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2章 將計就計
這時,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緊接著是僕從敲門的聲音:「李大人,趙姑娘,縣太爺說方才席上二位沒用多少東西,怕夜深了餓著,特意命小的送些小食過來。」
「進來吧。」
「是。」門外應了一聲,隨從恭恭敬敬地奉上食物,殷勤地道:「這些糕點都是廚房才做的,香甜軟糯,不傷脾胃。還有這新釀的桂花酒,縣太爺說這酒清甜爽口,最配今夜微雨,請二位慢用。
說完,恭恭敬敬地又行了一禮,腳步聲便遠去了。
糕點的香甜,混著酒氣,在這靜得發慌的偏廂里緩緩瀰漫。
趙昔微的目光落在桌上,甜白釉的瓷盤裡,四色糕點整整齊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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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糕點做成了小小的桃花形狀,通體呈半透明的粉色,中心綴著紅豆沙,表面撒了桂花,在銀燈下泛著蜜糖般溫潤的光澤。
桂花酒用青瓷壺裝著,壺身素淨,酒氣清冽,混在夜風裡。
她已記不清自己有多少天沒有好好吃過東西。
自洪水以來,棲雲居的米一省再省,她每天不過一碗薄粥,有時忙著照顧傷患,等想起來時粥早涼了,便就著冷水咽兩口。
此刻這盒糕點近在眼前,那清甜的蜜香和桂花的淡香混在一處,實實在在地鑽進了她的鼻間。
李玄夜的目光沒有落在糕點上,只落在她的臉上。
他沒有開口,只是瓷盤往她手邊推了推。
趙昔微揀起一枚梅花糕,送入口中。
糕點綿軟,幾乎不用嚼便在舌尖化開,豆沙的甜與桂花的香混在一處,順著喉嚨一直暖到胃裡。
她吃相極好,纖長的手指如玉,拈著粉白的糕點,小口小口的往嘴裡送,好似一副絕世畫卷。
他便是這樣看著,也覺得心滿意足。
那一種似是後悔、又似是自嘲的情緒,又湧上了心頭——難道真是得不到才更懂珍惜嗎?從前在一起的時候,他怎麼沒有這樣留心過呢?
趙昔微將最後一塊糕點送入口中,細嚼慢咽之後,又提起酒壺,倒了一小盞桂花酒。
酒液清冽如泉,香氣撲鼻,讓人食指大動。
她端起酒盞,正要送至唇邊,一隻手突然伸過來,穩穩捉住了她的手腕。
李玄夜不知何時已探過身來。
她一怔,抬眼看他,只見他面無表情地從她手中取過酒盞,湊到鼻尖輕輕聞了聞。
一瞬之後,他眼底溫度盡數褪去,只剩下一片森然的、壓得極低的怒意。
「別喝。」
他將酒盞擱在案上,殺氣隨之蔓延:「這酒有問題。」
趙昔微心頭一凜,正要開口,他卻忽然抬起手,示意她噤聲。
他的目光落在門扇上,那裡有一道極淺極淡的影子,正貼著門縫輕輕晃動。
門外有人。
李玄夜緩緩站起身,走到她身旁,傾身下來,聲音低到只容她一人聽見:「酒中下了藥,周良貞要你我在偏廂中出事。這會門外是他的人。現在若問罪,他有百般說辭可脫身。」
他頓了頓,「不若將計就計,方能讓外面的人去而復返,帶周良貞來捉個正著。趙昔微,與我演一齣戲,敢不敢?」
趙昔微仰起臉看他。
燈燭將他的面容勾勒得清絕而冷冽,唯有那雙眼裡翻湧著的光,是她許久未見的鋒銳與篤定。
這樣的眼神她太熟悉了。
這世上似乎從沒有他不敢賭的局。
「李大人,」她笑了笑,「這裡是鹿鳴鎮,天高皇帝遠。周良貞雖是個小小縣令,卻也在此處經營多年。你不過是個微服而來的巡察使,隻身入局,當真敢賭?」
他也跟著一笑。
那笑意清淺得像窗外的月光,一拂即散,卻讓她心頭無端一顫。
他微微傾身,離她更近了些,近到她能聞見他袖間極淡的梅香。
他道:「這世上,沒有我不敢賭的局。」
