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何必當初
第310章 何必當初
入夜,幾個捕手去附近砍了些樹枝生火,幾十人圍成一個營地,各自哨戒巡邏。
在中間的火堆邊上,坐著的是裴夏,還有羅小錦。
兩人就這麼並肩坐著燒火,時不時撥弄一下木柴,很長時間都沒有交流。
在稍遠處休息的幾個捕手盯著瞧了好一會兒,也只敢低聲談論。
「這男的什麼來路,硬逼著咱們又跑回戈壁來?」
「好像是不相信都捕的話,非得押著大人回來,說要找見了那兩人才能放咱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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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我這暴脾氣,咱蟲鳥司還得慣著他個江湖人?」
這些底下辦差的捕手雖然訓練有素,但只說修為卻並不高,是認識不到他們這幾十號人的戰鬥力與裴夏之間鴻溝一樣的差距的。
不過好在,就像「血梟」之前說過的,出門辦差聽命為先,既然她這個都捕做了決定,他們自然也只能跟著。
再者,以北師城來的上官而言,血梟大人當真算是把兄弟們當人使的,就哪怕是為了大人的安全,這點委屈受也就受了。
也無非就是蹲在邊上,哼哼唧唧地說兩句:「幫了人還惹一身臊,真是不知好歹。」
「行了行了,別讓他聽去。」
一個捕手說著,用手肘頂了頂自己哥們,朝著血梟大人努了努嘴:「不過你別說,看大人帶著面具還以為面容猙獰嚇人,沒想到這麼漂亮!」
「那真是……」
雖然捕手們說是別讓裴夏聽去。
但就算他們壓低了聲音,實際上裴夏還是聽的很清楚。
閒著沒事,他把手裡一塊木頭豎著掰成了兩根丟進火堆里,狀似隨意地說了一句:「你這些手下還挺敬重你的。」
火光照在臉上,低垂的眼帘遮住兩片陰影,擋住了視線:「嗯。」
裴夏提出要押著她去找方家兄妹的時候,羅小錦沒有反抗,沒有辯解,也沒有生氣。
她很清楚,裴夏並不是蠻不講理的人,他提出這樣的要求,只是因為遇到的人是自己。
從兩人的過往來看,羅小錦認為他的要求是合理的,所以她很平靜。
包括突然遭遇的襲擊,包括明明自己幫了人卻還要被人誤會,包括他的冷漠與敵視。
女人伸出手,把他隨手丟進火堆的兩根木柴撥正了。
「帶人來黑沙海,是洛羨又有了什麼新點子?」
裴夏的聲音平的沒有波瀾。
羅小錦搖了搖頭:「蟲鳥司外勤必須保密,我沒法回答你,不好意思。」
裴夏聽她一副遵紀守法的語氣,忍不住笑了:「那我還是大翎的通緝犯呢,你難道不該把我抓起來?」
「嗯,」羅小錦仍舊低著頭,「打不過,沒辦法,蟲鳥司辦案章程里寫的,沒有明確命令的情況下,力有不逮可以放棄。」
這女人給人的感覺確實有很大的變化。
裴夏偏過頭,盯著她的側臉看了很久,上面還留著白天被他捏出的指印。
形貌上有些狼狽,反而襯托出她的處變不驚。
想到那一天在天露居小裴府門前,她向死離去的絕望背影,裴夏不禁嘲弄道:「沒想到,你現在還在蟲鳥司當差。」
羅小錦像是根本沒有聽出他話里的譏誚一樣,呼出口氣,點頭表示:「長公主垂憐,沒有追究我衝突蟲鳥司的責任,原本倒是也卸了我的都捕職位,是吳都領又給了我這個機會。」
吳都領?
蟲鳥司設有左右兩個司主,以及左右兩個都領,各為副手,只不過因為晁錯受寵,多年來右司主都是空置的,倒是兩個都領都位有其人。
裴夏的三徒弟趙成規,也就是樊鶴新,就一直是蟲鳥司的左都領。
至於這個吳都領,裴夏在北師城的時候怎麼從來沒有聽說過?
就在裴夏琢磨的時候,旁邊坐著的羅小錦小聲提醒了他:「吳爍。」
那個晁錯最器重的都捕,洛羨安插在他身旁的暗樁。
當初蟲鳥司事變,吳爍的身份在晁錯眼中就應該已經暴露了,然而這個都捕別說死了,甚至都沒有被調出蟲鳥司,不僅如此,他居然還能升任都領?
這麼看,雖然晁錯的腦袋眼下還在他脖子上,但蟲鳥司的實權顯然已經旁落,這位新上任的吳都領才是洛羨新的心腹。
兜兜轉轉,原本處在風暴中心的小人物羅小錦,居然又一次安然無恙。
裴夏咧開嘴,再一次譏諷地笑出聲來。
只不過這一次,他並不是笑羅小錦,而是笑自己。
雖然本身也要救舞首,但不管怎麼樣,承天閣斬殺隋知我,還是幫到了這個女人,如今再去想什麼惡無惡報,會否也有點言行不一。
「恭喜啊,」裴夏拍了拍手上的木灰,「現在重回了北師城的官宦圈子,地位還更牢靠了,哎呀,羅都捕還真是好命啊,像個臭蟲一樣蹦來蹦去,一直沒死掉不說,還能善終,嗬……」
以如今羅小錦的心境來說,她應是無意向旁人解釋什麼的,辱罵也好,譏諷也好,她選擇全部接受。
但也許,正是因為這個人是裴夏,她盯著火光許久之後,慢慢張開了嘴。
「我……沒有重回什麼官宦圈子,我搬到外城去住了,每天很早就會起來,去內城衙門當差。」
「秀兒因為是秦人,鴻鵠不願再教,我給她換了書院,雖然書院裡的先生都沒什麼名氣,但她看起來比以前開心多了。」
「另外……你放心,我沒有善終。」
女人的臉上看不出哀喜,只是喉間滾動,好像咽不下去也呼不出來。
睫毛投下的陰影讓她低垂的視線籠在幽暗裡:「陳觀海為了救我闖入蟲鳥司,本就是重罪,他是隋知我的親傳弟子,掌聖宮變之後,朝廷重罪重罰,他被廢去了修為,囚於死牢不見天日。」
羅小錦的話裡帶著一種無悲無喜的麻木,只是看她捏起木柴的手,才能注意到她細微的顫抖。
她終於抬起頭,不再掩飾自己的狼狽,苦笑了一下:「我也不知道,我還要給長公主幹多久,要立下多大的功勞,才能接他回來……」
裴夏安靜地聽她說到這裡,半晌,也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客觀來講,陳觀海雖然境況悲慘,但他遭遇的清算,主要還是源於隋知我,畢竟是親傳嫡系,以長公主的行事,無論他是否為羅小錦闖了蟲鳥司,洛羨都是要殺雞儆猴的。
但這種話,只有外人可以講,在羅小錦眼中,陳觀海如今遭受的一切,都是她過往結出的惡果。
日夜煎心,無間煉獄。
裴夏仰頭看向沙海邊緣澄澈的星夜。
嘲諷、奚落、憤怒、嫌惡……最終,他喟然一嘆。
「……何必當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