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5章 何謂胸懷天下
「放糧了!官府放糧了!」
天剛蒙蒙亮,鹿鳴鎮便傳來一陣激動的喧囂,一群村民奔走相告,喜悅之情溢於言表:「我們有救了!」
原本籠在死寂里的鎮子,幾乎是在一瞬之間活了過來。
「真的假的?」
「官府張貼的布告,哪能有假?對了,府衙門口已經支起了粥棚,趕早了去多喝點!」
一群人烏泱泱地往府衙趕。
幾個老人捧著碗,顫巍巍地跟在人群後面,嘴裡不住地念叨著:「有救了,這回有救了……」
府衙門口的長街上,支起了幾張粗木長桌。
趙昔微站在粥棚中央,袖口高挽,一截手腕在晨光裏白得晃眼,腕上還有淺紅的幾道傷痕,她無暇顧及,只忙著指揮幾名衙役:「把竹篩都擺到西邊去。名冊本子拿來,鋪平了,我點名一個,你們勾選一個,誰也不許先搶。」
她聲音並不高,但是卻莫名有一股震懾力,亂糟糟的人群瞬間就都安靜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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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嬸提著一隻粗布口袋,從人群里擠出來。
她站在長桌前,眼圈下頭一片青黑,可眼睛卻是亮的:「趙姑娘,這糧……怎麼領?我家五口人,能領多少?」
趙昔微溫聲道:「按人頭髮放,你家五口人,先領五斤。」
「好好好!」劉嬸連聲應著,把布袋遞了過去。
袁策領著幾個侍衛,把糧倉的大門推開。
那扇包了鐵皮的舊木門不知關了多少時日,門軸一聲長吟,像把全鎮的耳朵都扯了過去。
灰塵撲面而來,嗆得幾個差役連連後退。
趙昔微臨危不亂,指揮幾個後生提了清水進去壓塵。
片刻後,楊儀將一袋袋糧食從倉里拖出來,擺在長桌旁的空地上。
那糧食是官府壓倉的存糧,但眼下災情緊急,沒有更好的法子。
「這回是好糧了吧?可千萬別又是發霉的!」有人嘟囔了一句。
「這食肯定是好的,只是是前年的舊糧。」趙昔微看也不看他,轉身招呼眾人,「大傢伙兒聽著,災情緊急,等朝廷調度糧食最快也得三四日,所以我們先每人發一斤救急。」
她說著,拿起花名冊,不疾不徐地點名。
「張大福。」
「到!」
「八口人,米八斤,左邊畫押。「
「是!」
晨風悠悠,她立在人群的最前面,指揮若定,不見千軍萬馬,卻儼然軍中女將。
一些婦人起初還不敢相信,這樣一個外鄉來的小女子,竟然能成為鹿鳴鎮的頂樑柱,可是不過片刻,便被她的氣度折服,忍不住上前幫忙布粥,一群人秩序井然,飽受災荒之苦的人群,竟然充滿了活力。
李玄夜就是在這時到的。
他換了一身鴉青錦袍,未帶儀仗,只領著楊儀幾個心腹,悄沒聲地站在廊下。
晨光已經不薄了,透過樹葉落下來,碎金似的灑了一地。
他負手而立,目光越過攢動的人群,落在那個熟悉的身影上。
她正捧著冊子在念著名字,一個上了年歲的老漢顫巍巍地走出人群,恭恭敬敬地畫了押,然後接過衙役發放的米,眼眶湧出了淚花:「姑娘,你就是救苦救難的菩薩啊!」
李玄夜看了一會兒,忽然偏頭對袁策吩咐:「去準備一鍋薑湯,分給老人小孩。」頓了頓,又補一句,「讓她先喝。」
「是。」袁策應聲去了。
日頭一點點升高,領糧的隊伍越來越長。
趙昔微一刻沒停。
有分糧分出了口角,她三言兩語拆解下去,倒叫那兩個吵架的漢子都紅了臉; 有小孩餓得直哭,她吩咐衙役端來了米湯,孩子的母親感激得熱淚盈眶。
李玄夜一直在人群中看著,始終沒有過去。
他像是在看一片被風吹得晃動的綠竹,又像是在守著一場不知何時才能結束的、遲來的救贖。
直到晌午十分,排隊的人漸漸散盡,他才走了過去。
趙昔微聽見動靜,偏頭看他,汗水在她臉上閃閃發光。她用袖口擦了擦,道:「你什麼時候來的?」
「來了有一會了。」
他的目光掃過地上的腳印,又掃過她腕上發紅的傷痕,忽然伸出手,將一隻青果遞了過去。
那果子不過雞蛋大小,洗得倒乾淨,綠生生的,透著股清澀氣。
「那個孩子塞給我的。」他語氣溫和,「我不吃這些。」
趙昔微接過青果,輕輕咬了一口。酸得她眼睛微微一眯,隨即又慢慢笑了。
那笑容極淺極短,像被風吹開又合上的一線雲。
她看向遠處,雨後初晴,天空如洗,心情也跟著輕鬆了一些:「今晚我要上山,山裡有幾戶老人家,他們沒力氣來領,我得給他們送糧食。」
李玄夜默了默。
她的語氣太平常了,平常得像是在說今日的米又漲了兩文錢。可正是這種平常,讓他心頭微微一震。
他這一生,見過太多的善心。
朝堂上,大臣們捐出一點俸祿,恨不能寫進奏疏里呈給他看; 世家裡,貴婦們在災年搭起粥棚,卻要先在棚前掛上自家的匾額。
那些善,都有出處,有分寸,有等著被看見、被誇贊、被記入史冊的熱切。
他是皇帝,是天下之主,他的每一次封賞,都帶著皇恩浩蕩四個字。
他以為自己懂得什麼是憐憫百姓。
可此刻,她站在他面前,累得臉上滿是汗珠,卻還在用那樣輕描淡寫的口吻,盤算著天黑之後要給村民送糧食。
沒有牌匾,沒有儀仗,沒有一句為民請命。
他忽然覺得,這個女人,比他想像中更讓值得他愛。
他批了無數道賑災的摺子,下過無數次減免賦稅的旨意。
哪怕他現在微服私訪,也不可能真正放下身段,親自去給村民發糧食。
何謂胸懷天下?何謂救濟蒼生?這不就是嗎?
「我陪你去。」
脫口而出時,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眉頭一挑,似乎有些意外,很快又搖了搖頭:「你不必去。你的身份特殊,去了反倒驚動他們。」
「本是分內之事,何來特殊?」
「……好。」
風從穀場東頭吹過來,地上的米皮揚起又落下,像一場細小的、帶著稻香的雪。
兩人便在這樣薄薄的日光里站著,仿佛這一刻,已是這段時間以來,最好的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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