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2章 哪有什麼真的聰明人
眼前的夏侯青蜀，和之前與萬族共同商討的夏侯青蜀，有很大的不同。
和萬族一起，和她對抗的夏侯青蜀，足以用年輕氣盛四個字形容。
眼前這個夏侯青蜀，給魏泱的感覺是……
少年老成？
夏侯青蜀沒有等著魏泱做反應，或者是回答，只是繼續道：
「我娘是小家族的庶女，資質不錯，但上頭有資質更好的嫡子和嫡女，她想活下去就不能出頭。」
「夏侯王抓住這點，用假身份誘哄著我娘逃家，之後又用自己是夏侯王的身份，說他不能和我娘成親。」
「我娘那個時候已經懷上我，她在家族裡的時候一直不敢修煉，懷上我後就更不敢了，生怕我出問題……然後，我娘就成了夏侯王的一個外室。」
「等我出生，我就被夏侯王帶去一個村落，那個地方很偏僻，但有很多孩子，我是在那裡長大的。」
「雖然見到的人不多，但我有哥哥姐姐，有弟弟妹妹，吃穿不愁，除了每日要努力修煉外，我覺得沒有什麼不好的。」
「跟著我的那個東西，一直讓我修煉，想讓我離開這裡……我對這裡很滿意，我一直沒有理會它。」
「時不時的，夏侯王會帶走一些表現好的孩子，他說——只有強大的孩子，才能離開這裡，如果想見到離開的孩子，我們就要努力修煉、強大自己。」
「和我一起來的有個女孩，她很厲害，很聰明，很快就被夏侯王帶走了，她說等她變得更厲害，就回來接我走。」
「再然後，一年過去，兩年過去……夏侯王來了幾次，卻沒有那個女孩的身影，我想出去找她了。」
「之後就是枯燥的修煉和學習。」
「有『它』在，我的進步堪稱神速，沒有半年，夏侯王再次出現，這一次他帶走了我。」
「他帶我去了一個地方，有人教導我禮儀，讓我認人，以及，給我換了一張臉。」
「很快，我有了身份和名字——」
「夏侯王的大公子，夏侯青蜀。」
「至於之前的夏侯青蜀，我不知道他去了哪裡，在成為夏侯青蜀後，『它』好像也得到了什麼，能做的事情也更多了，只是它不能替我找到小女孩的下落。」
「我問過夏侯王，夏侯王告訴我，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去處，我的任務是當好夏侯青蜀，然後好好修煉，如果做不到這點，就下一個夏侯青蜀會代替我。」
夏侯青蜀只是說話，就讓他耗費了不少力氣。
他用力呼吸幾下，卻很難做出深呼吸。
呼吸短促，聲音聽著仿佛被拉動的破爛風箱。
他緩了緩，許久呼吸才平穩下來。
「見笑了，我現在身受重傷，這點反應也控制不住。」
夏侯青蜀帶著甚至可以說溫和的笑：「不過也多虧了你和万俟雲川，要不是這次你們出現，還有你們當時弄出的龐大氣運，讓它克制不住自己的貪婪，我也沒辦法暫時擺脫它。」
魏泱蹙眉：「……當時在万俟雲川夢魘中的慘叫，就是你。」
夏侯青蜀輕輕點頭：「是我，或者說，這就是夏侯青蜀該有的樣子，輕狂自大，被人利用卻看不清一切的……一個小丑。」
說著，他忽然笑了笑。
「這是好事，若非夏侯青蜀是這種性格，它也不會逐漸對我放鬆警惕，覺得我已經成了夏侯青蜀，在這之後，我做一些奇怪的事情，沒有人、它也不會覺得不對勁。」
「就比如……」
「我會很容易被它用激將法引怒，不顧後果地闖入那看著就恐怖的氣運之中。」
「再然後，從小順利的我，註定會受不了那種痛苦，很快會失敗、重傷離開，我會將所有的憤怒和不滿都發泄在它身上。」
