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8章 千萬不能有事


  天還未亮,山中一片寂靜。

  楊儀已早早候在院外,身後跟著十幾名侍衛,皆是輕衣快馬,乾淨利落。

  李玄夜踏出大門,楊儀牽馬近前:「主子。」

  李玄夜接過長鞭,沒有急著上馬,而是站在原地,回頭看了一眼棲雲居。

  晨霧從鹿鳴溪上漫過來,把半山腰那座小院罩得朦朦朧朧。

  院門虛掩著,整個棲雲居的人還在酣睡中。

  隨從們心下明白,卻不敢說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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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有袁策急急道:「主子,要告別一下嗎?」

  他踮起腳望了望院內,希望能看見那個熟悉的身影出現。

  可是主子的一句話卻打破了他的幻想——

  「走吧。」

  袁策收回目光,有些欲言又止。

  李玄夜飛身上了馬,見他還是一副依依不捨的模樣,淡聲道:「怎麼?捨不得?」旋即眉間一挑,「何時的事?」

  袁策忙連連擺手:「沒有沒有,絕對沒有的事,屬下只是和錦繡姑娘熟那麼一點點,就一點點,主子您不要多想啊!」

  李玄夜沒有搭理他的解釋,一揮手,下令道:「出發。」

  「是!」

  隨從跟著上馬,揚鞭。

  馬兒齊齊揚蹄,塵土飛揚中,青衣駿馬,如風掠過群山,向著官道而去。

  馬隊出了鹿鳴鎮,行了不過二十里,李玄夜忽然勒住了韁繩。

  他捂著胸口,咳了一陣。

  那咳嗽又悶又沉,像是從胸腔深處硬擠出來的,每咳一下,肩頭便跟著顫一顫。

  楊儀催馬近前:「主子,您沒事吧?」

  「不妨事。」他已直起身來,握了韁繩,面色如常,「天色不好,像是要下雨了,傳令下去,加快行程。」

  楊儀欲言又止:「主子……」

  「許是昨夜沒睡好。」李玄夜語氣平淡,話沒說完,忽然又咳起來。

  這一回比方才更烈,他猛地攥拳擋在唇邊,整個人伏在馬背上,肩背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咳了好一陣才緩過來。

  他攤開掌心看了一眼。

  一抹猩紅。

  他盯著那點血跡看了極短的一瞬,隨即收攏手指,將拳頭攥緊,若無其事地扯了扯韁繩。

  可楊儀離得近,那一瞬間他看得清清楚楚。

  他臉色驟變,想說什麼,又不敢。

  李玄夜已轉過頭來,臉色平靜而冷淡:「還愣著做什麼?走。」

  楊儀只得把話悉數咽了回去,他攥緊韁繩,回頭朝身後的隊伍厲聲喝道:「都跟上!加快腳程!」

  馬隊重新疾馳起來。

  李玄夜跑在最前頭,脊背依舊挺得筆直,看不出半分異樣。

  可楊儀跟在他身後半步,盯著他的後背,心跳得又急又重。

  他分明看見,主子攥著韁繩的那隻手,指節泛白,一路都在微微發顫。

  主子的身體不好,他是知道的,太醫雖然沒透露什麼,可每次的請安問診,那緊緊皺著的眉頭,已說明了一切。

  他不敢問,也不能問。

  主子是一國之君,一舉一動都牽扯著國本,有些事,不是他一個侍衛該打聽的。

  又行了不到十里,天色便變了。

  天邊的雲層忽然壓下來,像一坨吸滿了水的棉花,從山頂往下跌落。

  風先至,吹得官道兩旁的老楊樹伏地不起,枝葉橫飛。

  暴雨劈里啪啦的砸了下來,官道轉眼成了泥河,馬匹嘶鳴著不肯往前走。

  一行人等,頓時被兜頭澆了一身的水。

  楊儀拿衣袖擦了擦臉,眯著眼往四下里看。

  官道兩側是一片荒地,遠處山腳下隱約有個破敗的輪廓。

  「主子,前頭有個廢棄的驛站,先去避一避!」

  李玄夜在馬上應了一聲。

  他翻身下馬時,腳一落地,身子便晃了一下。

  楊儀搶上前去扶,被他擋開了。

  他強撐著體力,牽馬走進驛站。

  驛站不大,一明兩暗三間屋,正屋的門板歪了一扇,斜斜地掛在門框上,被風吹得吱呀作響。

  簷角的瓦缺了大半,雨水從椽縫裡灌進來,在地上滴出一排深深淺淺的坑窪,門檻上長滿了青苔。

  屋裡有一張木床,一張方桌,幾條長凳,東倒西歪。

  靠牆有一排木架,原本大約是放公文的,如今空空蕩蕩,只剩零落的幾卷書冊。

  牆角有個灶台,灶膛口結滿了蛛網,鍋底鏽得通紅,裡頭積著厚厚一層灰。

  整個驛站瀰漫著一股潮濕的霉味。

  楊儀帶人搜了一遍,只找到一盞破舊的油燈、半捆潮濕的柴垛,別的什麼也沒有。

  李玄夜靠在牆上,閉著眼,養了一會兒神。

  楊儀點亮了油燈,滿臉擔憂:「主子,我們是在這裡落腳,還是怎麼樣?」

  李玄夜點頭:「等雨停了再說。」

  雨沒有停。

  兩個時辰過去,天徹底黑了,雨勢反而更大。

  風從破窗灌進來,把滿屋的潮氣攪得又冷又腥。

  李玄夜開始發熱。

  先是額頭燙手,後是全身滾燙,再後來,手腳冰涼,額上卻燒得嚇人。

  「主子……」楊儀又慌又亂,聲音都帶了哭腔,「這裡可不是京城,您千萬不能有事啊!」

  他這一哭,袁策也都慌了神:「主子!」

  李玄夜被兩人哭得頭昏腦漲,勉力掙了掙眼皮,鎮定開口:「我沒事,不要急。」又道,「我平時是如何教你的?忘了?」

  楊儀胡亂擦了擦眼淚,連連點頭:「沒有,屬下沒忘,您教過屬下,即使遇到天大的事,也要穩住心神,這才能統帥一方。」

  「好……」李玄夜點點頭,命令二人道,「我要躺會兒。」

  「是。」楊儀忙脫下自己的外袍,仔細擦了擦床鋪,可還是擦不掉蓆子上的霉跡,便只得打開行李,翻出一條乾淨衣袍,鋪開攤在床上,這才扶著李玄夜躺了下去。

  李玄夜很快就睡著了。

  可是楊儀的神經卻越來越緊繃了。

  睡得太沉,這不是什麼好跡象。

  他守在床邊,束手無策,一會兒摸摸李玄夜的額頭,一會兒又看看外面的天色,忽然想起來什麼:「袁策,你快去生火!」

  「好。」

  袁策抱著一捆枯柴,蹲在灶膛前,用火石引了火星。

  濃煙嗆得他連咳了好幾聲,他把火吹旺,用鐵鍋接了半鍋雨水,又從包袱里翻出一些藥材。

  這些藥材是離京時帶著的,本以為用不上,卻沒想到這時救了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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