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再見溫久
「她睡了。」周沉低聲說,生怕吵醒嬰兒。
溫久點點頭,眼中帶著笑意,「你可以把她放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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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沉卻站在原地沒有動,低頭凝視著懷中的小臉,「再……再抱一會……」
溫久怔了怔,隨即笑起來。
陽光照在周沉的側臉上,軟化了他平日冷硬的輪廓。
——
溫久在醫院住了五天。
這五天她恢復得不錯,刀口已經沒那麼疼了,精神也不錯。
連安娜都說,她這幾天圓潤了不少,看來周沉把她養得很好。
溫久臉頰一熱,倒是沒否認,「這幾天確實辛苦了周沉,還有你。要不是你們兩,我肯定很慘。」
「我幫得少。還是周沉幫得多,他每天給你做飯煲湯,還帶娃。真是個好男人。」
安娜湊近過來,用胳膊肘捅了捅溫久,低聲說:「說真的,有沒有考慮給昔昔找個爸爸?」
「……」溫久一怔,知道她是什麼意思。
周沉……
他的確不錯。
可是溫久的心已經被折磨得千瘡百孔,她暫時沒有那方面的想法。
安娜看出她的想法,說:「好男人不等人啊,我能看得出來,周沉對你是真心的好。你要是覺得不錯,可一定要抓住了。」
溫久笑笑,「嗯。」
兩人一轉頭,就看見周沉站在門口。
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看樣子已經來了有一會兒了。
說不定還聽到她兩對話了。
溫久有點尷尬,轉頭將東西收拾好。
「周沉來了,那我就先去忙了。」安娜沖周沉擠了擠眼睛。
「都收拾好了?」周沉走過來,聲線如常。
「嗯。」
溫久彎腰,去抱搖籃中的昔昔。
周沉伸手擋了一下,「我來抱吧,你身體還沒恢復。」
「謝謝。」溫久退了回去。
周沉一手抱著襁褓,另一隻手拎著東西,溫久雙手空空地跟在他後面。
今天是個好天氣,沒下雨也沒下雪,陽光很溫暖,天空像是被洗過的鏡子,泛著澄澈的藍色。
周沉叫的車還沒到,兩人站在門口台階上等。
微風吹過來,溫久感覺渾身寒噤噤的。
剛生產完的,人還是有點虛弱,哪怕日頭很盛,一絲風也能讓她感覺到涼意。
周沉站在她身旁,察覺到她的異樣,稍稍側身擋住風口。
溫久站在他的陰影里,仰頭看了看他,心口暖暖的。
從他們身邊不遠處,走出來兩個人。
年輕的女人穿著米色風衣,一手挽著男人的臂彎,一手護在自己平坦的腹部,「在醫院住了這麼多天,總算是解放了。司忱,醫生說我現在的情況基本穩定下來了,你不要太擔心了。」
「嗯。」身形高大的男人輕輕應了一聲,忽然轉頭朝溫久的方向看來。
溫久低下頭,把半張臉都縮進圍巾里。
她感覺有一道銳利的目光落過來,在她身上停留了幾秒。
周沉伸手,攬過她的肩膀,「車來了。」
一輛計程車停在他們面前,周沉攬著她上前,打開車門,讓溫久先坐進去。
而後他關上車門,繞過車身,從另一邊上。
顧司忱認得周沉,也知道他懷裡抱著的那個襁褓,就是陳昔。
他的目光落在那個粉色的襁褓上,腦海中不自覺地浮現出陳昔蜷縮在保溫箱裡的樣子。
「司忱?司忱?」妻子在旁拽了拽他的衣袖,聲音關切,「你怎麼了?」
「沒事。」
此刻,周沉已經上了計程車,計程車冒著白色尾氣,駛離。
他們的車也到了。
顧司忱和妻子上車,去往酒店。
「今天下午的機票,會不會太趕?」顧司忱問。
妻子搖頭,嘴角洋溢著幸福的笑容,「不會。我現在迫不及待地回去,想把這個好消息,當面分享給家人。司忱,你也是嗎?」
顧司忱沉默半晌,「嗯。」
妻子靠在他的肩膀上,「司忱,這個孩子來得真好,我感覺好幸福。」
顧司忱目視前方,雙眼裡卻又迷茫,「嗯。」
——
周沉下午的火車。
給溫久做了頓飯,把家裡收拾了一遍,才走。
