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易子而食
「殘缺?」
眠燈自甦醒起,頭一回露出近乎迷茫的表情。
她回想著在青陽山的種種,皆幕幕清晰,若說非有什麼記不清的,唯有拜入青陽山之前的記憶。
一個面目模糊的人,領著年幼的她從很遠的地方跋涉而來。
山高路遠,那人一路沉默。
穿山林,渡江海,行過萬里之遙。那人的容貌始終隱在霧中,她摔倒,他會俯身攙扶;她睏倦,他會將她背起,一步步走在迷霧蒙蒙的山野。
終於抵達青陽山。那人輕輕揉了揉她的發頂,聲音低沉溫和:
ʂƮօ55.ƈօʍ為您帶來最新章節
「阿眠要乖。」
說完轉身離去。濃霧驟起,眠燈睜大眼睛竭力望去,卻始終無法穿透那層迷障。
眠燈在這世上無牽無掛,故而留在雲極天宗對她而言也算不錯的選擇。此刻被鬼修點破,心底深處驀然被觸動,滋生出一絲前所未有的渴望——
......那遙遠而模糊的故人,是否便是被她遺忘在魂魄深處的牽絆?
見她神色動搖,鬼修嗓音尖細嘶啞:「你三魂雖全,然而你那喜、怒、哀、懼、愛、惡、欲七魄都缺了一角,尤其是哀魄,只剩下一半不到。」
眠燈心中一震,記憶里的濃霧似乎漫出來,周遭都黯了幾分。她提起籠子,定定看著鬼修:「你要怎麼幫我?」
鬼修枯瘦的鬼爪艱難地掐了個訣。一枚剔透玲瓏、生有七瓣的雪色寶珠,自它靈府幽幽飄落掌心。
「此乃我本命法器『七魄引』。」鬼修喘息著,「你將其佩戴於身,以靈力滋養,若遇你與你殘魄相關之物,寶珠便會生出感應。」
寶物流光溢彩,倒是非凡。眠燈狐疑:「你不會又使詐吧?」
「我都已經到了如此地步,」鬼修抬起手臂湊到她眼前:「還能騙你什麼?」
殘缺的影子仿佛風一吹就散了,可臉上浮現的疲憊,卻不是原身受損的疼痛那麼簡單。
眠燈審視它片刻,忽而問道:「你為什麼如此憎恨黎未深?」
「說了你會放我走嗎?」
「不會。」眠燈斬釘截鐵:「不過我可以去幫你要回殘缺的靈體。」
鬼修發出短促刺耳的冷笑,作勢欲收回雪魄珠:「狡詐的仙門女子,賀胥怎會看上……」
「噠,噠,噠。」
是腳步聲。
這偏僻角落應該罕有人至,眠燈倏然望向長廊盡頭光與影的交界處。
就在此時——
一陣幽幽笛聲,不知從何處飄來。
笛音破碎,似斷非斷,似泣非泣,每一個短促的音節都鑽入耳膜,攪得人心神不寧。
笛聲里,一個女子的身影跌跌撞撞地闖入視線。
她幾乎是奔跑著過來,華美的長裙絆得她踉蹌不斷,手舞足蹈,姿態詭異如醉酒一般。
待她走近,眠燈才發覺,這是本該被禁足的黎念棠:「黎三小姐?」
黎念棠站定在她身前,臉上精心描繪的胭脂嫣紅欲滴,襯得她雙頰異常「精神」,兀自掛著空洞的微笑,對眠燈的問話毫無反應。
眠燈察覺出古怪,便想讓她離開,誰知她忽地彎下腰,在眠燈都不設防的情況下,在劍氣囚籠上一觸——
「嘻嘻,小妖怪。」她呢喃著,完全沒有見到鬼修的恐懼。
這種鬼修,尋常女子避之不及,眠燈根本沒料到她敢伸手過去。
只那一瞬間,極度渴望逃離的鬼修,已經用盡餘力牢牢攝住她的手,將她一拖,一拽,張開嘴。
「唔——」
黎念棠只發出一聲短促的悶哼,牆上的影子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淡薄下去。
劍氣囚籠迸發出無盡灰色幽氣,影子破籠而出!
「小心!」
凌厲劍芒分崩離析的巨響驚動了附近的李霧,待他身影如電掠至,影子已經和眠燈短促地交過手,毫不留戀地飛奔出去。
唯有黎念棠躺在地上,雙目發直。
李霧眸光微冷:「他們有血緣聯繫。她的魂魄被強行吞噬,令鬼修短時間內修為暴漲。」
「你居然知道鬼修是黎賀沉。」眠燈倒是有些驚奇李霧的敏銳,在黎念棠唇上搽了兩下:「是她自己帶回來的胭脂。」
黎念棠怎麼會塗上這種有毒的東西?