「它不會覺得不對勁。」
「因為這就是夏侯青蜀一直在做的。」
「夏侯青蜀沒有錯，錯的都是其他人。」
夏侯青蜀說到這裡，像是一直循規蹈矩的孩子成功偷吃到糖果的模樣，眼裡帶著狡黠，卻完全不會讓人討厭。
「這麼多年我早就發現了，『它』的存在必須依靠我的氣運，我氣運越強，『它』能力也越強。」
「同樣的，我的氣運如果太弱，『它』為了維持自己的……嗯……應該說，生命？就必須在必要的時候陷入沉睡。」
「這種事在我小時候，發生的很頻繁，畢竟那個時候我每天只知道在村子裡亂跑，『它』說的什麼氣運，讓我找人什麼的，我根本就不願意做。」
「尤其是我和小女孩玩兒得很開心，滿腦子都是一輩子在這裡也不錯的時候，那一次『它』的沉睡非常久……久到，小女孩離開，我開始努力修煉的時候，『它』才再次甦醒。」
「『它』在醒來後，知道很多東西，當時我也發現了，『它』知道的是有人知道的、有人見過的，有人說出口的事。」
「我腦子裡想的，或者只有我自己知道的事情，『它』是完全不了解的……當然，從『它』醒來開始，我自己也將沒有秘密可言。」
夏侯青蜀說著說著，又是大喘氣。
那破爛風箱又一次出現，只是這一次沒有很快恢復。
一口帶著黑色的血噴出。
夏侯青蜀開始咳嗽，咳得撕心裂肺，咳得彎下了腰。
被他的背擋住的光線，照在桌上。
噴出的血液中，透明的蟲子爬出，接著被太陽照射，化為灰燼。
魏泱蹙眉：「……你知道夏侯王有問題，還是吃了豆瓜蟲？」
夏侯青蜀的咳嗽還沒有停下，他對著魏泱擺擺手，想說什麼，又是更加劇烈的咳嗽。
許久，咳嗽才停了下來。
這個時候，夏侯青蜀再開口，聲音已經很是沙啞：
「無法避免的事情，我也是很久之後才知道，夏侯王給我們的丹藥都有問題……我們在村落里修煉用的丹藥都是夏侯王給的，就算不吃丹藥，我們喝的水、吃的食物也有問題。」
「這是無法避免的，從小在村子裡長大的孩子，就算知道這些東西有問題，難不成還能不吃不喝把自己餓死……不是什麼大事。」
夏侯青蜀說得輕描淡寫，好似全然不在乎自己的身體裡，此時已經住滿了蟲子。
魏泱都為這種『豁達』感到震驚，沉默片刻，她問道：「這蟲子在體內，應該會一直啃噬你的身體直到吃飽，你們從小就吃——」
夏侯青蜀「哦」了一聲：「你說這個啊，我不知道，但不外乎是煉丹師的手筆，比如給這蟲子弄個引子，沒有引子就不會餓，吃下引子就會餓之類的。」
魏泱想起了夏侯王花大價錢，特意讓朱亥帶下來的丹藥：「……夏侯王給你的療傷丹，是引子？」
夏侯青蜀點頭：「應該是了，看來我重傷這件事讓他有些著急，他生怕我在下界就這樣死了，讓他沒辦法得到我的資質和修為。」
魏泱更震驚了：「你知道豆瓜蟲的作用？」
怎麼感覺，夏侯青蜀什麼都知道……
夏侯青蜀看她的樣子，笑得很開心：「當然，他們對我放鬆警惕，我表現出的性格又是那個樣子，誰會刻意防備我？畢竟我很自大啊。」
「魏泱，你要知道一件事——」
「其實每個人都很笨，並沒有什麼聰明人，世界上只有兩種人……普通人和蠢貨。」
「所謂的聰明人，不過是知道得比別人多，能從高處俯瞰全貌，然後做出一系列事情。」
「如果這個人沒有信息來源，是個睜眼瞎，他做出的任何決定都有可能是錯誤的，這種時候在知情人看來，自然是個蠢貨。」
「夏侯王還有『它』，都是一樣的，他們知道很多別人不知道的東西，所以他們做的每一個選擇，走的每一步路，都讓人覺得高深莫測。」
