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3章 狗急跳牆
「洪水來了，大家都睡地鋪。」趙昔微彎下腰，把蓆子鋪好，「柳霏霏她們也一起打的地鋪。我算好的，還有間屋子遮風擋雨，那些無依無靠的老人，只能睡在柴房裡忍受風雨。」
她又抱了褥子過來，正要往地上鋪，一隻手伸過，將褥子接了過去：「我來。」
趙昔微看著他將褥子攤開，一寸一寸理平整，動作自然熟練，倒不像個養尊處優的皇帝陛下，只像個自力更生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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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忍不住道：「你真的要睡地上啊？」
「你能睡得，我也睡得。我們並沒有什麼不同。」李玄夜徑直在地鋪上躺了下來，一抬手滅了油燈，「你也快些睡。」
兩人一個躺在床上，一個人躺在地上，心思都很紛亂。
李玄夜他仰面躺在地鋪上，突然道：「我從前不喜歡粗茶，不喜歡街頭的糕餅，不肯放低身段去面對尋常百姓。我以為那是尊貴。」他雙手枕著頭，語氣平靜，「我自以為的尊貴地位，其實是一重枷鎖，既困住了自己，也困住了別人。」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你比我強。錦衣玉食你受得住，粗茶淡飯你也過得來。」
趙昔微靜了很久，翻身側對著他。
「錦衣玉食固然很好，但是卻諸多桎梏，粗茶淡飯雖然寒微，可是卻樂得清閒。」她道，「我在京城時，吃穿用度樣樣都是最好的，可沒有一天心裡踏實過。現在在鹿鳴鎮，一飯一菜都是自己掙的，反倒這顆心是安穩的。是以，人生不能兩全，不能又想要身居高位的尊榮，又要閒雲野鶴的自在，這是不可能的。」
她停了停，輕聲道：「李玄夜，我喜歡這裡。你能明白嗎？」
屋裡又靜下來。
李玄夜躺在地鋪上，望著黑黢黢的承塵。
他當然明白。她的話說得再清楚不過——她在這裡扎了根，再也不想回去了。
他張了張嘴，喉頭動了動，到底什麼都沒有說出來。
他想起方才她打地鋪，想起她在洪水裡分粥、在雨夜裡送藥、在糧倉里檢查霉米。
她早不是那個需要他護著的弱女子了。
他閉上眼，聽見榻上她翻身時被褥窸窣的輕響。
她說她喜歡這裡，希望他能明白。
他現在當然明白了，可是他只是捨不得，然而這份捨不得，他只能自己咽下去。
李玄夜半闔著眼，躺在地鋪上，腿上橫著一柄長劍，手輕輕按在劍柄上，耳朵卻一直留意牆外的動靜。
趙昔微起初還睜著眼，聽著外頭打更的梆子聲一下一下敲過去。後來那梆子聲遠了，她的呼吸也漸漸勻了。
李玄夜沒有睡。
他在等。
他讓人把火藥庫搬空，水缸灌滿，沙袋堆齊，宋昭的巡邏隊每半個時辰換一班。
今夜才是最緊的網。
外頭的梆子一聲聲傳來，三更已過，四更來了。
外頭起了風，窗欞外，樹葉沙沙作響。
李玄夜聽著風聲里夾著什麼細碎的響動，像乾柴被踩斷，又像有人壓低了嗓子說話。
不久之後，一縷極淡的焦糊味從後牆方向飄進來，像一條蛇，慢慢爬過門檻，爬進屋裡，鑽進鼻子裡。
他手指悄然摸上劍鞘，知道等待的東西，要來了。
他偏頭看向榻上。
趙昔微睡得沉，肩膀隨著呼吸微微起伏。她累了好幾日，合眼便睡熟了。
他看了她一會兒，收回了想要叫醒她的想法。
就讓她多睡一會吧。
從前，她替他守護朝中太平，現在，該他為她守護一夜好眠。
焦味越來越濃，後牆那頭已經透出隱隱的紅光，窗紙上映著忽明忽暗的影子，像是有人在牆根下堆了柴，潑了油。
外頭的腳步聲也密了起來，細碎而緩慢。
趙昔微翻了個身，眼皮動了動，猛地睜開來。
「著火了——」她剛開口，一隻手已輕輕按在她唇邊，沒有碰到她，只隔著一指的距離。
黑暗中，他的聲音貼著耳畔落下來：「他們出動了。」
趙昔微屏住呼吸。
院牆外，那細碎緩慢的腳步正一排一排地往偏房方向合攏。
可那腳步並不急——放火的人根本不打算闖進來，只需要把火點著，守在路口，等著裡頭的人被煙燻出來，或被火燒死。
這是……
「裴敬先竟然設下此等死局？」
「什麼死局，不過是狗急跳牆罷了。」李玄夜沒有半分慌亂。他靠牆半坐，長劍橫在膝上，微微側著頭，像在聽一場已經排好的戲。
「人都安排好了？」趙昔微理了理衣裳，也坐了起來。
李玄夜點點頭，對她毫不保留，將自己的計劃如實相告：「楊儀守後牆，袁策堵側門，宋昭繞到巷口截退路……火起之時，便是收網之時。」他頓了頓，語氣陡然一沉，莫名歉意，「之前沒跟你說這些，不是想要瞞著你，而是想讓你睡個安穩覺……」
他把縣衙讓出來做餌，把所有人都布置在火場之外，他在等，等裴敬先自投羅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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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昔微邊聽邊琢磨，心裡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這個人從前也運籌帷幄，可那時候他算的是別人，她也是其中的誘餌。
如今他也一樣謀定而後動，但他不再隱瞞，也不在利用她。
「那接下來我們怎麼辦？」
「火還沒燒進來。」李玄夜神色歸於平靜，「等它再大些。讓他們以為自己得手了。」
外頭的火光漸盛，已經能聽見柴堆爆裂的劈啪聲。
凌亂的腳步聲，從牆外一排一排地朝外擴散。
忽然，一陣尖銳的口哨聲響起，劃破了整個夜空。
「是時候收網了。」李玄夜站起身來，長劍出鞘。
他走到門口，卻在開門時，回頭看了趙昔微一眼。
門外刀光劍影，火光映著他的眉目，他的眸光清亮而銳利：「我去去就回。」
他說完，推門而出。
幾乎是同一瞬間，牆外爆出一聲暴喝——「圍住！一個都別放走！」
趙昔微聽得清楚，是楊儀的聲音！
「逆賊！哪裡逃！」又是一聲怒吼，門外人影一躍，刀光如雪，劈向遠處。
是袁策。
趙昔微坐在榻上，聽著外頭此起彼伏的廝殺聲，
接著，一個冷冷的聲音響起，從容又冷酷：「放箭！」
是李玄夜。
「嗖嗖嗖——」弓弦震顫，萬箭齊發，形成密密麻麻的箭雨，從高空穿過，狠狠釘在牆頭、樹上、門板上，
有人悶哼倒地，有人厲聲叫罵，也有人嘶吼著往火堆里退，卻被火舌逼回來，狼狽地撞上刀口。
縣衙之外的長街，轉眼間變成了一片紅與黑交錯的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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