只有幾個保溫箱亮著微弱的藍光。
顧司忱皺眉,目光掃過每個角落,確認那個貼著「陳昔」名字的保溫箱確實不見了。
「您找哪位寶寶?」護士推著藥品車走過來,好奇地打量著這位西裝革履的英俊男人。
顧司忱道:「陳昔。那個小朋友應該叫陳昔。」
「哦。陳昔啊。」護士眼前一亮,「她恢復得特別好,凌晨就撤了氧氣。荷香指標都穩定了,今天中午就送回到媽媽身邊了。」
顧司忱的心底,划過一絲失望。
護士注意到他手中的禮盒,「您是來探望的吧?他們還在醫院,就在婦產科603病房,如果您需要的話,我可以帶您過去。」
顧司忱的手指在禮盒上收緊,紙盒發出輕微的咯吱聲:「不用了。」
護士點點頭,轉身走了。
顧司忱不想打擾別人。
對於他而言,陳昔本來就是一個陌生小孩。
他看了看手裡的禮盒,覺得自己的行為真的是無厘頭又好笑。
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給小孩子買禮物。
還是一個不會說話,剛出生沒幾天的小孩。
他真是瘋了!
顧司忱隨手將娃娃丟在了垃圾桶里,然後轉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