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湛丞的嫌棄
沈姝環顧四周,只覺得怒火一寸寸往上涌。
屋裡連個像樣的家具都沒有了。
那張舊木桌、那幾條板凳……
甚至連床都不見了!
現在沈沉就像被丟棄的病人,整個人縮在一塊隨便拼起來的木板上,身下連褥子都沒有,一翻身都是咯吱咯吱響的老木頭,破窗透風,屋頂滴水,真像破廟裡躺了個孤魂野鬼。
沈姝氣的牙根都在咬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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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村長終於帶著個馱著藥箱的老大夫急匆匆趕來,一進門就不停擦汗。
「哎喲姑娘,老鄭把我從鎮上趕馬車給請回來的……您看,是不是趕緊看看人?」
沈姝冷眼瞥了他一眼,語氣卻極穩:「他看是當然要看,但我家這屋裡原本的東西——桌、椅、床,還有灶台上那口鍋,連窗戶邊的燈架都不見了——」
她語調一轉,聲音冷得像冰水潑了下去:「這要是回不來,村長你也別怪我了。京里侯府的人既然都來了,我總得讓二少爺知道一下我的冤屈。」
話一落地,村長臉色當場垮下,汗水順著脖子往下淌。
偏偏沈姝那目光還直勾勾盯著他看,像能把他那點齷齪心思都看穿似的。
這也是因為這屋裡原本那口鍋,還有那張舊紅漆桌,可都被他悄摸著搬進了自己家。
想著反正沒人會管一個快斷氣的小病秧,沈姝又早就「進了城」不打算回來了……
誰能想到她還真能搭上侯府二少爺!
「我、我這就去給你找回來,你先別急!」村長腿一軟,趕緊一邊擦汗一邊往外跑,腳底還差點被自個的鞋給絆了。
而此時屋內——
那個被帶過來的鄭大夫,他一腳剛跨進門,就被門口那兩個盔甲亮鋥鋥、腰間帶刀的侍衛嚇得腳步一頓,臉色刷一下變白,連頭都不敢抬。
這氣勢,不是鎮上那些窮酸巡丁能比的,活脫脫就是皇城來的爺!
他手一抖,藥箱都差點掉地上,小心翼翼朝里探了探頭,見沈姝坐在屋內,目光冷靜如霜,才連忙低頭哈腰:「我這就給、給小公子把脈……馬上就看……」
鄭大夫搭脈良久,眉頭越皺越緊,最後放下手,語氣帶著幾分凝重與遲疑:
「他已經氣血枯竭,五臟俱弱,是長年積勞成疾,又飲食不繼,體內早已虧空嚴重。加之舊傷未愈,強行上山勞作,如今寒濕入骨,筋絡淤滯——已非單純的風寒所致。」
他說到這兒,抬眼看向沈姝,神色有些為難:「姑娘恕罪,老朽隨身帶的草藥並不足以應付這等症狀,多是難尋的藥材。不然拖久了……便是神仙也難救。」
屋內頓時陷入死寂。
沈姝垂眸看著地上那道瘦弱的身影,牙關悄然咬緊。
再拖一天,他這條命怕是真的要丟在這破村了。
好歹也是原主的親弟弟,而且這個弟弟人很不錯。
必須要救!
沈姝也知道該找誰。
眼下這破地方,連碗藥都配不全,若真要在短時間內籌齊那些難尋的藥材,也就湛丞能辦到。
他有身份,有人脈,也有手段,別人可能要走十天半個月的路,他一句話就能送到門前。
可偏偏,他這人最不好琢磨。
有時候陰陽怪氣幾句就能糊弄過去,有時候一句廢話都不聽,連帶著怒氣一起潑下來。
沈姝也說不清楚,他到底是記仇,還是單純就是心裡擰巴。
她正沉默地權衡著什麼。
大夫低著頭,屏息凝神,連大氣都不敢出,生怕自己多說一句話就被門口那兩位帶刀的侍衛拖出去餵狗。
屋裡靜得壓抑。
那頭木板上的少年動了動,蒼白的臉上還帶著雨打風吹後的虛弱,他睜著眼看她,眼神氤氳著一層水氣,依舊倔強。
他聲音很輕,卻努力扯出一個笑:「姐姐,我沒事……真的。」
沈姝心頭一縮。
她最見不得這種懂事的孩子。
太像那些她以前在手機上刷到的視頻了。
什麼「弟弟跪地賣菜求醫藥費」。
什麼「少年一邊打工一邊高考」。
標題一個比一個觸目驚心,可她也不過是點個讚,心疼兩秒就划過去了。
現在,這種事就真真實實地擺在她面前,疼得她直想咬牙。
「你都快成這樣了,還在嘴硬。」她忍了忍,最後還是沒忍住說道:「要不是我今天找你,再晚一段時間,你墳頭草都兩米高了。」
沈姝這句「墳頭草兩米高」的話,本是個現代玩笑梗。
但在此刻,說得無比貼切,叫人背脊發涼。
她嘆了口氣,攏了攏衣袖,抬腳往外走時只丟下一句:「我去去就回。」
可話音還未落穩,她剛踏出門檻,一眼就看見遠處四名侍衛抬著一張步攆緩緩走來。
步攆用的是上等紅檀木,雕著雲紋蟠龍,兩側掛著輕紗帘子,隨風浮動,帘子內人影清晰。
那張容貌矜貴至極的臉,正是她要去找的湛丞。
他坐在那,神色一如既往的冷,眼裡分明寫著嫌棄,就像這村子裡的一草一木都礙了他的眼,可偏偏他還是親自來了。
沈姝愣住了。
這個轎子從哪來的?