「但……」
「這就像大人和小孩子。」
「小孩子不知道風箏為什麼能飛起來，大人知道，這個時候，大人在小孩子的心裡就是很厲害。」
「我也做了很多事情，我知道了一些夏侯王和『它』也不知道的東西，所以在我的眼裡，被我表露出的假象騙得團團轉的他們，也是蠢貨。」
「很簡單的道理，不是嗎？」
說到這裡。
不知怎麼的，魏泱總覺得自己被內涵了。
畢竟按道理，她也是被夏侯青蜀蒙蔽的人之一。
夏侯青蜀像是知道魏泱在想什麼，忽然抬頭：
「別把我的話放在心上，你對我的了解都是他人口中的我，這不是你的問題……畢竟，若是隨便來個人都能看穿我，現在在你面前的夏侯青蜀，就不是我這個夏侯青蜀了。」
說到這裡，魏泱當真不覺得夏侯青蜀是在詐她。
收回劍。
魏泱坐下，看著不久前還坐著夏侯鍾陽的位置上，此時已經成了夏侯青蜀，不由感慨：
「你確實很厲害……若是在同一個環境，我不如你。」
夏侯青蜀笑笑：「沒有什麼如果不如果的，你不在這個環境，我生於這樣的環境，這就是現實，『如果』二字是最無用，也是最能拖垮一個人的東西。」
不得不說。
夏侯青蜀活的，很通透。
只是這通透的背後，是大多數人都無法理解和接受的經歷。
只能說——
人都是被逼出來的。
魏泱沒有繼續在這個話題上，只是道：「所以，你說了你的過去，和現在坐在我對面的你，有什麼關係嗎？」
夏侯青蜀笑容微微大了些：「怪不得『它』這麼忌憚你，不是你算計如諸葛，你有一個很厲害的地方……不論事情發展如何，你都能將每件事分開、不混為一談。」
魏泱笑笑：「誇獎的話就算了，你這樣的人誇我，我會不好意思……某些方面講，我不如你。」
聽到這裡，夏侯青蜀沒有說什麼，只是緩了緩後，忽然道：「我快死了。」
魏泱沒有說話。
夏侯青蜀也不需要她說什麼，自顧自道：「不論有沒有夏侯王，我都是必然會死的，『它』看似一直在幫助我，但我也看得出來，『它』的目的就是收割氣運，尤其是和你有關的氣運。」
「只要『它』收集到足夠的氣運，就會脫離我去尋找背後的主體，那個時候我一定會死……我和『它』糾纏的時間太久了，『它』要對我做什麼，我很難反抗。」
「夏侯王給他所有的子女都下了藥，哪怕沒有藥引，到了一定年齡，那些蟲子也會自然甦醒，將我們啃噬殆盡。」
「我是必死的，這件事我很清楚，所以就不勞煩你動手了。」
「不過死之前，我會試著對『它』和夏侯王出手，能造成多少傷害，我也不知道，但最起碼……」
「對於『它』，我可以在『它』離開我的身體前，帶走一些東西，當再次有類似東西在附近時，你可以很快感應到。」
「甚至，若是你運氣足夠好，或許你能追尋著『它』離開的蹤跡，找到『它』的最終主體。」
「我做的這件事，想來會幫上你不少忙，所以，我也想請你幫我一個忙。」
聽到這裡，魏泱更認真起來，她很清楚，所謂的『忙』不可能多容易。
但是不得不說，如果夏侯青蜀真的能對系統和夏侯王造成威脅，尤其是有可能找到系統主體，那確實是幫了她。
魏泱：「……你說，但能不能做到——」
夏侯青蜀擺擺手：「放心吧，你如果能解決『它』的主體，也算是幫我報仇，我不會無聊到在死前還要坑死一個人。」
「我算計的人很多，他們都死有餘辜，你不在這個名單里。」
「……」
魏泱：「……」
好唯心的一句話。
不僅無法放心，反而更擔心了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