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贈卿歡喜
他說他的,眠燈卻未理會,揚著頸催促道:「快些。」
李霧沉默了片刻,終是妥協。指尖挑起一點清涼的藥膏,輕輕按上她耳後那道猙獰的傷口。
半透明的膏脂融化,星星點點刺痛中,他指腹的溫度透過藥膏傳來,竟莫名有些灼人。
眠燈垂眸,視線不經意掠過他近在咫尺的手腕,赫然殘留著幾道深紫色的指痕淤青,仿佛曾被人用盡力氣狠狠掐住過。
方施然那句「李兄守了你一夜」的話,驀地映入腦海。
李霧離她很近,他身上清冽荒蕪的氣息仿佛無孔不入,絲絲縷縷纏繞著,試圖滲入每一寸感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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眠燈覺得自己睡昏頭了,竟然有一刻在想,昨夜李霧是是坐著守的,還是這般站著守的?
「你……」眠燈眨眨眼,一把攥住了他剛塗完藥的手指,徑直拉到鼻尖下,輕輕嗅了嗅。
溫熱的呼吸拂過指尖,她鬢邊幾縷碎發隨之輕晃。李霧一怔,觸電般要抽回來,卻聽她道:「上次去瓊華閣頂樓,裡面就是這種味道。」
原來是嗅到他衣襟上沾著的脂粉香氣。
眠燈漫不經心地問:「你找到鑰匙了。」
「鑰匙」兩個字,她咬地很清晰。
李霧抬眸之際,眠燈已將早晨吐出的那枚玉石碎片遞了過去。
她拍拍裙角站起來:「你幫我塗藥,這個作為報答送給你吧。」
李霧看著掌心微涼的碎片,沒有立刻收起:「你不想知道此為何物?」
「其實比起這個,」眠燈倏然傾身,直勾勾地鎖住他,「我更好奇,你當時為什麼那麼生氣?」
她微微歪頭,帶著探究:「我燃的是自己的魂,損的是自己的命。你那般狠厲模樣,倒像我要對付你一樣。」
「……燃魂之術,本就有違天道,你不應該用。」李霧的回答避重就輕,甚至有些答非所問。
「哦?你看我哪裡有燃魂的跡象了?」
李霧微微一怔,眠燈雖然懨懨的,身上的確沒有燃魂後的病弱。
眠燈眉梢微挑,語氣帶著一絲不以為然的執拗,「只是旁人辱我,我必要千百倍奉還——」
「若是待你好呢?」李霧打斷她。
眠燈詫異地看向他。
記憶里第一個待她好的,是老頭。
被人丟在青陽山後,她坐在山門等了一天又一天。老頭來牽她的手,她倔強地抱住山門柱子,死也不肯上去。
也不知道她哭了多久,等了多久。總之,等她昏昏沉沉地回過神,已經在老頭背上了。
那時老頭還沒那麼老,亦是青衫翩翩的風流劍君。他御劍穿行於山林上,沉鬱地一嘆:「小祖宗,可算醒了……再掐下去,為師這條胳膊怕是要廢了。」
她睡覺時總是喜歡抓著東西,把老頭胳膊掐地青一塊紫一塊,老頭始終一聲不吭。
低頭望去,腳下是翻騰的雲海,瑰麗的霞光,層巒疊嶂在霧靄中若隱若現。如此奇景叫她一時也忘記哭了。
良久,才打出一個長長的、帶著委屈的哭嗝。
「好丫頭,竟然不怕!」老頭放聲大笑,帶著暢快:「要到家了,想不想再兜兩圈?」
「……想。」
他便真帶著她,在萬丈高空之上追逐著日出日落,看雲霧間群鳥掠過羽翼,看腳下山川大河奔騰不息,如一幅幅絕美山河畫卷。
「丫頭,我教你學劍要不要?」
「……要。」
「那現在還認不認我師父?」
「……師父。」
「哈哈哈哈——」
後來,他命謝弈殺她。
……
所以,眠燈終究沒能給出一個令自己信服的答案。
思忖良久,她抬起頭,眸光凝靜清澈,十分認真地說:「那麼,無論將來如何,我絕不殺他。」
這對她而言,已是最鄭重的承諾了。
李霧順手扯開她袖子,眠燈知道他看什麼,便道:「黎賀沉怨言一消,毒性就沒有了。」
李霧點點頭,再伸手時,不知從哪拎出來的一盒糖糕:「吃嗎?」
眠燈此時才覺得餓了,她想著那枚七魄引,一直也沒吃什麼,當下毫不客氣地拆開紅皮紙。
李霧側身看她。
「你有沒有……」他神色難得些遲疑,頓了片刻:「聽說過青陽宗?」
眠燈捏著糖糕的手猛地收緊驟然抬眸。
「不知道。」她迎著他難辨的目光咬了一口糖糕:「我以前可能知道吧,但生過病,忘了。」
青陽宗是隱世門派,尋常人並不能得知。她神色淡然,仿若尋常:「其實吧,你想什麼我清楚。」
李霧似有些好笑:「你清楚什麼?」
梅影掠過她如雲鬢髮,交映出剪紙般錯鏤的光影。只聽她輕笑:「你斬鬼修的劍雖然精妙,但我今日已感覺出你氣息駁雜,付出的代價不小吧?」
他的確受到了反噬,也沒有隱瞞的的意思。眠燈卻來了精神:「你無非是想問我如何以中五階的修為對抗自在境的一擊嘛。這法子是我……我師父殫精竭慮想出來的獨門秘術,輕易不能外傳。」
李霧:「……那就別傳。」
眠燈擺擺手:「行了。這次你也出力了,我也不是不知恩圖報的人,不過光送糖糕可不行。」
李霧:「……你待如何?」
「求人還是要有求人的態度。」眠燈指著他:「你叫我一聲師父,我就告訴你這個竅門。」
那纖細如玉的手指在鼻尖晃來晃去,少女在半明半昧的光影里綻開促狹的笑意,她倒是一如既往地沒有體統。
時間突然變得極為緩慢,李霧唇瓣濡濕柔軟,似有若無地擦過她的指尖:「……師父。」
眠燈愣住,不由瞪大眼睛打量他。
沒想到他平日這么正經,為了一個禁術,這麼沒底線。
這一聲輕而短促,眠燈倏地感覺透過他這張素來清冷溫潤的表相,觸到他內里的一點暖意。
——原來他亦是有所求的劍君。
半晌,她彎起眉眼:「你在喊一遍。」
她這副模樣當真得意得很,李霧卻不願意再讓她得逞,不著痕跡地偏開臉避開了她的手指,聲音恢復了慣常的淡漠:「我說——」
「砰砰砰!」
話音未落,無數璀璨奪目的煙花在夜幕上轟然炸響!流光溢彩,火樹銀花,一瞬間庭院明若白晝。
璀璨煙火將他眸子也照得極亮。
眠燈的目光被吸引,心神搖曳,哪裡還聽得清他後面的話語。
院外,方施然興奮的呼喊穿透喧囂傳來:「「聞燈師妹,別悶著了,新年了!」
「小師姐快出來,外面可熱鬧了!」
「等會就來。」
眠燈出去回應兩句,回頭時,方才李霧站立的地方,已空無一人。唯有夜風捲起幾片零落的梅瓣。
石桌上,靜靜躺著一張素白信箋,墨跡被煙花映地忽明忽暗:
壓歲錢。
信箋下,壓著方施然之前給的那枚金色玉簡,還有兩枚小小的、被摩挲得圓潤光滑的銅錢。
銅錢中央的方孔里,被人仔細地穿過了有些褪色的紅繩,甚至打了一個漂亮的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