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她狐假虎威


  沈姝穿書醒來就在侯府,縱使身份卑微些,也好歹衣來伸手飯來張口。

  偶爾能聽到戲文,見慣了京中貴女打馬遊街、

  她也早習慣了那種繁花似錦的日子。

  可她萬萬沒想到——

  湛丞說帶她「離開」,竟是真的把她帶離了京城,直直地往原主的老家奔了去。

  一路馬車顛簸,她心頭的不安越攢越高,直到車身忽然一停。

  帘子被人掀開說到了,然後沈姝下了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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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腳一落地,黃泥就噗一聲濺到她鞋上。

  她愣愣地站在村口,望著眼前這個地方。

  四周全是泥地,腳下一踩就能陷進去半隻鞋。

  土牆、草頂,幾座破瓦房東倒西歪,院牆是隨手糊的土坯,連條像樣的石板路都沒有。

  一陣風吹過,一股雞糞、柴煙和土腥味混著飄來。

  沈姝低頭看著那一片混著稻草的黃泥,僵在原地半天沒動。

  這原始田園生活真是……

  她深吸一口氣。

  不是嫌棄。

  她真的不是嫌棄。

  她只是,有點、稍微……不是很習慣。

  畢竟她穿書前也是農村戶口,只不過那時候自己長大已經是新農村改造區。

  家家兩層樓,水泥地、太陽能熱水器、自來水和電動車一樣都不少。

  村口還有快遞自提櫃,年年有文藝匯演和廣場舞比賽。

  可眼前這地兒?

  有點太原始了。

  也不怪原主想要留在京城不回來。

  沈姝還站在原地發呆,腦子一時沒轉過來,眼神還停在那群在泥地里打滾的野孩子身上。

  就在這時,身旁的馬車車簾一動。

  她側頭看去,就見湛丞半掀帘子,微微往外瞥了一眼。

  他眼皮都沒抬太高,目光掃過那片泥濘與雞屎混合的地面,精緻眉頭擰了一下,唇角一壓,神情肉眼可見地寫著嫌棄。

  他只掃了一眼,便冷著臉收回視線,乾脆利落地把帘子重新放下,留下一句冷淡到極致的話:

  「自己進去看。」

  沈姝:「……」

  她嘴角抽了抽。

  還真是君子不立雞屎之地。

  她深吸一口氣,腳步一頓一頓地走向村口那戶破屋,剛要抬腳進門,門裡卻突然傳來一陣尖銳刺耳的嗓音,直衝耳膜而來:

  「天天吃我的喝我的,還躺那兒裝病不起來,外頭一堆活都不干,養你是給我看祖宗啊?」

  「你那點命早該斷了!還在這兒占張床裝死,一口氣吊著就是來克人的!」

  門「砰」地被推開,一個婦人衝出來,衣襟歪著,腳上踩著破布鞋,嘴還在罵:

