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4章 本官不逼你
偏廂之內,燭火通明。
周良貞跪在地上,官帽早歪了,冷汗順著斑白的鬢角往下淌。
他到底是官場老手,最擅長的就是察言觀色,心裡明白這回栽了,越是這樣,他越不能輕易開口。
眼前這位李大人來路不明,深淺莫辨,他若把上頭的人兜出來,這污水只會越攪越渾——他兜不住。
「大人明鑑……下官不過是個七品縣令,賑災糧從州府撥下來,下官只管發放,旁的實在不知啊!」他滿臉的惶恐,「下官若有隱瞞,天打雷劈。大人不信,可去查州府的帳冊,下官經手的一筆筆都清楚——」
「行了。」上頭傳來淡淡一句,周良貞不自覺地住了嘴。
李玄夜坐在案後,緩緩道:「你方才說你不清楚。那本官問你,這鹿鳴鎮到華州城,不過兩日路程。朝廷的賑災糧八月二十從州府發出,八月廿二到縣入庫。你在入庫單上籤的是『色澤新,無霉變』。可本官今日開倉驗看,倉中存糧發霉摻糠,另外有二百石糧對不上帳目。你既只管發放,這糧食是怎麼從你的倉庫里變成這樣的?是米自己發了霉,還是有人在你眼皮子底下調的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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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每問一句,周良貞的腰就往地面低一分。
到最後一句落定,周良貞的額頭已經抵上了青磚,嘴裡翻來覆去只剩「下官糊塗」「下官不敢」幾個字,再不敢提「不知」二字。
李玄夜沉默了片刻,忽然冷笑一聲。
那笑聲極低,卻讓人膽寒。
他站起身,緩步走到周良貞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小小的縣令。
「周良貞,你在鹿鳴鎮為官多年,本地的田賦、丁口、稅糧,都在你手裡。你若說你毫不知情,那這縣衙里就沒人知情了。本官不逼你,只問你一句——這二百石失蹤的糧食,你可是拿它們填了從前的窟窿?若是,便直說。窟窿總有源頭,你一人填不上,背後總該有人。你替他填了窟窿,他許了你什麼,你總該記得。」
周良貞抬起頭,眼中滿是掙扎。
李玄夜沒有再看他,只是負手走到窗前,望著廊外黑沉沉的夜色,聲音不疾不徐:「你不說,本官也能查。只是到時候,從你這裡查出來,和從別人嘴裡說出來的,便是兩回事了。」
他頓了頓,側過臉,月光照著他清冷的輪廓,「本官不逼你。你自己想清楚。」
偏廂里死一樣靜。
趙昔微立在角落,靜靜看著這一幕。
李玄夜沒有用刑,沒有逼供,甚至沒有一句重話。
他只是問,然後等。等一個人自己崩潰,等一個人自己把身後的影子交出來。
一個人,能掌握人心到這個份上,該見過多少背叛,又該把多少事咽進肚子裡。
周良貞根本扛不住這樣的壓迫感,連連磕頭:「那賑災糧……確實被下官動過手腳。可大人明鑑,下官不過是個跑腿辦事的小角色,真正拿主意的,是華州長史裴敬先裴大人……下官只是聽命行事,實在身不由己啊!」
李玄夜坐在案後,一手輕輕叩在案上。
他面上沒有任何表情,像是早就料到了這番話,又像是根本不在意周良貞招與不招。
只有趙昔微看見,當周良貞說出「裴敬先」三個字時,他的手指極輕極輕地頓了一下。
「裴敬先?」李玄夜眸子微微眯起,「他不過一州長史,憑什麼能指使一個縣令,在朝廷的賑災糧上動手腳?」
「大人饒命!下官不敢欺瞞!」周良貞的額頭緊緊貼著地面,欲言又止:「裴長史他……」
「嗯?」李玄夜好整以暇地撣了撣衣袖,「物證呢?往來書信、帳冊、契據,總該有一樣留底。你既知道自己身不由己,就該知道拿什麼來保全自己。」
「有、有、有!」周良貞渾身一顫,忙不迭地往前膝行了兩步,「下官都留著!」
他連滾帶爬,從書架後的箱子裡翻出一冊卷宗,又哆哆嗦嗦地抽出一張皺巴巴的紙,雙手舉過頭頂:「……稟大人,這是去年秋天裴長史給下官的手書,上面還有他的私印。下官留著它們,本是想著萬一出了事能保命……下官全給大人!請大人恕罪!」
楊儀上前接過,呈至案前。
李玄夜接過來,就著燭火一張一張地看。
趙昔微就站在幾步之外,只能看見那幾頁紙的背面,泛黃宣紙上洇著深深淺淺的墨跡,像是壓了許久。
李玄夜翻到第三頁時,目光忽然凝住了。
燭火映著他的側臉,他向來是冷靜且從容的,可這一瞬間,那幽深的眸子裡,竟有一絲隱秘的掙扎。
這樣的李玄夜,是令趙昔微意外的。
然而也就只有片刻的失態,他便已收斂情緒,將信紙緩緩折好,掃了一眼地上跪著的人,淡聲吩咐道:「帶下去。沒我的吩咐,不許他跟任何人接觸。」
「是。」楊儀上前,將周良貞從地上提了起來。
周良貞還想再求幾句,被楊儀一個冷眼堵了回去,行屍走肉般地被拖出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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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廂里重又安靜下來。
燭火劈啪跳了一下,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長長的,交疊在一處。
趙昔微有很多疑問,信紙上有什麼內容?方才李玄夜的反應,明顯是動了殺心的。一個州府長史,怎能讓他險些失態?
「這些事,你不該卷進來。」
一道聲音將她從思緒里抽離出來,趙昔微抬起頭,正對上了李玄夜的雙眸。
那雙眼睛裡已經恢復了慣常的沉靜,只是眉宇間壓著一層極淡的倦意,「此事再往下查,牽連只會越來越深。你的棲雲山剛過安生日子,我不想——」
「李大人。」她打斷了他,語氣里有著讓人無法忽視的篤定,「我不是為了你卷進來的。」
她坦然地與他對視,「阿豆死了,村民們還在山上等著。光是把賑災糧查清楚,這可這不夠。裴敬先還在,這種貪贓枉法的事就不會絕。你在這裡,可以徹查一次,可你走了之後呢?」
李玄夜神色一怔,定定的看著她。
月光從半掩的窗欞漏進來,落在她清瘦的側臉上,將那分篤定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
「好。」
許久,他才說出這一個字。
他站起身來,將那幾頁信紙收入袖中,邁步朝門口走去。
經過她身旁時,他腳步頓了一下,低聲道:「今晚辛苦你了。明日開倉放糧,還需你出面。」
腳步聲漸漸遠去,趙昔微輕輕呼出一口氣。
明日開倉。
明日,不知道還有多少事,會隨著這一倉糧食一起翻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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