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7章 大人您有心了
李玄夜看著眼前這一切,心裡那根繃了一路的弦忽然鬆了。
他想起她在長安的日子,那些榮華富貴,那些他費盡心思做出的補償。
此刻才覺出那些東西有多輕。
她不要那樣的日子。
她要在這樣的下午,和一群不跪她的人,坐在樹蔭底下說說笑笑,這對她來說,才是最愜意的人生。
風過竹林,沙沙地響。
日頭斜照在廊前,把每個人的影子都拉得長長的,山中歲月,安寧祥和。
李玄夜這一刻終於明白了,她為什麼不讓他亮明身份。
這山裡的鄉鄰,認的是趙姑娘,不是哪門子巡察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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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想讓他把那些皇權富貴帶進棲雲居。
她要把這裡乾乾淨淨地留給自己。
這個念頭沒讓李玄夜不痛快。
反倒讓他覺得,這趟上山,上得真對。
他正望著,一個孩子忽然指著他叫起來:「這個哥哥是誰呀?長得好高!」
話音剛落,滿院子的人都朝李玄夜看過來。
他站在那裡,錦袍暗繡,衣袍被風吹得微動,像從畫裡走出來的。
一群人紛紛瞪圓了眼睛:「好俊的郎君吶,比戲台上的公子還好看。」
劉嬸驚愕得說不出完整的句子:「這這這,這不就是那個……巡察使大人?」
廊下忽然傳來「嗒」地一聲輕響,滿院子的嘀咕驟然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循聲望去。
柳寄山站在藥房門口,白髮如霜,眸光如雪:「是你?」
他踱下台階,走到李玄夜面前,又問了一句:「誰讓你來的?」
滿院的熱鬧,都在這一刻冰冷了下去。
劉嬸等人面面相覷,不知道素日裡溫和的柳先生,為何對這位貴客如此的不客氣。
趙昔微暗道一聲不妙,正想解釋——
李玄夜已淡然開了口:「本官來此地探查災情,不過分內所在。」
他語聲不高,卻自有一種不容冒犯的威儀,教滿院子的人生出了無限的畏懼。
柳寄山並不歡迎:「大人好興致,只是寒舍茅廬,大人身份尊貴,怕是委屈了您。」
李玄夜對他帶刺的話語仿若不聞,反而一笑:「此言差矣,柳先生世外高人尚不覺委屈,本官何來委屈?」
他環顧四方,眉頭一挑,突然又道:「天色已晚,行路不便,今晚還須借貴地一宿。」
柳寄山冷冷一哼:「隨你。」
說完一拂袖子,順手指向西廂的一間陋室:「你要是不介意,就住這裡吧。」
這話一出,滿院子的人都嚇得瞪大了眼睛。
院子裡一個小丫頭最先打破了僵局:「娘親,大哥哥這麼高,那間屋子住得下嗎?」
大家如夢初醒,忙齊齊勸道:「不可不可,巡察使大人是貴客,怎麼可以讓他睡那裡!」
劉嬸「哎呀」一聲,把廂房的破窗子一拉:「這可萬萬使不得!柳先生,後院不是還有臥室嗎?我去打掃打掃!」
說著話,手往圍裙上一擦,就忙不迭地去了後院。
院裡重新有了響動。
夜幕漸漸地降臨,劉嬸張羅著收拾房間,老周頭把火撥旺了些,主動向李玄夜打招呼:「大人,雨天潮濕,來這裡烘一烘衣服!」
山民們不知不覺都圍了過來,也不覺得他可怕了,倒覺得這位大人又尊貴又俊朗,都想離近些。
夜風一陣緊似一陣,吹得竹影亂晃,也吹得他衣袂獵獵。他越過滿院的人,視線在趙昔微身上一掠,又移開了。
然而,就是這麼不經意的一眼,他的眉頭忽然蹙緊了。
眾人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院子西邊的屋簷下,坐著一個避雨的老頭兒。
灰白的頭髮用草繩胡亂扎著,身上的褂子又薄又舊,被山風吹得緊貼在身上。
他後背佝僂著,手裡卻不停,正在編草蓆。
草條在他枯瘦的指間翻得極慢,每壓一下,便停下來喘一口氣。
旁邊還坐著個半大孩子。
李玄夜的目光幽深了起來。
覺察到他的異樣,老周頭敲了敲菸斗,解釋道:「那是鐵人張,前些年兒子死了,女兒也死了,媳婦也沒了,就剩下個小孫子,靠編些草蓆賣錢過活……」他長長的嘆了口氣,「也是個可憐人吶。」
李玄夜便撥了撥炭火:「山中夜寒,屋簷潮濕,叫他過來烤烤火。」
老周頭一愣,遂喊道:「鐵人張,李大人命你過來烤火!」
鐵人抬起頭,渾濁的眼睛在火光里定了好一會兒,像是確認「李大人」是誰,這麼盯著看了好一會兒,又繼續埋頭編他手裡的蓆子去了。
令人尷尬的沉默。
「由著他去吧。」老周頭壓下眼底的滄桑,陪笑著道,「鐵人張性子古怪,鄉里鄉親的都習慣他這樣了,若有冒犯之處,老頭兒代他向大人賠個不是……」
「今夜就要編完麼?」巡察使大人沒問罪,而是問了這麼一句。
聽見問話,鐵人張再度抬起頭來,「不編不行啊。」
他咧了咧嘴,聲音像是風箱裡灌出來的一樣:「這蓆子編好,能換幾個錢,大雨毀了田地,今年的賦稅還沒交哩。」
賦稅?
輪到李玄夜沉默了。
鐵人張嘆了口氣:「我這把老骨頭也是不爭氣,前幾日淋了雨,渾身疼,低頭做久了活兒,這脊樑就受不住……」他絮絮叨叨起來,「要我說啊,什麼賑災啊,什麼巡查啊,朝廷派多少人來都沒用……該交的一分都不能少……大人您有心了,還能上山來看看,可看完了呢?朝廷還不是照常伸手問我們要稅錢要勞役……咳咳……」
「哎!老張!」老周頭忙打斷了鐵人張的抱怨,向李玄夜解釋道:「李大人,老張這些年越發糊塗了,說話有些莽撞……」
李玄夜卻擺擺手,打斷了老周頭的道歉,溫聲道:「體察民情,減免賦稅,這是朝廷向來的仁政。鹿鳴鎮突發水患,按例朝廷應免去你們今年的賦稅。」
鐵人張像是聽見了什麼荒唐話,愣愣的抬起頭來:「里正一大早就傳下話來,賦稅再不繳,就拿地來抵,沒有地就抓去做苦役……我這一把老骨頭了,哪裡還能做得動苦役喲!也不怕您惱,這官府的人呀,也就那麼回事,嘴上說著什麼體察民情的大道理,可誰真的管過我們的死活呀!」
這話一出,李玄夜眸光陡然一沉:「什麼?」
肅殺之氣四起。
所有人的臉色唰的一下全變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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