溫久說要送他,人走到門口,被他攔下來。
「你現在需要好好修養,你以後也不是一個人了,還有昔昔要照顧,別先把自己干趴了。到時候昔昔就可憐了。」
溫久道:「我就送你到門口……」
「就在這道別吧。」周沉黑沉沉的眸子看著她,「我不太喜歡送別的場面。」
溫久嘆口氣,「那好吧。周沉,祝你一路順風。」
「嗯。」周沉點點頭,伸手,曲起的手指在昔昔的臉上輕輕摩挲了兩下,「照顧好她,照顧好自己。」
「嗯。」
溫久抱著孩子,目送著他走出去。
門沒關,她看著周沉的身影消失在樓梯口,心口空了空。
周沉說得沒錯,她也不太喜歡送別的場面。
總感覺一別,就不會再見面。
離別總是分外傷感的。
溫久伸手去拉門,樓梯口的拐角處,周沉的身影再一次出現。
溫久動作一頓,「是忘了什麼東西嗎?」
她話音落,周沉已經幾步走過來,伸手摟過她的肩膀,把人抱住。
他手裡的包,也結結實實掉在了地上。
溫久愣住。
周沉的這個擁抱很緊,很用力。
溫久被他抱著,只能微微踮腳,頭朝上仰,才能呼吸。
她的鼻子被摁在他的肩膀上,溫久能清楚地嗅到他外套上的味道。
她稍微動了動,「周沉?」
她感覺周沉似乎有話要說,他的呼吸有些急促,情緒的起伏也很明顯。
可是他抱了她很久,一句話也沒說。
「周沉?」
周沉深深地抱了她一下,才鬆開。
溫久看見,他的眼圈似乎有些紅。
「你……」
她開口,還沒說話,頭上落下周沉的手。
他的掌心寬大,覆在她的頭頂,輕輕揉了揉,「不知道怎麼搞的,有點不放心你。溫久,你這條命來之不易,以後多活一天都是賺的。所以,你要好好活著。」
溫久:「……」
這傢伙,好好的離別,怎麼搞得像交代遺言呢?
大抵還是不放心她吧。
關心則亂。
溫久點頭,「你放心。我會照顧好自己和昔昔的。周沉,欠你的人情,我這輩子恐怕都還不了了。」
周沉微笑,「不用你還。你好好的,就很對得起我了。」
「周沉。你是不是遇到什麼事了?」溫久雖然有些鈍,卻還是能感受到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的那股子悲傷氣息。
她有些擔心。
畢竟臨海鎮是個什麼地方,周沉的處境怎麼樣,她都很清楚。
「沒事。」周沉笑笑。
有些話到了嘴邊,卻說不出口。
「我走了。」
他重新拎起地上的包,「溫久,再見。」
「再見。周沉。」
溫久站在門口。
這一次,周沉沒有再折返。
溫久不知道,這一別,她真的差點見不到周沉了……
——
時間一晃過去了四年。
溫久在北國待了四年。
昔昔也四歲了。
她們的生活漸漸回到了正軌,溫久一畫成名,如今早已不在雜誌社連載畫作,她的一幅畫,可以賣到六位數。
昔昔被她養得很好,可愛萌趣,可以說是人見人愛。
只有一點,讓溫久很頭疼。
昔昔是個女孩,卻擁有男孩豪爽的性格。
她坐不住,好動,所以不愛學習那些文縐縐的東西,畫畫也靜不下心來。
溫久教她畫畫,紙上是鬼畫符,臉上全是墨。
最後,溫久放棄了。
想著,就算她什麼也不學,自己掙的錢,也能養活她一輩子了。
再不濟,就是她這個老母親辛苦一點,只要還能握得動畫筆,就一直畫下去。
畫到七老八十也不嫌累。
想通了之後,溫久後面就不逼著昔昔去學習了。
她想玩水,溫久就抽空帶她去玩水。
她想玩泥巴,溫久端把椅子坐在屋檐底下,看著她玩泥巴。
放養之後,昔昔比從前更活潑好動了。
然後有一天,路過拳術館,小傢伙兩條腿就挪不動了。
站在玻璃窗前,看著裡面正在練拳術的小朋友們,昔昔的兩隻眼都在放光。
溫久嚇壞了,抱著她就跑。
一直跑到跑不動了,她才把昔昔放下來,蹲在街邊喘氣。
昔昔從口袋裡拿出紙巾,替她擦去額頭的汗珠,又伸出小手,拍了拍她的後背,奶聲奶氣道:「媽媽,你怎麼了?」
溫久喘勻了呼吸,握住她的小手,「昔昔,你剛才為什麼盯著拳術館裡的小朋友看?你是不是怕他們打你?」
昔昔愣了一下,搖頭,「不是啊。我想學那個。」
溫久:「???」
千算萬算,唯獨沒算過女兒喜歡拳術。
「不行!」
溫久一口回絕。
一個小姑娘家的,卻學拳術,整天嘿啊哈的,像什麼樣子?
