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1章 歸來
馬車一路向北,走得極慢。
官道被暴雨沖得坑坑窪窪,馬車每顛一下,李玄夜的眉頭便緊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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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枕在趙昔微膝上,呼吸淺而促,偶爾攥緊她的手,像是一個害怕被拋棄的孩童,脆弱而無助。
趙昔微雙手扶著他的頭,儘量穩住身子。她低頭看了他一會兒,伸手將他額前被汗浸濕的碎發撥開。
他今日燒得比昨夜輕了些,可一路上車馬勞頓,他的嘴唇乾裂得脫了一層死皮。
「水。」她低聲道。
錦繡從車簾外遞進來一隻水囊。
趙昔微接了,拔開塞子,用小勺舀了半勺,湊到他唇邊。
他咽不下去,水從嘴角流出來。
她拿袖子替他擦掉,再餵一勺。
餵了三四勺,他總算咽下一口。
她將水囊擱在一旁,繼續替他擦汗。
柳寄山坐在後面的車裡,每隔一個時辰,他便讓車停下來,過來替李玄夜診一次脈。
診完之後,他什麼也不說,只是從藥箱裡取出一丸藥,交給趙昔微:「給他餵下去。」
趙昔微接過藥,掰開蠟殼,將藥丸碾碎,和在水裡,一勺一勺地喂,心裡的疑慮越來越深:「他到底怎麼了?」
柳寄山一怔,旋即答道:「只是普通的發燒。」
只是普通的發燒?
趙昔微狐疑地看著柳寄山:「可是我診過他的脈,像是……」
「你不要多想。」他收拾好藥箱,仿佛逃離一般跳下了馬車,「好生照料,我過一個時辰再來。」
行至午時,李玄夜醒來了片刻,他精神好了些,能睜著眼看她了,只是咳得厲害。
趙昔微給他餵了藥:「馬上便到京城了。」
李玄夜咽下一口藥,嗓音沙啞:「到了京城,你別進宮。」
趙昔微頓了一下。
「你回鹿鳴鎮去。」他道,「我讓人送你。」
她看著他。
他半閉著眼睛,避開她的目光。
他是在把她往外推。
「你不用管我。」趙昔微思忖一瞬,緩緩道,「我送你到京城,你進了宮,我再走。」
李玄夜沒有再說話。
只是將她的手輕輕握了握,像是在說,隨你吧。
臨近長安,官道上行人漸漸多了起來。
有往來的商隊,有趕路的書生,還有幾隊快馬,蹄聲急促,讓人沉重的心情稍稍放鬆了下來。
楊儀騎在車前,面沉似水。
他發現那些快馬在經過他們時,總會多看一眼,然後飛快地別過頭去。
他吩咐袁策將車簾壓緊,不許人掀開。
過了外城門,皇宮遙遙在望。
暮色里,宮牆巍峨而沉默。
趙昔微掀開車簾一角,望著那片熟悉的城樓,心裡湧上一種說不清的滋味。
離開這座城的時候,以為自己再也不會回來。
此刻坐在一輛顛簸的馬車上,她,竟又回來了。
李玄夜也醒了。
他目光平靜,聲音淡淡:「到了。」
馬車在城門外停下。
楊儀翻身下馬,上前與守城的兵卒說了幾句什麼。
那些兵卒臉色驟變,齊齊跪下。
城門大開,楊儀策馬入城,車隊緊隨其後。
穿過長街時,趙昔微聽見外頭有嘈雜的人聲。
有人認出了那輛馬車,議論紛紛:「謔!這是哪位官爺,竟讓兵爺齊齊下跪?」
「這你就不知道了吧,聽說是巡察使大人!立了大功的呢!」
消息傳得很快,從城門口一路傳到皇城根下,整條街都知道了——「巡察使大人」賑災有功,為民除掉了一個大貪官!
馬車在宮門前停下。
宮門內迎出來一群人。
為首的是曹榮,身後跟著一群太醫。
看見馬車的那一刻,曹榮臉色刷地白了,他撲上來跪在地上,聲音都在發抖:「陛下!陛下可算回來了!」
李玄夜擺了擺手,沒有讓他再說下去。
他回頭看了趙昔微一眼。
那一眼很短,可她看懂了。
他要讓她一起進去。
宮門內是朝堂,是無數雙眼睛,是一個她早已走出來的世界。宮門外是她自己。
只猶豫了一息的時間,趙昔微跟著進了宮。
太醫令帶著幾名太醫圍上來,診脈、施針、煎藥,忙了整整一個時辰。
趙昔微守在殿外,看著太醫們進進出出,沒有走。
何滿枝頭一個趕來。
她披著件半舊的斗篷,頭髮都沒來得及好好梳,衝到偏殿門口,看見趙昔微,眼眶已經紅了。
「趙姐姐,陛下他……」
「在裡面。太醫在診脈,先別進去。」
何滿枝點點頭,退到一旁站著,眼巴巴地望著那扇緊閉的殿門,手指緊緊捏著手帕,不停地交纏打結,卻不敢再多問一個字。
這邊才安靜下來,宮道上又傳來一陣腳步聲。
宮燈從遠處一盞一盞亮過來。
顧玉辭走在燈下,今日穿了件水紅的宮裝,耳上一對明珠墜子,雖不似往日那般明艷張揚,可卻也驕傲依舊,信步走來,優雅從容,倒不像是來探病的。
她走到偏殿門前,目光在趙昔微臉上停了一瞬,旋即嘴角一勾:「趙昔微,好久不見呢。」
她眸光幽幽,在日光下閃耀著靈狐般的光芒,「什麼時候進宮的?怎麼也沒派人知會一聲。」
「陛下病了,我送他回來。」趙昔微道。
「哦?」顧玉辭聲線上揚,似乎覺得有趣。
她邁上台階,走到趙昔微身旁,「你在鹿鳴鎮住了幾個月,倒是學會客氣了。不過客氣歸客氣,有些事,還是該講一講分寸。」
趙昔微看著她。
「陛下病著,朝中已經有人開始上摺子探虛實了。這種時候,後宮多一個人站在這裡,就多一分話柄。」
顧玉辭笑了笑,「顧家雖然不如從前,可盯著這朝堂的眼睛,不止一雙。你站在這裡,旁人不會覺得你在照顧陛下。他們只會覺得,趙家女兒又回來了。」
趙昔微平靜地聽她說完,然後反問:「顧小姐的意思是,我該走?」
「走不走隨你,但是你該想清楚,站在這兒的代價。」顧玉辭睥睨著她,「你走的時候乾乾淨淨,一副清高的姿態。可這才過了多久?你就又這麼回來了。文武大臣誰也不好矇騙的,陛下此番微服私訪,到底是為了你,還是為了百姓?流言這種東西,最是殺人不見血。這一點,你應該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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