他頓了頓,眸光幽深,像一眼望不到底的古井,那一句沒說出口的話,被深深掩藏在了井底——
「除了你。」
他不敢賭的,從始至終只有一個她。
他敢拿江山去賭,拿性命去賭,拿帝王尊榮去賭,卻唯獨不敢賭她的心。
她若走了,他連下注的資格都沒有。
燈花「啪」地爆了一下。
門外傳來一陣響動,有人影忽地一閃。趙昔微心頭一緊,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後一退,不料身後正是軟榻邊緣,腳下一滑,整個人險些跌下榻去。
李玄夜眼疾手快,手臂一伸,穩穩攬住了她的腰。
那力道恰到好處,既扶住了她,又沒有多一分冒犯。
「啊……」她低呼出聲。
他的手指已虛虛按在了她的唇邊,沒有碰到,只隔著一指的距離,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他搖了搖頭,低聲提醒:「有人。」
趙昔微順著他的目光,望向門扇,那裡有一道影影綽綽的人形,正一動不動地貼在門縫處。
這個周良貞……
竟然敢在門外監視他們!
趙昔微不由得有些惱怒——堂堂地方父母官,淨把心思放在歪門邪道上,他到底有沒有想過,整個鹿鳴鎮的災民,還飢腸轆轆地等著救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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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人算不如天算,他肯定沒有算到,這位朝廷派來的巡察使大人,其實正是皇帝陛下微服私訪!
只是不知眼前這位皇帝陛下,該如何應對呢?
她心底腹誹著,不由轉向李玄夜,用眼神無聲詢問:怎麼辦?
李玄夜並沒有立刻回答。
他側耳聽著門外的動靜,黑暗中,他的輪廓被窗外月光勾出一道極淡的邊,像是用刀在夜色里輕輕劃了一下。
他微微俯身,視線與她平齊。
「他在等。」他唇角勾了勾,浮現一抹冷冷的弧度,「等一個把柄。」他頓了頓,借著月光,忽然抬手,「那便給他一個。」
趙昔微蹙眉,尚未明白他的意思。
他的手指已掠過她發間,將髮簪抽了出來。
青絲如瀑,倏然散了她滿肩。
她還未及出聲,他手腕一揚。
銀簪如流光,只聽「叮」地一聲清響,刺在了窗欞上。
「啊!」驚呼聲起,門外人影猛地一晃,接著便是一陣倉皇的腳步聲與低低的告饒。
「不長眼的東西!巡察使大人歇下了,你們還敢在這裡走動?打擾了大人清淨,你十顆腦袋都不夠砍的!」
「小人知錯了,小人這就滾……」
趙昔微懸了半晌的心這才緩緩落回原處。
她剛要動一動僵直的身子,手腕卻忽然被按住了。
「別動。」他的聲音貼著耳畔響起,她的呼吸頓住,整個人又僵在了榻上。
他沒有鬆手,只將視線投向門扇,眼瞳在幽暗中泛著極冷的微光,像一頭在暗夜裡伏擊的獸,只等獵物的最後一響。
她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門縫外空空蕩蕩,什麼也沒有。
「他們還沒走。」他平靜得近乎冷酷,「周良貞能在這裡盤踞多年,這點耐性還是有的。」
他頓了頓,呼吸沉了一瞬,復又開口,那聲音裡帶著一種極輕極輕的、像是商量又像是提醒的意味,「他既費心安排了這一出,不陪他演完,太可惜了。只需做做樣子,不必當真。」
他一手攬住她的腰,帶著她往後退了兩步,靴底重重地踩在椅邊,踢得木椅「咯」地一聲響。
她下意識地抓住他的袖子,兩人跌坐在軟榻上,衣料發出摩挲細響。
下一瞬,他抬手一拂,案上銀燈應聲而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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