湛丞也看見了她,眉頭皺了一下,像是勉強才壓下心中不耐,可嘴角那抹微不可察的緩和,又分明是在見到她之後才出現的。
更遠處,村道旁、樹後、牆根邊,不少人偷偷躲著,伸長脖子往這邊看。
他們從沒見過這樣的人物,穿得講究不說,那張臉……
簡直是從畫裡走出來的,甚至比沈家那一對俊俏姐弟還要好看三分!
這些村民見慣了粗布麻衣,一時間竟連呼吸都小心了幾分,只敢小聲議論:「那就是……侯府的貴人?」
「我天,他比沈家那閨女還俊哎……」
原主從小就是村子裡最出挑的。
五官生得標緻,膚色白淨,站在人群里總像是不屬於這片土地的。
她穿得再破舊,手上幹著粗活,也擋不住那股子與生俱來的清艷。
她一走出村口,不知有多少外鄉人打聽過她的名字。
連縣裡的官爺都托人來說媒,想納她做妾,說只要她點頭,立馬送上銀兩地契,可惜——
原主壓根沒動心。
她一向眼高,不屑給那種人當妾。
更何況她從小就有股執念,總覺得自己該進京,得攀上比這些村官還高得多的枝頭。
就算要做妾,也得做京城貴人的妾。
在村民們眼中,沈家的是做到了。
看著站在屋前的沈姝,早已不是當年那個穿著粗布衣裳、被人指點議論的村姑。
她身邊跟著帶刀侍衛,身後步輿上坐著的男人,連衣角都透著京城貴氣。
而村子裡那些曾私下嚼舌頭的人,全都噤了聲。
誰敢再說半句輕慢話,那可是侯府的貴人啊。
湛丞邁進那破舊屋檐時,眉頭皺得死緊,仿佛每走一步,腳下沾染的都是泥土俗氣。
他站在門口,目光掃過屋內陳設,不,是幾乎沒有的陳設,連張完整的桌凳都找不著。
地上積著灰,角落還堆著幾捆未劈的柴禾,牆面開裂,風都能透進來。
「為這麼個破地方,你竟然敢從侯府跑出來?」他語氣像冰刃,眼神也帶著天生的輕蔑。
沈姝一聲不吭,等他說完才輕輕垂下頭,語氣軟得幾乎沒有稜角:「再破舊,也是我的家。」
湛丞冷哼一聲。
目光轉到屋裡那張破木板上,少年病得臉色發白,一動不動地躺著,看起來纖細孱弱,一點用都沒有。那雙眼卻倔得不像話,正直直盯著自己。
湛丞眯了眯眼,又抬眸看了沈姝一眼。
兩人眉眼間的輪廓,的確有著兩分相似。
「二少爺。」沈姝像是鼓了很大勇氣才開口,聲音帶著點緊張地懇求,「您醫術極好,能否……救救我弟弟?」
湛丞看她一眼,眼裡划過冷意,連猶豫都沒有,薄唇冷冷吐出兩個字:「不能。」
沈姝愣了愣,隨即立在原地,雙手下意識絞緊衣角,眼睫顫著,仿佛還在確認自己有沒有聽錯。
可湛丞卻已經轉身,淡淡掃了她一眼:「你求我,我或許心情好,就救了。」
沈姝:「……」
這心情,真特麼的一會在地上,一會在天上。
早晚要被他氣死!
