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2章 你是我的眼
雨下到後半夜才停。
鹿鳴溪的水漲了半尺,把鎮西幾口淺井都漫了。
趙昔微一夜沒怎麼睡,天沒亮就起來整理藥材。裴敬先已被收押,可西獄傳話出來,說那人在牢里鬧了一夜,拍著柵欄吼,說巡察使越權拿人,上頭怪罪下來,整個鹿鳴鎮都要陪葬。
🎨sto55.🍒com為您帶來最新章節
趙昔微把藥材分裝好,又打包了一些乾糧,準備給山腳下的幾戶老人送去。
宋昭便在門口等著。
「李大人昨夜又沒睡?」趙昔微問。
宋昭接過她手裡的籃子,先行提著走在前面:「他看了一夜帳冊,天快亮時,才在堂上眯了半柱香。」
趙昔微「哦」了一聲。
雨又飄起來,細得像霧,撲在臉上涼津津的。
西溝的水漲得急,幾戶人家門前已有積水。
她挨家送了東西,又幫著一戶老人家燒好了灶台,煮了薑湯。
忙完已經過了晌午。
她沒回山,徑直去了縣衙。
偏廳里燈點得亮。
李玄夜坐在案後,手邊堆著幾冊舊帳。
他面色極淡,像這屋裡經年的寒氣。
趙昔微走進去,他沒抬頭,只道:「不是讓你別下山。」
「我來看看。」她放下籃子,「順便給你送些藥材,這是藿香,這是紫蘇,清熱解暑最好不過。」
李玄夜這才抬頭。
她的發間還沾著雨絲,臉上也有些濕漉漉的。他看了片刻,遞了一方乾淨帕子過去:「擦一擦。」
趙昔微沒接,在下首的舊椅上坐下,自己拿袖子按了按額角。
外頭雨聲不絕,兩人隔著一張堆滿帳冊的桌案對望。
趙昔微先開口:「霉米的事查到哪一步了?」
「先不急。」李玄夜合上帳本,手指叩了一下桌案,淡淡道:「我不只要查這山鎮之中,我還要查那朝堂之上。」
「什麼朝堂上?」趙昔微有些疑惑,「你是說,此事的幕後主使者,在朝中……」
李玄夜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雨絲斜飛,整個小鎮雲遮霧繞,宛如一幅山水畫。
趙昔微陡然明白過來。
糧食和賦稅,能插手這兩樣的,除了顧雍還有誰?
她倒抽了一口涼氣,喃喃道:「竟然會是他……」
「你猜到了。」李玄夜背對著她,聲音帶著幾分讚許,「你這些日子進步很快。」
他繼續道,「母后在世時,顧雍頗受重用,甚至還一度試圖掌控我。後來被我貶去了黔州,門生故舊雖然還在,關係網卻大不如從前,他放任州府斂財,不過是為了攬權,好替自己鋪就青雲路。」
趙昔微皺眉:「可他已經是一人之下了。」
「他要的不止這些。他想要的,是一個聽話的皇帝,政令都由他謀劃,獎罰都依他定奪。」李玄夜冷冷一笑,「他不想受人轄制,難道我就願意?」
他轉過身來,「我要讓他知道,他手裡的權,已經到頭了。從此之後,顧家再沾不了朝堂。」
趙昔微靜靜地看著他,忽然道:「你和他,是至親。」
李玄夜沒有否認。
他沉默了一會兒,才道:「所以,這會更難。」
他聲音低下去,「天下人會說我刻薄寡恩,連自己最親近的人都肯放過……可就因為他是我最親近的人,才更不能縱容他這般行事。你也看到了,州府貪墨斂財,受苦的是無辜百姓——我豈可為了顧念一己之私情,便無視一方百姓之疾苦?」
趙昔微沉默了。
他說得對,縱容皇親國戚貪贓枉法,最後傷害的是無辜百姓,朝堂之上只是一本帳冊,可落在鹿鳴鎮,就是一場無法挽救的天災,一群等不到救濟的災民,會有老人因為飢餓而死去,也會有孩子因為吃了霉米而身亡……
這一切的根源,想要解決,需要皇帝本人狠得下心,敢不敢親手斬斷那些貪官的手。
可,這一刀下去,傷的不止是顧雍,還傷他自己。
雨越下越密。堂內堂外,一片灰暗。
趙昔微忽然道:「需要我做什麼?」
李玄夜望著她,眼神微動:「你不需要做什麼,你只需要留意他們的動靜,有異常記得告知我即可。」
趙昔微皺眉:「我不是來當人質的。」
李玄夜笑了一下:「不是人質。」他走近她,將案上那盞燈又挑亮了些。燈花跳了跳,映出兩人很近的影子。「是眼睛。」他道,「讓你做我的眼睛,別人,我信不過。」
趙昔微一怔,覺得他好像變了,又好像沒變。
入夜後,李玄夜將楊儀、袁策、宋昭都叫進偏廳。
他立在案前,手指點著地形圖,一處一處吩咐下去——
「糧倉加雙崗,火藥庫搬空,水缸全部灌滿,各院牆根下堆起沙袋,宋昭,你帶人徹夜巡查,務必打起精神。」
宋昭越聽越不明白:「李大人,這是要防火嗎?」
李玄夜撣了撣袖子:「聽命行事便是。」
宋昭還想再問,被楊儀一個眼色止住了。
「是——」他滿腹狐疑,領命出去,心裡卻嘀咕個不停:才下過暴雨,地上都是水,怎麼可能起火?
趙昔微將這一番話聽得分明。
李玄夜不是怕火。
他是怕裴敬先狗急跳牆。
霉米案樁樁證據都指著他,明日若州府來提人,案子便要移交,裴敬先一旦出了鹿鳴鎮,便再也攥不住。
今夜,是他們最後的機會。
放一把火,把縣衙燒了,帳冊、供詞、人證,統統燒成灰。
好一個死無對證。
她正想著,李玄夜又道:「今夜你宿在縣衙。」
趙昔微看了看四周。
偏房只有一間,桌椅俱全,床榻只有一張,頓時不解:「我宿在這裡?」
李玄夜已轉身進了屋:「今夜恐怕不太平,夜路不好走,你回去棲雲居也不大方便,不如在這裡將就一宿。」
趙昔微跟進去,見他將卷宗收拾齊整,拿了被褥就往地上展開。
她還沒反應過來,他已道:「你睡床上,我打地鋪。」
趙昔微連連拒絕:「還是我睡地上吧,我在山裡這些日子,早就睡慣了地鋪。」
她說得極隨意,像在說一件最尋常不過的事。
李玄夜鋪床的手卻頓了一下。
他偏過頭看她,目光閃了閃,像是有什麼情緒翻湧而來,但很快又壓了下去:「這些日子,你都是這麼過的?」
喜歡東宮媚請大家收藏:()東宮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