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8章 我不吃魚
當著朝廷命官的面這樣口出狂言,怕是嫌九族的命太長了吧?
啊,老張頭家裡都死絕了!
可是他們還活著呢!這整個棲雲山的人還得活下去呢!
幾個膽小的已經「噗通」跪下了:「大人饒命,老張頭說話糊塗了,可不乾草民的事呀!」
李玄夜沒說話,火光把他的側臉照得明明暗暗。
跪在地上的人越來越多,老周頭都有些後怕了起來:「李大人……」
李玄夜卻搖了搖頭,忽然吐出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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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有人管的。」
老周頭愣住了:「大人您說什麼?」
李玄夜目光如星,閃耀著點點寒芒,語氣格外的清晰,讓在場的所有人都為之一振。
他們聽清楚了,這位年輕英俊的巡查使大人,向他們說——
「會有人管的。從今以後,你們的死活,你們的災情,你們的賦稅,都會有人管。」他的聲音清正且威嚴,「我會將鹿鳴鎮的情況上報朝廷,讓朝廷減免你們的賦稅。你們大可安心。」
劉嬸抱著鋪蓋出來,愣愣地看著他,像是沒聽懂,又像是不敢信:「李大人,您不過是個巡察使,又不是皇帝。您說管,能管得著嗎?」
「是啊是啊,朝廷真的能減免賦稅嗎?」
滿院的人都靜下來,只剩下柴火的劈啪聲。
李玄夜站起身。
他沒有解釋自己的身份,也沒有擺出什麼官威,只鄭重道:「能。」
鐵人張手上一抖,渾濁的眼裡忽然湧上一點亮,很快又被懷疑壓了下去。
他望著李玄夜,嘴唇翕動了幾下,終究什麼也沒說,只把編了一半的草蓆慢慢放了下來。
柳寄山不知何時又站在了門口。他手裡端著藥,只靜靜地看著院子裡的一幕。
他的目光在李玄夜身上停了很久,這一次,不再是那種帶著刀鋒的審視,而像是重新認識了一個人。
一夜無話。
第二日清晨,天還沒大亮,棲雲山的霧已經漫到了院門口。
趙昔微蹲在井台邊,把草藥一束束紮好,露水沾了滿袖。
竹籬外一陣腳步響,宋昭清亮的嗓子先到了:「趙姑娘,我給你送魚來了!」
他手裡提著一隻細篾竹簍,簍底還鋪著水草。
兩條鱖魚在裡頭甩尾巴,打得篾條「啪啪」響。
他今日沒穿公服,只著件半舊的鴉青短打,褲腳扎得利落,額上還有幾滴沒擦淨的汗,想是一路從溪邊跑上來的。
趙昔微起身,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沒急著接:「一大早的,你又上溪里去了?」
宋昭笑出一口白牙:「夜裡水退了,石頭露出來,魚都伏在淺灘上。我摸黑下了幾簍,就這兩條還像樣。你這幾日累得緊,喝點鮮魚湯補補。」他把竹簍往井台上一擱,幾條水珠濺到趙昔微手背上,涼絲絲的。
「你倒是有心。」趙昔微往簍里探了探,「不過你自己的差事怎麼辦?」
「不礙事。從溪邊回來正好順路。」他撓了撓後腦,又往院裡張望,「今日施粥的米可夠了?我讓手下多喊幾個幫閒。」
趙昔微正要說話,院門又響了一下。
劉嬸忙去開門,卻愣了愣,忙不迭地堆起笑意:「大人……」
外頭站著李玄夜。
他穿了身青色常服,未系冠,只以竹簪束髮,整個人像從晨霧裡浸過一般,帶著一股子清冽的涼。
他顯然也醒得早,衣擺上還沾著些許花瓣,像是剛從山道邊走了一圈回來。
劉嬸忙把他往院裡讓。
他跨進來,目光在井台邊那魚簍上停了一瞬,又移向趙昔微。
她正微微彎著腰,幾縷碎發從耳後滑下來,晨光落在她側頸上,白得像一瓣初開的花。
宋昭站得太近了。近得她說話時,肩膀幾乎要擦過他的手臂。
李玄夜臉上沒什麼表情,只往廊下走。
偏宋昭性子直,見了他,還抱拳行禮:「李大人早。正好,這魚是我剛打的,一會兒讓劉嬸燉了,您也嘗個鮮。」
李玄夜腳步一頓,唇角似有若無地挑了挑:「宋大人的好意,本官心領。只是你這一早去溪邊,到底是為公,還是為私?」
宋昭不知該怎麼接了,嘿嘿乾笑了兩聲,又去看趙昔微。
趙昔微直起身,像是沒察覺到兩人之間的暗流,只對劉嬸道:「把魚倒進瓦缸里,先放兩個時辰,去了泥腥再殺。」
劉嬸哎了一聲,端著簍子往廚房去。
宋昭還站在井台邊,一時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李玄夜不緊不慢地走到他身側,目光落在滴水的竹簍印子上,忽然道:「宋大人既這樣得閒,今日粥棚就由你去操持。」
宋昭的臉漲得有些紅。
他張了張嘴,半天才憋出一句:「卑職還要去巡街呢。」便匆匆告辭了。
趙昔微忙著清洗藥草,對兩個人的交鋒沒太在意,只覺得李玄夜這醋吃得莫名其妙,便催促他:「早飯好了,你還得回縣衙,別耽擱了。」
李玄夜輕輕「嗯」了一聲,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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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昔微抬起頭來,見他雙手抱胸,斜倚在廊柱旁,晨光斑斑駁駁地落了滿身,看向她的目光幽幽的,充滿了無聲的怨念,仿佛她是一個負心漢。
趙昔微別開眼:「快去吃早飯吧。」
李玄夜依舊靠在廊柱旁,沒動,過了好一會兒,才淡淡吐出四個字:「我不吃魚。」
趙昔微很奇怪:「那你想吃什麼?」
「我想吃醋。」
這簡直是無理取鬧……
趙昔微淡淡「哦「了一聲,徑直往廚房去了。
太陽又升高了些。
霧開始散了,滿院的晨光像被誰用水洗過一遍,清清亮亮的。
李玄夜仍站在廊下,想起方才宋昭湊近她時,她耳後那縷被風吹起的碎發。
他沒有發作。
可他確實在那一刻,聞到了溪魚和青草混在一起的味道,還有井水從她指縫間漏下去的聲音。
這些都太鮮活了。
這是在京城所不能有的場面。
在這座山里,一簍魚、一爐火、一株藥草,都是鮮活的生機。
他心裡忽然有些發悶,像被這山裡的霧纏住了。
他是驕傲且自信的,哪怕是兩個人已經分道揚鑣,他也不認為他會輸給旁的男人。
以他的身份、他的實力,犯不上跟一個偏遠山鎮的官吏吃醋,宋昭的存在對他構不成任何威脅。
可是,他第一次意識到,這樣平淡鮮活的相處,是他從不曾能給她的。
這讓他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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