沈姝咬了咬唇,站在那裡一動不動,身後木板上傳來少年虛弱的咳聲。
她終於低下了頭,聲音輕得仿佛落灰:「……求您了,二少爺。」
湛丞嘖了一聲,明顯是嫌棄她這個敷衍拜託。
他原本已經打算再諷刺她一句,誰知下一刻,那隻手忽然伸過來,輕輕拉住了他。
細白的指尖,仿佛有些發抖,卻還是固執地將他的手抬起,緩緩按在自己頸側。
那是一處最柔軟又最脆弱的地方。
湛丞一怔,目光倏地沉了幾分。
而那具被汗濕過的脖頸,正乖乖伏在他掌下,像是任他生殺予奪似的,帶著一種近乎低到塵埃的委屈與順從。
屋子裡靜了一瞬。
木板上的沈沉怔愣地看著,他張了張口,喉嚨仿佛被什麼卡住,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他看懂了姐姐這個舉止是為了什麼,為了救他。
可當他抬頭,與那位貴人四目相對時,只覺得仿佛整個人都凍住了。
那目光太冷,也太深,像是能看透人心。
他害怕的立刻低下了頭,呼吸都屏住。
而那邊的湛丞,卻在沉默了兩秒後,似笑非笑地收回手,語氣忽然變得輕緩起來。
「現在,才像那麼回事。」
湛丞收回了手,眼尾一掃,看著她伏低的姿態,輕哂了一聲。
他步子終於邁動,走到那塊簡陋得可憐的木板旁,低頭看了一眼上面躺著的少年。
沈沉原本還倔著身子,但對上湛丞那雙眼,頓時就僵住了。
那目光不帶一絲溫度,像刀鋒似的掃過他胸口。
湛丞蹲下,指腹輕按在脈門上。
片刻,他緩緩收回手,開口卻沒半點客氣:「體內空虛,舊傷未愈,寒濕入骨,再不調理,今年冬天就夠他死的。」
沈姝心頭一緊,手指死死攥緊衣角。
湛丞卻像沒看見似的,繼續涼涼道:「要我救,可以。只是我也沒閒得滿身泥水跑來鄉下行善。」
沈姝臉色一白,剛想再說什麼。
可湛丞忽然回頭看她,眸色沉沉,語氣卻像開玩笑:「不過你方才的姿態,我倒是挺滿意的。」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袖,像是根本沒把人命當回事,而是賞了她一次機會:「今晚把自己洗乾淨一點,我就幫你。」
沈姝臉一陣紅一陣白,手指緊攥在衣袖下,指節發白,卻還是低下頭,輕輕應了一聲:「……是。」
湛丞也懶得聽她多說,伸手一拉,直接將她扯到身側,腳步一頓沒一頓地往外走:「這地方髒得我腳都不想踩,住不得人。」
沈姝踉蹌著跟上,忙不迭低聲開口:「二少爺……能不能讓我留在這兒?就一晚上,明天一早我就跟您回去,只要我弟弟的病能治好,您說什麼……我都聽。」
她語氣極低,像怕惹他不悅似的,小心翼翼。
湛丞卻忽地笑了聲,偏過頭瞧她,眸光一寸寸落在她臉上,像是分不清在看人,還是在看一件拿捏在手心的玩物:「這句話,你已經說過幾遍了?」
他低頭,湊近她耳畔:「你自己信嗎?」
沈姝心口一窒,哪怕夜風已經涼得發抖,卻仍覺得自己像被他死死掐住了呼吸。
她垂著頭,咬著唇,站在他身側一動不動。
自己是真的走不開。
弟弟的病還沒治,村里那些踩在他們身上作威作福的人,一個都沒收拾。
她不是菩薩,更不是原主,可既然碰上了這攤子事,就沒打算這麼窩囊離開。
湛丞看她低眉順眼,像個鐵了心賴在泥地里的貓,臉上的笑意漸漸收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絲不耐。
「真麻煩。」他低聲罵了一句,手一抬,隨意地拍了兩下。
下一瞬,門口便有一整排侍衛應聲而動,動作乾脆利落地踏進來。
沈姝還沒反應過來,那群人已經開始卸包袱、搬木料,連屋頂的破瓦都被幾人合力抬下,井然有序地開始加固修繕。
湛丞轉頭看她,眸光懶散,聲音帶著點不屑的勾笑:「想留下也行——那就給我個像樣的窩待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