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3章 白首方堅
此時的顧府書房，亦有人一樣心不在焉。
窗外日頭正毒，白花花的陽光從敞開的窗欞間傾瀉而入，將青石地面曬得發燙。
蟬鳴聲穿透庭院，窗外一株石榴開得正盛，花瓣殷紅如血，在烈日下非但不蔫，反而愈發鮮艷奪目，像一簇簇不肯低頭的火苗，驕傲地燃燒著。
顧玉辭獨坐案前，手中的筆懸在半空，遲遲未落。
她臨的是張猛龍碑。筆勢雄強霸悍，如劍出鞘，如刀劈石。
世人多學楷書，取其圓融規矩，進退得體。但她不學那些——她偏要學碑文，
她喜歡那筆意里的鋒芒，喜歡那一撇一捺的稜角。
宣紙上墨跡被暑熱烘得微干，在陽光下泛著幽幽的光。
忍冬掀簾進來，端上一盞冰鎮酸梅湯，覷著她的臉色，將宮中的動靜一五一十稟了。
忍冬掀簾進來，將一盞冰鎮酸梅湯輕輕擱在案角，覷著顧玉辭的臉色，低聲道：「小姐，宮裡那邊有消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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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玉辭沒有抬頭，筆鋒不停，正臨到了「青衿之志，白首方堅」。她手腕愈發平穩，將「堅」字的末筆送出，收鋒乾淨利落，絕無半途而廢的柔態。
她端詳著宣紙上那兩行字，唇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青衿之志，白首方堅——她偏要讓所有人看看，什麼叫堅。
「說。」
忍冬將宮中的動靜一五一十稟了：「前幾日，陛下當街攔住了趙娘子，就在西市街頭，直接將趙娘子強行帶進了宮。可趙娘子當夜便獨自出宮，之後便再也沒有入過宮門。這幾日陛下倒是照常上朝，可聽曹公公身邊的人說，御膳房送去的飯菜都沒怎麼動，曹公公為此都犯了難。」
顧玉辭的筆尖在「堅」字的末筆上停了一瞬：「哦？」
「幽蘭殿那邊撤了侍膳的太監，何美人每日的份例又降回去了。趙娘子自那日離宮，陛下便再也沒有動作。宮裡頭都說，這回怕是真的斷了。」
「斷了啊？」顧玉辭擱下筆，拿起濕帕，慢慢擦淨指尖沾著的墨漬，漫不經心地問。
她等這一天等了太久。
從回京那天就在等了——那時李玄夜新納了太子妃，她以為他冷心冷情，卻不料他如此上了心。她以為他不會對任何女人痴情，後來她才明白，他不是不會，他只是不喜歡她而已。
可如今趙昔微與他徹底決裂了，他還能惦記誰？
「小姐，」忍冬小心翼翼地問，「您有什麼打算？」
顧玉端起酸梅湯，抿了一小口。
冰涼的酸甜在舌尖化開，她望著窗外的石榴花，唇角抿開一抹驕傲笑意。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太后說她心氣太高，她面上恭順，心裡卻在想：心氣不高的人，只能被人踩在腳底下。她不想被踩，那就只能站得比所有人都高。
「我去宮裡一趟。」她站起身，撫了撫衣袖，「趙昔微退了，後宮這個位置就再也沒有障礙了。陛下需要一個人幫他穩定朝局、安撫世家，這個人不是我，還能是誰？」
放眼滿京城，論家世、論才學、論手腕，沒有人比她更合適坐上那個位置。
觀星台，夜色四合。
李鳳儀將最後一道符文摹完，忽然放下硃筆，正色道：「昔微，我想請你考慮一件事，可以選擇做他的皇后。」
趙昔微正在整理符文手稿，聞言手指一頓。
「我知道這話聽著荒唐。但是有些事我沒跟你說，今日一併告訴你。」他語氣鄭重，「我早跟你說過，我的魂魄來自千年之外，多年以來，我翻遍秘書閣所有典籍，研習通玄術，不為別的，只為找到歸去之法。」
手稿從指間滑落，散了一地。
趙昔微愣愣地看著他：「你想離開這裡？」
「是。」李鳳儀點頭，「你母親與顧皇后與我一樣，皆是異世之魂。她們當年也曾試圖開啟秘境重返來處，卻因缺少龍鳳之力，功虧一簣，魂魄被困。」
趙昔微沉默了許久，然後抬起眼，問了一句連她自己都有些意外的話：「那裡……是什麼樣的？」
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世界，才能讓他們前赴後繼，冒著必死的危險，也要歸去？
李鳳儀沉默了一息，然後緩緩開口，像是在描述一個做了很久的夢。
「那裡啊……那是一個很好很好的地方……」
「那裡沒有帝王、沒有後宮、沒有誰生來就比誰高貴。來自鄉野的人可以魚躍龍門，出身貧寒的人可以名揚天下……」
「那裡的女子可以讀書，可以做官，可以經商，可以憑自己的本事掙一份大好前程。她們不必依附任何人，不必為了家族被迫綁定一個夫君。她們可以選自己的路——不管做什麼，都沒有人會說她們不守規矩。」
他臉上浮現渴望的神色：「你知道嗎？你的母親和顧皇后，雖然在這裡有了牽掛的人，可她們更想念那個世界。因為在那裡，她們不必被困在一方宮牆裡，不必放棄自己的人生。她們可以同時是母親，是妻子，也是她們自己……那個世界可以給女人翅膀，而這裡只給女人囚籠。」
「這麼多年來，我不肯成家，不肯立業，不肯在京中紮根，便是因為我知道，我不屬於這裡……」
他抬眼，目光殷切：「我在這裡每多待一天，我就離原來的自己更遠一步。趙昔微，我想歸去，而歸去，需要你的幫助。只有你，也唯有你能幫助我。」
趙昔微靜靜地聽著，眼底的困惑一點點化為複雜的光芒。
她從未想像過那樣的世界，但她信母親。
母親那樣一個人，能在深山裡獨自生下她，能為了歸去不惜以命相搏……以前她不太懂母親，為何要這樣特立獨行，但現在她懂了——若是那樣的世界真的存在，母親一定想要回去。
「所以你想讓我當皇后。」她凝眉思索，「因為只有我當上皇后，才能與皇帝一起主持祭天大典，帝後一體，龍鳳和鳴——方能完成通玄術最後的一步，是這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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