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6章 怕是沒這個機會了
裴敬先被押走,鹿鳴鎮鞭炮齊鳴。
街邊掛起了一連排的紅燈籠,把整個小鎮都映成了暖融融的橘色。
有人把家裡藏了半年的米酒搬出來,在街邊支了幾張舊桌。碗筷不夠,便從各家灶台上現拿——有豁了口的粗瓷碗,有缺了角的碟子,擺了一長溜。
孩子們舉著火把滿街亂跑,笑聲脆得像撒了一地的銅錢。
老槐樹底下,賣劉嬸和孫叔為了什麼爭了起來,聲音大得半條街都聽得見。
「趙姑娘是咱們鹿鳴鎮的恩人!」
「那李大人也是,你別光夸一個啊。」
「趙姑娘親力親為,為咱仗義執言!」
「可沒有李大人出手,趙姑娘也扳不倒那大貪官呀!」
爭到最後兩人都不服氣,各自去找趙昔微評理。
趙昔微被人群圍在中間,已經不知道喝了第幾碗。
先是老周頭端著一碗,說「趙姑娘我敬你」,她推不過喝了。
然後是劉嬸、孫叔、抱著孩子的年輕媳婦、拄著拐杖的老奶奶,一個接一個地擠上來。
她不勝酒力,臉上飛起兩團酡紅,可一雙眼睛還亮著。
有人遞碗來她便接,接了便喝,喝完便朝人笑一笑。
往常連一小盅桂花釀都要分三次才喝完,今夜卻不知怎麼,每一碗都不想推。
大約是高興,大約是這鎮上的酒比別處的甜。
李玄夜站在街角。
他站在人群外頭,像一截被夜色裁下來的影子。
楊儀和袁策遠遠跟著,被他一個眼神屏退了。
他就那麼靠著樹,看著她在燈火里被人群簇擁。
有人拉著她的手說個不停,有人把自家孩子往她面前推,說:「快叫姐姐。」
還有幾個膽子大的年輕後生遠遠站著,手裡端著酒碗卻不好意思湊上去。
她在人堆里被擠得無處落腳,卻始終沒皺一下眉。
笑的時候微微仰起頭,月光和燈籠光同時落在她臉上,把那張平日清瘦的臉映得柔和而明亮。
他看了很久,久到楊儀在遠處咳了兩聲提醒時辰。
人群鬧了大半個時辰才漸漸散去。
老周頭喝得走不動路,被兩個後生架著胳膊抬回去了。
劉嬸臨走前還拉著趙昔微的手,絮絮叨叨說個不停。
等最後一個小娃娃也被娘親抱走,街面上終於空了下來。只剩幾盞燈籠還在風裡晃,在青石板上投下搖晃的光影。
趙昔微站在燈籠底下,低頭揉了揉太陽穴。一抬頭,便看見李玄夜從樹影里走出來。
他走得不快,燈籠的光一段一段落在他身上,又落下去,把他清瘦的輪廓描得忽明忽暗。
他在她面前站定,低頭看了看她泛紅的臉頰,沒說話,只是將手中一隻水囊遞了過去。
趙昔微接了,拔開塞子喝了一口。
涼水激得她打了個哆嗦,酒醒了幾分。
「你怎麼在這兒。」
「等你。」
他說完便轉過身,朝街口走去。
趙昔微提著裙擺跟了上去。
夜市還沒散盡,巷子深處仍有小攤亮著油燈,賣糖人的、賣竹編的、賣胭脂水粉的,各色攤子在燈火里連成一條長河。
賣糖人的老漢正收著攤,見了他們便扯著嗓子喊了一聲:「趙姑娘!李大人——」
趙昔微差點被自己的裙子絆一跤。
李玄夜伸手虛虛一扶,指尖碰到她手肘,又極快地收了回去。那老漢挑著擔子走遠了,還在回頭朝他們笑。
兩人一前一後走在青石板路上。
夜風從鹿鳴溪的方向吹過來,帶著水汽和草木的清氣。
趙昔微走了一段,酒意被風吹得散了大半,她偏頭看了他一眼。他今日看起來比往常鬆快些,眉宇間那層經年不散的冷意淡了許多,下頜線條被月光一勾,清清爽爽的。
她忽然想起長安一別,心裡有根弦被輕輕撥動了一下,又很快歸於平靜。
走過半條街,忽有香氣撲鼻而來。
「賣餛飩嘞!賣餛飩嘞!現做現賣的鮮肉餛飩!」隔著攤子,一個婦人熱情招手,「女娘,來一碗?」
攤邊支著一口熱氣騰騰的大鍋,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嫗正往鍋里下餛飩,她雖上了歲數,可手腳卻麻利得緊,餛飩包好下鍋,熱湯里滾上幾滾,澆上一勺骨湯,再撒一小撮蔥花。
香氣順著夜風飄過來,熱乎乎的,直往人鼻子裡鑽。
趙昔微今晚光顧著喝酒,肚子裡其實空落落的。
那碗餛飩的香氣一鑽過來,胃裡便咕嚕響了一聲。
婦人便又笑了:「小娘子,和郎君逛街哪?坐下一起吃兩碗呀?」
她下意識地回頭看,正要問,李玄夜已率先開了口:「好。」
「哎!」婦人喜笑顏開,忙端了茶水上來,「兩位請稍等,餛飩這就給您現做。」
李玄夜點點頭,從袖中摸出一塊碎銀子,擱在案板上:「不用找了。」
婦人接了錢,先是一愣,反應過來後連忙躬身謝恩:「多謝郎君!郎君和娘子以後要常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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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遍道著謝,一遍手腳麻利地又添了一份點心:「娘子,這是送您的,您吃了好吃再添。」
趙昔微在他旁邊坐下,桌子小,兩個人挨得近,衣袖幾乎擦在一處。
餛飩很快端上來了。
兩隻粗瓷碗,湯麵上浮著油花,蔥花翠綠翠綠的。
趙昔微拿起竹筷,正要夾餛飩,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遞過一方素白手帕:「擦一下。」
「不用。」趙昔微搖頭,夾了一隻餛飩,「你別看他們衣衫破舊,這攤子卻擦得乾淨整潔,餛飩皮也是當街現擀的。」
她咬了一口餛飩,抿唇一笑:「看人哪能光看身份地位?倒是那些出身顯赫的貴人,喝著參湯、穿著綾羅,轉頭就把發霉的米當成救濟糧,害慘了無辜的老百姓。」
李玄夜默然一笑。
他低頭看了看那方帕子,然後慢慢收回手,也像趙昔微那般拿起筷子,低頭吃起餛飩來。
那餛飩是豬肉餡的,粗剁的肉粒帶著點筋,嚼起來踏實。
他吃了兩隻,忽然道:「你說得對。」
趙昔微又夾了一隻餛飩。
「今日這碗餛飩,攤子破,碗也粗,可味道卻比那山珍海味還新鮮一萬倍。」
趙昔微聽著他說話,又把自己碗裡剩的兩隻餛飩撥到他碗裡:「以後你多出去走走。」
李玄夜喝了口湯,眸色一黯:「怕是沒這個機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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