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7章 我是天下人
趙昔微聽出他語氣中的異樣，不由一愣：「什麼？」
李玄夜淡淡一笑：「沒什麼，只是忙。」
趙昔微若有所思：「哦。」
夜市上的吆喝聲漸漸遠了，只剩鍋里的湯還在咕嚕咕嚕翻滾。
兩個人坐在長凳上，安安靜靜地把碗裡的餛飩吃完了。
幾個攤販湊在一起低聲嘀咕，聲音順著夜風飄過來——「這是趙姑娘和李大人呢！」「真真是郎才女貌呀！」「哎喲，可不是一對神仙麼。」
趙昔微偏過頭，恰好對上李玄夜的目光。
燈光落在她臉上，那兩團酡紅被映得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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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玄夜側目看了她一瞬，下意識地伸手，想要去牽她，卻在碰到她袖子的一剎那，猛地打住了。
他收回手，不動聲色地攏進自己袖中，目光移向遠處。
吃完餛飩，兩人繼續往前走，人聲漸漸稀了。
燈火一盞一盞落在身後，只剩頭頂一輪明月，和腳下越來越窄的石子路。
兩人走著走著，不知怎麼就走到了縣衙後頭那排矮屋前。
此時夜色幽靜，一輪明月當空，
「上去坐坐？」趙昔微也不知哪來的興致，
不待李玄夜回應，她已經提起裙擺，踩著梯子往上爬了。
李玄夜飛身躍上，舊傷隱隱拉扯，疼得他眉頭一緊。
屋頂上鋪著一層舊瓦，被白日曬過，還留著一點溫熱。
趙昔微撩起裙擺，在屋脊上坐下，回頭吩咐李玄夜：「這裡真是賞月的好地方呢！」
李玄夜在她身旁坐了下來，也由衷發出一聲讚嘆：「果然。」
夜風從鹿鳴溪那頭吹過來，帶著竹葉和溪水的涼意。
月亮高懸，把整座鎮子照得像浸在清水裡。
遠山靜默如黛，溪水如一條銀河，在夜色里蜿蜒遠去。近處幾戶人家的燈火已經熄了，只剩簷角掛著的幾盞燈籠，在風裡輕輕晃著，投下一小團一小團暖黃的光暈。
四下里安靜極了，只有遠處夜市收攤的零星動靜，和溪水晝夜不歇的潺潺聲。
趙昔微雙手支著下巴，看了一會兒月亮，忽然道：「從前在山裡，我最喜歡做的事，就是一個人爬到屋頂上看月亮。那時我娘不許我上去，怕我摔著。我每回嘴上答應，晚上都偷偷爬。」
李玄夜「嗯」了一聲，靜靜聽她娓娓道來。
他們之間從未有過這樣的時刻，可以坐下來講一些無關緊要的小事，不關乎生死，不關乎江山，不關乎家族，只是這麼平平淡淡的，隨心所欲地聊著天。
這樣的感覺很美好，比那些激懷壯烈的誓言還動人。
「……薔薇花開了，我爬上牆頭，裙子被花刺掛住了，上不去也下不來。怕挨我娘親的打，就那麼趴在屋頂上，一直趴到她睡著了才敢動。」她說著笑起來，「第二天我娘發現了，拿竹條打我手心，叫我自己把裙子縫好……」
李玄夜也跟著笑了起來：「倒是沒看出來你小時候這樣淘氣。」
他望著那皎潔的月亮，沉浸在往事的回憶中，「——你在東宮的時候，端莊文靜得很，每日就是看看書寫寫字。有一回，你在窗下寫字，臉上蹭了墨水也不知道。我站在門口半天，你也沒發現。」
趙昔微望著月亮，安安靜靜的。
「還有一回，」李玄夜頓了頓，聲音輕柔，「我們一起進宮請安，中途我被父皇喊去問話，你坐在廊下等我，耽擱得有些久，等我出來時，你趴在欄杆上睡著了。半邊臉壓在胳膊上，壓出了紅印子。」
月光落在他臉上，把他半邊輪廓照得清楚。
趙昔微搖了搖頭：「你說的這些……我都不記得了。」
李玄夜心下苦澀。
若說不悔恨，是假的，若說不遺憾，也是假的。
可事到如今，她還能和他這樣坐在一起，賞著月，聊著天，已經是莫大的滿足了。
他往瓦片上一靠，雙手枕在腦後，在屋頂上躺了下來。
他望著那輪皎潔的月光，感覺就像是在望著他和她的過去，那麼的美麗，那麼的真實，卻那麼的遙遠，再也無法觸摸。
「不記得，也好。」
夜風把兩人的衣擺吹在一處，又慢慢分開。
「這邊事了了，我要回京了。」他拂下心頭的苦澀，「你呢？當真要留在這裡嗎？」
趙昔微沒有立刻回答。她望著溪面上那一片碎銀似的月光，看了好一會兒。
「我留下。」
李玄夜沒有動。他沒有轉頭看她，也沒有追問為什麼。他只是將目光落在遠處。
「好。」他說。
那個「好」字很輕，輕得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趙昔微偏過頭看他。月光把他的側臉照得清清晰晰，他嘴角沒有繃著，眉頭也沒有蹙著，整個人鬆弛下來，像是一個背了太久重物的人，終於把擔子放下了。
「只要你過得好，是否能在我身邊，都不重要。」他道。
趙昔微的呼吸微微一滯。
「我只是遺憾，」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往後的日子，我不能陪伴你了。」
夜風忽然大了一瞬，把瓦片上的幾片枯葉捲起來，打著旋兒落下去。
趙昔微一怔。
她覺得今夜的他有些怪，可一時又說不上哪裡怪。
她只當他是在說兩人即將分離，各奔東西。
「我以前怨過你。」一種毫無緣由的心軟湧上來，讓她不由自主地向他坦白，「怨你把我當棋子，怨你把我打入大牢……」
她抬起頭，望著月亮。
「可我現在原諒你了。」
仿佛是沉靜的湖面投入一塊石子，李玄夜聽見心頭「砰」地一聲，他心跳如鼓，屏息等待她繼續往下說——
「……你是一個好皇帝。勤政且愛民，心裡裝著這天下的人。」她唇角微微翹起，是一抹欣悅的弧度，「我是天下人，天下人亦是我。陛下只需治好這天下，讓萬民共享這盛世太平，不論我在哪裡，都能知道你這份情意。」
她說這話時，神色很平靜，像在說一件極尋常的事。
月光落在她臉上，落在她瑩潤如玉的面容上。
李玄夜靜靜聽著，然後笑了。
這笑容，像月光，孤寂卻皎潔。
「趙昔微。」他站起身來，拂去兩袖沾的灰，卻沒有急著跳下屋簷，而是微微側過臉。
她仰頭看他，不明所以。
「我會記著你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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