她覺得女孩子就應該學習一點文縐縐的東西,比如畫畫,比如書法,比如跳舞啥的。
拳術?
不行!
不可以!
安娜勸她,「其實學一點拳術沒什麼不好的,至少她將來有能力保護自己。」
溫久擺擺手:「一個小姑娘家的,學那些像什麼樣子?」
安娜笑道:「你這思想怎麼跟老古董似的?愛好這個東西,因人而異,你之前不還愁著,昔昔對什麼都不感興趣嗎?現在她好不容易有感興趣的了,你又不允許她去學。」
溫久還是不同意。
道理她都懂,但她接受不了。
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昔昔都不是很開心。
直到那一次。
溫久帶她去幼兒園參觀,一個不留神,小傢伙就溜出去了。
沒過多久,就聽到外面傳來小孩子的哭聲。
溫久和其他家長一起趕出去的時候,就看見一個小男孩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溫久站在旁邊,眼圈紅紅的,臉上髒髒的,還有傷。
沒哭。
男孩的家長指控溫久,說昔昔傷了她家孩子。
可是檢查一番下來發現,男孩身上沒有傷,反而是昔昔身上有傷痕。
調取監控才發現,原來是昔昔一個人在玩,被小男孩從蹺蹺板上推下去了。
昔昔上前搶,小男孩一屁股坐在地上開始哭。
從始至終,受傷的都只是昔昔。
監控視頻堵住了男孩家長的嘴,卻也傷了溫久的心。
回到家後,溫久替女兒處理身上的傷痕。
小胳膊上有擦傷,臉上也被石子劃破了一點點。
傷口不嚴重,但是對於溫久來說,卻是割肉般。
昔昔打小被她保護得很好,她幾乎總是陪在她身邊。所以昔昔很少受傷。
可是現在,昔昔長大了。
她需要上幼兒園了。
溫久忽然意識到,以後自己可能無法時時刻刻陪在她身邊了。
很多時候,昔昔都要自己一個人去面對了。
「疼嗎?」溫久握著女兒軟乎乎的小手,眼圈泛酸。
昔昔搖頭,「不疼,媽媽,你別哭。」
她不說還好。
一說,溫久的心更酸了,眼淚差點滾下來。
她垂下眼瞼,稍稍平復情緒,才道:「你被人打了,怎麼不還手呢?」
昔昔道:「他比我高,比我壯,我打不過他。」
「而且,他還有幫手。」
監控里沒顯示別的小孩動手,但是那幾個小孩,明顯是和小男孩一起的。
如果真動手,昔昔絕對不占優勢,只會受傷更嚴重。
溫久伸手,將昔昔抱進懷中,「對不起,昔昔,是媽媽沒有看好你,沒有照顧好你。」
昔昔搖頭,「不關媽媽的事,是我自己不夠強大。」
溫久一怔。
自己不夠強大。
安娜說過的話,在她腦海中迴響。
溫久一夜沒怎麼睡,第二天,她帶著昔昔去了拳術館報名。
昔昔是拳術館裡最小的孩子。
也是為數不多的女孩子之一。
不過她很機靈,雖然小,但是四肢協調能力很強,連教練都說,她是個好苗子。
溫久沒別的要求,就想滿足一下女兒的興趣愛好,同時學個一招半式的,以後不至於吃虧。
像安娜說的,能保護自己就好。
就這樣大概過了半個多月。
有一天安娜忽然來找她,說周沉出事了。
溫久心裡咯噔一聲,問:「怎麼了?」
安娜搖頭,「我聯繫不上他,已經有好幾個月了。他之前給過我一個備用號碼,現在也打不通了。我今天看新聞,臨海鎮發生火拼事件,我擔心周沉……久久,你去哪兒?」
「買票。我要回臨海鎮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