那如泣如訴的笛聲,在夜色中陡然上揚。
如被無形絲線牽引的木偶,黎念棠肢體僵硬扭曲,搖搖晃晃地爬了起來,猛地一頭撞在旁邊的廊柱上。
此時已經沒有人管她是不是活著。眠燈警鈴大作:「黎未深!他們的目標是黎未深!」
借黎念棠之手釋放鬼修,幕後黑手的目標,從來都是黎未深。
話音一落,李霧已持劍,如驚鴻般掠出庭院翻出院子,消失在夜幕里。
眠燈沒著急跟去。
剛剛打鬥時鬼修掉落的「七魄引」,被裙子遮掩住。猶豫一會,眠燈用黎念棠的手帕裹了起來。
*
終究是遲了一步。
燈火重重里,鬼修那隻凝實了許多的鬼爪,已經深深探進入黎未深的影子。
黎未深面如金紙,渾身劇烈地抽搐著,喉嚨里發出「嗬嗬」的倒氣聲,仿佛正承受著被活活剝皮的酷刑,連慘叫都已無力發出。
「別急,這次我不跑了。」
鬼修慢條斯理地攪弄著黎未深的影,感受著他的顫抖,滿意地對著雪衫持劍的李霧一笑。
「為了抵擋這該死的玄曜珠,我練這手抽魂術已經練很久了。」它的聲音因力量恢復而清晰了些,帶著殘忍的快意,「莫非你們就不想知道為什麼?」
「世人皆有苦衷。」李霧那雙形狀優美的雙眸抬起,手中籠起一股純然而專注的劍氣,「我只做自己該做的事情。」
「等等!」眠燈緊隨其後趕到,出聲阻攔,抬了抬下巴:「難道你就不好奇為什麼父子反目嗎?讓他說給我聽聽。」
她說得理所當然,甚至含著頤指氣使的驕矜。李霧眉尖微蹙,顯然有些不耐,但劍氣在指尖卻凝而未發。
——她不知道在哪裡養的壞毛病,對這些亂七八糟的八卦竟十分感興趣。
但他不知,眠燈心中正飛速盤算:
如果烏庭雪的方法不管用,玄曜珠或可解毒。拖得時間長點,等黎未深死了她再取珠,雲極天宗的那幾個也不能怪她了。
鬼修想讓這蝕骨的恨意傾吐出來,一時不知從何講起。沉默一陣,艱難地開口,聲音尖細卻帶著一種詭異的平靜:
「你們可曾聽過蓬萊神宮?」
眠燈搖頭。
「那是一座……傳說中能夠滿足一切願望的海上宮闕。」鬼修空洞的眼窩仿佛望向虛空,「此間主人沉溺於搜集天下奇珍異寶。只要身懷祂能入眼之物,就能應有盡有,一步登天……」
眠燈道:「這跟黎家有什麼關係?」
「從前黎家只有一家釀酒坊,但也因千日醉名揚天下,富足一世。而千日醉中有一味至關重要的酒引,名為『百日紅。」
「那一年大旱,百日紅悉數枯萎,黎家酒坊自此一蹶不振。」
「黎未深愁腸百結,竟異想天開,遠赴海外仙山尋訪秘方,竟也真叫他尋得一條門路——」
它語速緩慢,不似黎未深在受難,倒似它在忍受極大的痛苦。眠燈接口道:「他找到了蓬萊神宮?」
鬼修點頭:「不錯。」
眠燈沉吟半晌,仍是不解:「這跟你有什麼關係?」
「那你可知天下修士如過江之里鯉,緣何鬼修寥寥無幾?」
不等眠燈回答,它已自顧自地低語,聲音如同枯葉摩擦:「自然是因為機緣不足。而我從小就能透過皮囊,直視旁人的三魂七魄,世間於你們是紅粉骷髏,於我……卻是一團團喜怒哀樂的魂魄。」
它的影子在燈火下搖曳不定,那張黑黢黢的鬼臉上,透出令人骨髓發寒的冷漠,對身後黎未深瀕死的痛苦視若無睹。
一個大膽的念頭瞬間擊中眠燈,她脫口道:「但黎未深一個凡俗商賈,能有什麼稀世珍寶值得神宮主人垂青?那裡主人看上的——」
鬼修用那雙空洞的眼窩,靜靜地望著她。
它輕輕的,用那尖細的童音清晰一字一頓:「只、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