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虛情假意


  眠燈聽到有人溫柔地開口:「小沉兒真厲害,一學就會了,但是……」

  眼前迷霧撥開,一個氣質嫻雅的婦人與一個七八歲的孩子,坐在廳堂的地上。婦人拿簪子輕輕敲打著對面孩子的手,佯怒道:「可不許毀棋啊!」

  那孩子揚起頭,粉雕玉琢的面孔,眼睛烏黑明亮,他嘟著嘴:「娘怎麼一點都不讓我?我都看不清棋盤顏色。」

  「只是眼裡看不清,」婦人揉著他的頭,耐心道:「可是你心裡能看清。小沉兒,皮相萬變,唯魂是真。這是上天的恩賜,教你永遠不會為虛情假意所迷。」

  「恩賜……」

  小孩輕輕呢喃著,倏地抬頭。

  眠燈本在迷霧裡,此刻卻覺得他的目光能穿透一切,落在自己這個局外人身上。

  小孩看著她臉上的疑惑,竟揚起嘴角:「在你的影子深處,我聞到了相似的味道……既然這是恩賜,我就賜給你吧……」

  眠燈靈海本是一汪小小的泉眼,此刻上方竟升起一朵流光溢彩的冰雪花,細數之下,恰恰七瓣。

  眠燈的靈識輕輕摸了摸那花瓣,光輝緩緩黯淡下去,泉眼卻倏地一下湧出來,將她的意識推出靈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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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她喝了你做的解藥都沒醒,這個珠子就有用了?」

  「漆師姐從那個鬼將軍手裡搶過來的,讓我們給小師姐用的。漆師姐渾身是傷,這肯定錯不了!」

  「嘖嘖嘖……不是我說,漆郁真不愧是大魔頭,連鬼將軍在她刀下都討不了好。」

  眠燈意識朦朧之際,就聽到方施然與烏庭雪的對話。嘴裡被塞進什麼東西,她皺皺眉,下意識吐出來。

  隨即,方施然的聲音帶著點無奈:「餵不進去啊?要不碾碎了試試?」

  烏庭雪沉吟片刻:「也好!此珠本就蘊含靈力,化開或許更易吸收。」

  一陣叮叮噹噹的費力搗碾聲後,一股混合著古怪藥粉的苦澀液體,被小心翼翼地灌入了眠燈口中。

  過了不知多久,眠燈混沌的意識終於掙脫了黑暗的束縛。

  「小師姐,你感覺怎麼樣?」

  這時烏庭雪湊過來,臉上關切。

  眠燈眼神有些空茫,呆呆地出神了好一會兒。良久,她腮幫子微微鼓起,蠕動了一下,「噗」地一聲,吐出一個硬邦邦的小東西。

  烏庭雪赧然一笑:「啊……好像是那珠子沒磨碎的部分,小師姐,是不是噎著你了?」

  「……」有時候和這些隊友在一起,也挺無助的。

  眠燈將硬物接在掌心一看:是小拇指大小的玉石碎片,質地隨著展開而堅硬,瑩潤有澤,上面刻繪著極其古怪的紋路。

  有點意思。眠燈順手將其揣回袖中,繼續放空思緒。

  相似的味道……

  黎賀沉究竟在說什麼?

  「師妹,你該不會是在……想李兄吧?」

  這時方施然的聲音響起來。

  眠燈回過頭,,只見他臉上掛著「我懂」的促狹笑容:「李兄可是親自抱著你回來的,那個場景啊,他臉冷得跟冰似的!要不是庭雪師妹拍著胸脯保證你只是靈力耗盡,我都懷疑他要拔劍把我們幾個都給滅口了……」

