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3章 夜會民女
室內陷入一片幽暗，只余窗外幾縷清冷的月光，斜斜地鋪在床榻前。
黑暗中，兩人靠得極近，衣袖交纏，她被迫半偎在他懷中，面頰貼著他的肩，能清晰地聽見他的心跳，沉穩而有力，與滿室凌亂極不相稱。
他的手始終攬在她腰間，卻分毫沒有逾越。
但她還是有些不適應，不僅是情感上的，還有身份上的——現在她是鹿鳴鎮最普通的女子，他是朝廷指派的巡察使，兩個人卻這樣依偎在一起，門外還有人在監視……
她以手抵住他的胸膛，用了點力氣往外推。
他垂眸看她，眼裡的意思再明白不過——將計就計，讓周良貞無處遁形！
她只得又推了一把，這一下沒收住力道，手肘撞在榻邊的案几上，發出一聲悶響。
黑暗中驀地一聲悶笑。
「你笑什麼。」
「笑你演得實在不像。」他同樣壓著嗓子，呼吸撲在她鬢邊，「下手這麼重，你這是要謀害本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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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氣結，想再說什麼，又怕門外聽出端倪，只得悶悶地道：「整一下衣衫，一會兒人來了，總不能真教他看了笑話。」
他依言去整理衣領。
可黑暗中看不真切，她的手指還攥著他的衣襟，一來二去，非但沒弄亂，倒把腰帶纏到了一處。兩人同時僵住。她想收回手，卻被他用指尖按住了手背，聲音低低地：「別動。」
她的心跳陡然快了半拍。
周良貞推門而入時，滿心想的是捉姦在床、人贓並獲。
他甚至連開場白都在腹中滾了無數遍，只待門開燈亮，便要擺出痛心疾首的模樣，將這一樁「巡察使夜會民女」的醜事釘得死死的。
隨從們高舉燈籠，魚貫而入，將偏廂照得如同白晝。
然而下一瞬，他臉上的得意還未完全展開，便僵在了那裡。
偏廂內，燭台早已重新點燃，暖黃的光靜靜地鋪滿一室。
李玄夜與趙昔微好端端地隔案對坐，衣冠整肅，連一絲褶皺都不見。
案上攤著一張鹿鳴鎮的地形圖，李玄夜一手支頤，似在沉思；趙昔微則側身而坐，纖白的手指正點在地圖上，像是在向他指認什麼。
兩人聞聲抬頭，面上是如出一轍的驚訝。
「周縣令？」李玄夜直起身，眉宇間浮起一絲恰到好處的愕然，目光從周良貞那張僵白的臉一掠而過，掃向他身後烏壓壓的一群人，「深更半夜，你帶這麼多隨從闖入本官居處——是欲何為啊？」
趙昔微也適時地面露不解。
她的目光在周良貞面上停了片刻，又落在他身後那些面面相覷的差役身上，不動聲色，卻讓周良貞如芒在背。
周良貞只覺喉嚨里像被灌進了一口冷風，半晌才擠出一句：「下官……下官是怕大人深夜勞累，特來送些醒酒湯。方才、方才聽見這屋裡有響動，以為大人出了什麼事……」
「醒酒湯？」李玄夜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目光在周良貞身邊瞥過，他並不急著戳破，只是將圖紙緩緩捲起，不疾不徐道：「本官與趙姑娘深夜議事，倒是驚擾了周縣令好夢。只是送湯之舉，也未免太興師動眾了些。」
他抬起眼來，看著周良貞，像在看一個將死之人一般：「周縣令這般盡職盡責，本官若不在你鹿鳴鎮查出個所以然來，反倒對不住你今晚這份孝心了。」
周良貞冷汗如雨，雙腿一軟，險些當場跪下。
「大人明鑑！下官絕無冒犯之心！」
他渾身抖得像是篩糠，可那嘴上仍不肯認命，反倒擠出一副比哭還難看的笑來，「下官真是怕大人深夜餓了，才讓人送些吃食來。這鹿鳴鎮窮鄉僻壤，夜裡能有什麼？下官也是想替大人盡一份心。許是底下人辦事毛躁，驚擾了大人，下官這就罰他們！重重地罰！」
李玄夜整了整衣袖，聽他說得情真意切，倒也不惱，只是端起酒盞，好整以暇地看著他。
周良貞悄悄抬眼去瞧，只覺這位大人面上竟還浮著一絲淡得幾乎看不出的笑意。
可就是這絲笑意，讓他後脊樑上的冷汗流得更凶了。
「周縣令一片孝心，本官自然知曉。」李玄夜語聲溫和，卻像一根線，不輕不重地勒住了周良貞的咽喉，「只是本官今夜只與趙姑娘議了半宿災情，倒是周縣令這送湯的規矩，送得如臨大敵、破門而入，本官想不多想都難。」
他放下酒盞，那一記輕響像是一聲宣判，「你既有空半夜給本官送醒酒湯，想必白日裡更該有空，同本官說說，賑災糧變霉米，這究竟怎麼回事？」
周良貞渾身一顫，勉強擠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大人說什麼霉米……下官、下官實在不知啊！定是下頭那幫人，瞞著下官動了手腳。下官這就去查，定給大人一個交代！」
李玄夜嗤笑一聲，那笑意冷而短促，像刀刃在夜裡極快地划過一道。
他站起身來，錦袍在燈影里微微一盪。
他並不看周良貞，只負手走到門邊，望著廊外沉沉的夜色，聲音里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壓：「周良貞，本官是不是太好說話了？竟還能讓你生出討價還價的心思來。」
他轉過身，目光如深夜寒潭，只隨意一掃人群，便讓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縮了縮肩。
沒有人知道這位巡察使究竟有多大來頭。
他分明只帶了幾名隨從，來去無排場，可那份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氣勢，就是讓人從心底里發寒，仿佛他擁有的不是朝廷身份，而是千軍萬馬的殺氣。
周良貞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怕什麼。
他只知道自己膝蓋一軟，人就癱了下去，像一團被抽了骨頭的爛泥，直挺挺地癱在了那位大人腳下：「大人……大人！我都招！我都招！」
他涕淚橫流，也顧不得什麼體面了，只覺頭頂壓著的不是一雙眼，是一座山，再敢隱瞞，便是粉身碎骨。
他伏在地上，聲音顫抖，「是下官豬油蒙了心，是下官貪了賑災糧……下官說，都說——求大人開恩，求大人開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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