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9章 我等你回來
湯藥熬好，楊儀接過來，一勺一勺地往李玄夜嘴裡灌。
藥汁從嘴角流出來，混著雨水和冷汗，把衣領全洇透了。
灌下去半碗，李玄夜的牙關反而咬得更緊，蜷著的身子開始發抖，額上那層汗珠子密密地冒出來，手卻越來越涼。
楊儀摸著他的手，臉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
「不行。」他站起身，把碗塞回袁策手裡，「你守著。我去找人。」
袁策一把拽住他：「外頭雨這麼大，你去哪裡？」
楊儀甩開他的手，扯下濕透的披風裹在身上：「我去一趟鹿鳴鎮，你在這裡守著，寸步別離。」
「鹿鳴鎮？」袁策眼睛一亮，旋即又黯了下去，「她都不願意跟主子回京，會幫咱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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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試試看。」楊儀走到門邊，回頭看了一眼床上昏迷的李玄夜，一跺腳，衝進了雨里。
火堆里的柴禾劈啪響了一聲，火星子濺出來，又很快滅在潮氣里。
前不著村，後不著店。
暴雨如注，黑燈瞎火。
袁策攥著李玄夜冰涼的手，頭一回覺得，天塌下來是什麼滋味。
趙昔微睡得不好。
昨夜她在屋頂上坐到很晚，桂花酒沒喝完，月亮也沒看夠。
回到屋裡翻來覆去，直到天邊泛白才迷迷糊糊合了眼。
一覺醒來時，已是下午。
她推窗往外看了一眼，院子裡靜悄悄的。
她怔了一瞬，披衣出門，走到廂房門口。
門虛掩著，裡頭收拾得乾乾淨淨，被褥疊得方方正正，桌上連一片紙屑都沒留。
劉嬸提著水從廚房出來，見她站在門口，便道：「李大人天沒亮就走了。走的時候還給我塞了一些銀兩，說讓我好好過日子……」她頓了頓，看了趙昔微一眼，「趙姑娘的臉色不大好，是不是昨夜沒睡好？」
趙昔微「嗯」了一聲，轉身走了。
她回到廊下，把藥碾子搬到膝邊，將曬乾的藥材一撮一撮投進去，慢慢碾著。
碾了幾下，手上的動作便慢了下來，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纏住了。
她想起昨夜在屋頂上，他說「往後我不能陪伴你了」時的神情，又想起他的承諾，「我會記著你的話。」
她碾藥的手停了。
廊外的天灰濛濛的，雨滴啪嗒啪嗒的砸了下來。
又下雨了。
院門外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
「趙姑娘！新采的蘑菇！送給你燉湯喝。」
宋昭的聲音從門外先到了，他穿著蓑衣，帶著斗笠，臉上是慣常的爽朗笑意。
趙昔微手裡的藥碾子不停，目光落在他手上的籃子裡：「宋大哥，這蘑菇可真是好，你留著自己吃吧。」
宋昭把竹籃放在廊下，取下了頭上的斗笠，甩了甩雨水：「衙門管飯，我娘又不喜吃這些野味，我想到山中食物短缺，便及時給你送來了。」
趙昔微不由一笑：「你總是想著我們。」
「嗨，你是咱鹿鳴鎮的大恩人，多照顧你些，是我的本分。」宋昭在台階上坐下來，自顧自地說開了：「這幾日鎮上可熱鬧了，裴敬先的案子傳遍了整個華州，人人都在夸呢。茶樓里有人編了話本子在講，什麼『李青天拔劍斬貪官』、『趙俠女挺身救災民』，我聽了半段，那真叫一個滿堂喝彩哇。」
他舉起大拇指，對趙昔微讚賞連連，又接著道：「對了，鐵人張讓我給你帶話，說他家新釀了米酒，到時候請你和李大人——哦，李大人已經走了。」他頓了一下，聲音有些凝滯，「他走了，你……還好吧？」
趙昔微手上動作停了停。
她望著廊外那片灰濛濛的雨幕，神思飄到了別處。
昨夜在屋頂上，他說的那些話，像是一根細細的絲線，若有似無地纏繞著她的心，讓她有些心思紛亂。
宋昭看出她走神，將竹籃往她面前推了推：「你看看這蘑菇，還行吧？」
趙昔微目光落向了竹籃，白嫩嫩的，光潔如玉，她難得笑了笑：「你倒會挑，個個都長得好。」
「那是，我小時候經常往上山跑，最喜歡采菌子，什麼能吃，什麼有毒，我一眼就能認出來。」
宋昭隨意地跟她拉家常，「不過我娘不許我這麼做，她總說，山裡的東西好，但不能貪心。咱們大戶人家不缺這口吃的，一草一木，都是山里人的指望，還是不要浪費的好。」
趙昔微點點頭：「是這個理兒。」
宋昭咧嘴一笑：「我也這麼覺得，這不，把菌子給你送來了，你可不能浪費唷！」
「好。」趙昔微點點頭。
宋昭便拎起籃子：「那我幫你洗了，晚上燉個湯。」
人還沒往廚房而去，忽然院外一陣馬蹄疾響。
那聲音又急又亂，踩在青石板上像鼓點一樣密。
一個滿身泥水的人影從門外衝進來，腳步踉蹌，幾乎是用最後的力氣撲到了她面前：「趙姑娘！」
趙昔微驚愕抬頭。
是楊儀。
他渾身濕透，髮絲貼在臉上，噗通跪在地上，濺起一地泥水：「求您救救主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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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昔微一時沒反應過來：「救你主子？他……怎麼了？」
楊儀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珠，急急道：「突遭暴雨，我們困在了半路。前不著村後不著店，主子身子又不好，燒得昏了過去，叫都叫不醒。屬下實在沒法子了，只能回來求您去看看。」
趙昔微霍然起身。
她將那碾了一半的藥倒進布袋，對屋裡喊了一聲：「錦繡，快去找柳叔叔。」
宋昭臉色微變，急急道：「我陪你一起去。」
趙昔微搖頭：「不，這鎮上還需要你，你好好守在縣衙，看好粥棚。」說著話，已轉身進了偏房，取了藥箱，拿了披風和傘。
柳寄山被驚動了，他披著風衣，從正房大步而出，一邊走，一邊吩咐道：「霏霏，依依，去備車。」
「哎！」
走到廊下時，見趙昔微抱著傘出來，什麼也沒多說，只簡短地丟下一個字：「走。」
馬車已備好，宋昭替她撐了傘，趙昔微掀開帘子，跳上了馬車。
馬車駛進雨幕，宋昭的一顆心有些揪緊，猛地喊了一聲：「趙姑娘。」
車簾半掀，她側臉看向他：「怎麼了？」
宋昭突然有些緊張。
他有些嫉妒，嫉妒那個人能這樣讓她掛念。
可他也有些慶幸，慶幸那個人離開了。
「你放心去，這裡有我。」他頓了頓，鄭重承諾，「我等你回來。」
趙昔微望著他真摯的眼神，不由自主地應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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