  「哪有你說的那麼誇張!」方施然滔滔不絕的,烏庭雪打斷他:「說的好像他對小師姐多特別一樣!」

  方施然肅然:「這還用問嗎?聞燈師妹昏著的時候一直抓著李兄的手腕,李兄也陪著坐了一夜,不是喜歡是什麼?」

  他字字鏗鏘,烏庭雪怒目圓瞪:「放屁!他要是真喜歡,怎麼會聽到小師姐沒事了,就去瓊華閣!」

  眠燈那雙清凌凌的眼眸,終於緩緩地眨了一下,慢吞吞地開口,聲音帶著剛醒的微啞:「他……去瓊華閣了?」

  屋內瞬間陷入沉默。

  方施然尷尬地撓撓頭:「這個,這個……」

  烏庭雪握著拳頭:「小師姐想找他?讓方師兄喊他回來。」

  望著烏庭雪氣勢洶洶的眼睛,方施然弱弱道:「那種地方我不去的……」

  「你看!」烏庭雪立刻找到佐證,聲音拔高,「連方師兄這種人都知道不去!李霧能是什麼好人!」

  方施然:「……」

  聽著兩人無意義的爭吵,眠燈只覺得一股深沉的疲憊湧上心頭。

  她索性扯過被子,往頭上一蒙——睡覺。

  *

  薄薄的粉色帘子垂下,將房間隔成兩半。

  帘子里,依稀是一張斬斷的床,而床板底下赫然躺著一個紫衣女子。

  她面容溫柔而蒼白,看起來剛死不久,連鎖骨上的梨花胎記都十分鮮活。但李霧知道她已經離世多日,是體內的蟲蠱作祟。

  赤雀將蠱蟲叼出來,那張美麗的容顏就迅速枯萎下去。

  帘子外面,老鴇還是碎碎念念:「瓊離真的不在……這傻丫頭也不知道去哪了,前陣子一直念叨什麼有個仙人要贖她出去……」

  「可是一直也不見得有人來呀!我看不下去才讓她來伺候這邊的有錢主兒……誰知道那天過後她人就不見了……」

  李霧問:「那仙人可是姓宋?」

  「欸?你認識啊?」老鴇十分驚訝地捂住嘴:「的確是姓宋來著,住了幾天後就不知道去哪了,可憐我的瓊離啊——」

  李霧端詳著這個與宋長老有一夕之緣的女子,以宋宿尺的性格,風流有餘,但他卻沒什麼責任心——

  否則也不能十年來,也不能教出一個只有下三階修為的聞燈。

  若是他真說了贖身的話,那便是可託付之人。

  李霧的目光鎖在瓊離高高的髮髻上,忽地伸手抽出髮簪,枯槁長發委地,竟墜出一個小盒子。

  打開,裡面是一枚玉石樣的碎片。

  「將她好好安葬。」

  李霧扯過桌上雪白的絲巾擦手,一張銀票隨風蓋在老鴇臉上。

  等老鴇回過神,屋裡哪有剛剛那個年輕人的身影?疑惑地掀開帘子:「客官——啊!」

  一聲驚叫!

  *

  眠燈醒來後已是傍晚,正好看見剛從瓊華閣回來的李霧。

  綠梅樹下,眠燈下巴墊在手背上,盯著那搖曳的梅影出神,一抬頭,就瞧見了他。

  「你該換藥了。」

  庭院光線昏沉,暮色四合里,李霧目光落在她頸側。

  白皙纖瘦的耳後一個血淋淋的傷口很是醒目。按理以修士的體質,這種皮外傷早該結痂。可此刻,那傷口仍時不時滲出新鮮的血絲。

  李霧自儲物玉珠里取出藥瓶:「她的琵琶絲蘊含毒性,你每天都要敷藥。」

  他正要將藥瓶遞出,卻見眠燈極其自然地側過臉,將傷口完全暴露在他眼前。

  意思十分明顯,是叫他替自己上藥。

  眠燈平日裡都懶洋洋的,一副什麼都不在意的形容。因著受傷有些蔫萎,卻添了幾分脆弱。

  夜風輕吹她單薄的衣領,露出那段白皙流暢的頸項,烏黑的髮絲黏了幾綹。白的耀眼,黑的濃烈,竟有些觸目驚心。

  薔薇冷香又無聲絞過來。

  李霧本已擰開蓋子,此刻卻偏過臉道:「我不是醫修,你自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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