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2章 生平最不喜歡教育別人


  她此刻的神情,坦蕩而從容,說出來的話每一句都在理上,每一句都挑不出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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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些話如果換了旁人來說,或許會被當成善意的提醒。

  可從顧玉辭嘴裡說出來,趙昔微知道,她今日是有備而來。她要趁李玄夜還沒醒,替顧家掙回最後一點勝算。

  「顧小姐說的這些,我都想過。」趙昔微上前一步,與她並肩立在玉階之上,「可我還是選擇站在這裡。」

  顧玉辭的笑意淡了一分。

  「你站在這裡的理由是什麼?」她挑眉,不屑地道,「你如今連個正經身份都沒有。」

  趙昔微不置可否。

  她將目光從顧玉辭臉上移開,投向了殿內,翠玉垂珠的簾幕後,李玄夜正躺在龍榻上。

  曾經他意氣風發,號令千軍萬馬。曾經他驕傲自負,親手斬斷情絲。

  然而現在的他,脆弱不堪,只能昏迷中一遍遍呼喚著她的名字。

  她心中一片苦澀,面上卻更加堅定:「顧小姐,你說朝中有人上摺子探虛實。那我想請問,那些摺子,到底是探陛下的病,還是探顧家的路呢?」

  顧玉辭的面色終於變了一變。

  「顧家如今的處境,顧小姐比我清楚。」趙昔微笑了笑,報以同等的不屑意味:「顧家從前經手的那些事,雖神不知鬼不覺,可也不是天衣無縫。陛下是病著,一些隱秘之事無暇細究,可要拿捏你們顧家,也是易如反掌。你今日來這裡,與其說是來探病,不如說是來立威的。」

  「嗬…」趙昔微嗤笑,「他若醒來,顧家或許還有一線轉圜的餘地。他若有個三長兩短,你們顧家會是什麼下場,顧小姐謀略過人,想必心底應該有數,不用我來提醒你吧?」

  顧玉辭手指掐在掌心,猛地提高音調:「趙昔微,你以為我是在跟你爭什麼?」她道,「我這輩子,爭的從來都是我自己該得的!可你呢?你當這皇宮是你的私人府邸,想來就來,想走就走!你告訴我,你憑什麼?」

  趙昔微怒極反笑:「憑什麼?」她手指向殿內,「等他醒了,你可以親自問他。」

  「我知道,你跑來針鋒相對,是想讓我知難而退。」趙昔微看著她,眼底閃過一絲憐憫,「可我退了,顧家就能保住嗎?你就能上位嗎?我不在的這些日子裡,你不是什麼也沒得到?」

  廊下安靜了很久。

  何滿枝站在柱子後面,惶恐地捂著嘴,生怕自己發出不該有的驚叫。

  顧玉辭整了整袖口,那動作慢條斯理,可指尖的顫抖出賣了她內心的慌亂。

  片刻後,她笑了笑:「趙昔微,是我小看了你。」

  「顧玉辭。」趙昔微也用同樣的語氣喚她,目光如炬,「我生平最不喜歡教育別人,可是對你,我有一句話想告訴你。」

  她走近一步,頭一次用自負的神態示人,「不要太把別人當回事,也不要太把自己當回事。如此,你才能真正的看透。」

  丟下這幾句話後,她轉身,抬步向殿內。

  守在門口的內侍頓時躬身,恭敬為她引路:「娘子,請。」

  顧玉辭站在石階上,望著她的身影消失在珠簾之後,險些把指甲掐斷。

  她沒再看給自己半點眼神,就這樣旁若無人地走了進去。

  那可是天子寢居之地,內臣都不得輕易出入,她一個無詔無封的庶人,卻可以擁有如此無上的榮耀。

  一種說不清是挫敗,還是無力的感覺,剎那間湧上心頭,令她的胸口一陣發悶。

  「顧玉辭啊顧玉辭,你怎麼就到了這種地步……」

  一滴眼淚,毫無預兆地跌落。

  殿中很靜。

  簾幕低垂,日光從窗縫裡漏進來,照在龍榻上,照出一層浮動的微塵。

  她走到榻邊,在圈椅上坐下。

  李玄夜再度昏睡了過去,他的面色蒼白,呼吸淺而促。

  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燒退了些,掌心還是溫的。

  她收回手,擱在膝上,望著他那張瘦削的臉。

  方才在廊下那些話,說得痛快,可痛快過後,心裡卻空落落的。

  趙昔微忽然覺得有些倦。

  顧玉辭今日來,不只是為了爭風吃醋。

  顧家搖搖欲墜,她肩上扛著的東西比從前更重了。可她還是來了。明知道爭不過,還是來爭了。

  趙昔微忽然有些明白她。

  可她明白是一回事,容忍是另一回事。

  殿外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何滿枝從珠簾外探進頭來,見她坐在榻邊,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進來。

  她走到趙昔微身旁,蹲下身,聲音怯怯的:「趙姐姐,顧小姐走了。」

  「嗯。」

  「她……在石階上站了很久才走的。」何滿枝的聲音裡帶著幾分小心翼翼,「她好像哭了。」

  趙昔微替李玄夜掖著被子,聽到這話動作一頓,想說什麼,最後還是什麼也沒說。

  何滿枝看著她,又看了看李玄夜,又悄聲道:「趙姐姐,陛下他……是不是不太好。」

  趙昔微偏過頭。

  何滿枝的眼睛紅紅的,是真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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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昔微心裡軟了一分,柔聲道:「是不太好。但我會讓他好起來。」

  「嗯!」何滿枝用力點了點頭,「我相信姐姐!」

  她站起來,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殿門合上,又只剩兩個人。

  趙昔微只是坐在那裡,握著李玄夜的手,望著窗外那片漸漸暗下來的天。

  不知過了多久,李玄夜的手指在她掌心裡動了一下。

  她低頭去看,見他的眼皮顫了顫,慢慢睜開。

  視線模糊了片刻才聚焦,落在她臉上。

  「方才……」他的嗓子沙啞,眸光卻一如既往的冷峻,「誰在外面。」

  「顧玉辭。」

  李玄夜眸子眯了眯,像是想從她臉上看出什麼。

  可她面上看不出什麼。只是平靜的,安穩的,像一面無風的湖。

  半晌,他才問:「她說什麼了。」

  趙昔微將他的手放回被子裡,替他掖好被角,徐徐道來:「她說了些該說的話。我回了些該回的話。你病著,這些事不必操心。」

  李玄夜忽然笑了。

  她別開眼,端起案上那盞茶,遞到他唇邊:「喝口茶,潤潤嗓子。」

  他喝了一口,又喚她:「趙昔微。」

  「嗯。」

  「你方才對顧玉辭說的那些話,我聽見了。」

  趙昔微餵茶的動作一頓。

  「你說的對。」他道,「你站在這裡,不需要什麼身份。是我需要你。是我欠了你的。」

  趙昔微捧著茶碗,「你欠我的,慢慢還。」她拿了手巾,替他擦了擦嘴角,「先把身子養好再說。」

  李玄夜又笑了。

  這一回笑意比方才深了些,眼裡也有了些活氣。

  他點了點頭,閉上了眼:「好,我都聽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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