  「吃飯的時候嘴巴倒利索,一說幹活就躺下,癩皮狗一個!要不是看你這房子有點用處,早就把你丟山溝里埋了!」

  那婦人罵得正狠,門口一轉彎,正好和沈姝面對面撞了個正著。

  她腳步一頓,眼睛死死盯著沈姝,嘴巴張了張,一時間竟沒反應過來。

  過了好一會兒,她像才認出人來似的,眼睛一瞪,聲音都拔高了半調:「哎喲,沈姝?你回來了啊?」

  然後把沈姝打量了一下,在看見她身上這身富貴小姐的裝扮,她手上還戴著褚櫟祖母送的鐲子。

  這個婦人眼睛頓時發光了。

  可沈姝根本沒看她,只淡淡掃了一眼,連句「嗯」都沒回,直接抬腳越過她走進屋裡。

  屋裡昏暗,瀰漫著一股潮濕混著霉味的氣息,地上是沒掃乾淨的灰土,角落裡還堆著一團亂麻和破棉絮。

  沈姝的目光一眼就落在屋子中央。

  一塊木板擱在兩隻石墩上,上面躺著一個瘦得皮包骨的少年,臉色慘白,唇角沒有半點血色,眼窩凹陷,氣若遊絲。

  他就是原主的弟弟。

  如今,也是她的弟弟。

  沈姝站在那兒看了片刻,什麼都沒說。

  她低頭,將自己褲腳一點點紮緊,然後轉身,默默地走出了屋子。

  沈姝沒想到自己當初在湛丞面前隨口扯的家裡弟弟重病,現在成真了。

  還真的是重病。

  重得那副瘦骨嶙峋的模樣一眼看去,像風一吹就能斷。

  而且,原主記憶中,這個弟弟跟她的關係一直很好。

  原主當初能去京城,就是靠了這個弟弟。

  從這樣偏遠閉塞的窮村子走出去,光路費就花了整整六兩銀子。

  六兩銀子,對京中權貴或許不算什麼,但原主的家,窮得連縫衣的針都要借,更別說一口銀子。

  可弟弟沒說什麼。

  他早起貪黑,去碼頭扛貨。

  閒下來的時候還上山找藥材,當時摔了一腳差點沒命。

  最後一點點湊出這筆錢來。

  結果現在,他卻像破布一樣被丟在這間屋子裡,連口像樣的熱飯都吃不上。

  沈姝腳步一點點踏回陽光下。

  她現在需要知道了一下這個弟弟到底發生了什麼。

  ……

  不過一炷香的功夫,沈姝只用了一兩銀子,便換來了整整一籮筐的真話。

  小地方消息靈,尤其銀子一晃,消息更靈。

  沈沉,上回確實摔了一跤。

  那次他是上山採藥摔的,腳落地歪了骨頭,從那之後就一直跛著,去不了碼頭乾重活,也沒法再上山。

  身子廢了大半,只能窩在村里給人做點木工活維持生計。

  而那個最先罵罵咧咧的婦人,就是村東頭的李家寡婦,嘴碎出了名。

  她惦記上了沈家那間能擋風能遮雨的屋子,起初還裝得慈眉善目,說只要沈沉願意給她家做點活,就讓他吃口熱飯,免得餓死。

  可沒過多久,那點臉就撕沒了。

  木工活不夠?

  洗衣、做飯、劈柴、挑水、打掃,全丟給沈沉。

  沈沉因為臉皮薄,加上是自己答應的,咬牙撐著瘸腿也干。

  直到這回,李寡婦要給自己兒子娶媳婦,讓沈沉做柜子,還要好料子。

  李寡婦怕花錢請人,硬逼著沈沉上山去砍。

  那天山上起了暴雨,他連個蓑衣都沒有,被雨打得滿身是水,結果又一腳踩滑,再次摔倒。

  第二天人都沒法下床,連口飯也沒吃上。

  李寡婦氣瘋了,跑過來一通大罵。

  她還到村里散話,說沈沉白吃她家飯,要霸著那間房不走,說得好像沈沉是個心黑賴帳的主兒,連「等她家媳婦進門就把房子要回來」都放了出去。

  嗯,就像那套房子早就是李寡婦的。

  沈姝聽完這些,不急不惱,只是轉身就走。

  她徑直朝村外馬車的方向去了。

  湛丞正倚在馬車旁,修長的手指緩慢地拂著袖口,神色清冷,一副事不關己的姿態。

  聽到腳步聲,他側頭看過來,原本還以為沈姝又要哭哭啼啼或撒個嬌,誰知她步伐沉穩,眼神漠然。

  「借兩個人。」她站定,直視他,語氣沒帶一點討好或撒潑,反倒極其乾脆。

  湛丞微微眯眼,第一次見她這副模樣。

  不是演,也不是鬧,而是很嚴肅得樣子。

  他挑眉,看著她片刻,點了點頭,抬手招來兩名帶刀侍衛。

  沈姝轉身,步伐未停,聲音冷靜:「跟我走。」

  村口,村長家的院子前正聚著一群人,李寡婦站在人群中,口沫橫飛地說得起勁:「……我家吃的喝的都給他用了,他還不知感恩,裝病賴帳,占著房子不走!哎喲我哪見過這麼不要臉的——」

  她話沒說完,只聽「啪」的一聲,有人推開了院門。

  眾人一愣,紛紛回頭。

  只見沈姝一身素衣站在門口,神情清冷,身後緊跟著兩名面無表情、腰佩長刀的侍衛,神色兇悍,一看就不是村里人能得罪的主兒。

  她不理眾人訝異的目光,只淡淡開口:

  「我是回來接沈沉的。」

  「今天一起過來的,還有侯爺的人。」

  她目光緩緩掃向場中那個正張嘴的李寡婦,語氣不輕不重:「侯府二少爺就在外頭。」

  「李寡婦——」她語調微頓,眸色一沉,「你再多說兩個字試試?」

  這群鄉下人本就膽小,平日裡連村口那個說話漏風的里正都得恭恭敬敬地供著,更別提眼前這兩個渾身鎧甲、腰間帶刀、一看就不是凡人的侍衛。

  那盔甲在日頭下一晃,寒光逼人,簡直比刀還要冷。

  更要命的是——

  沈姝剛才說得很清楚,這兩人是侯府侯爺派來的。

  侯府。

  是那種能那種縣老爺都要跪下磕頭的「侯府」。

  空氣里一時間鴉雀無聲,連那些愛嚼舌根的婦人都噤了聲,生怕自己多出一句就被記恨下來。

  李寡婦本來張著嘴想再罵兩句,可對上沈姝那句「你再多說兩個字試試」後,她喉嚨一緊,整張臉頓時煞白。

  她嘴巴哆嗦了兩下,還是慫得硬生生把話咽了下去。

  村長也趕緊上前陪笑,搓著手,語氣都變了:「誤會,誤會一場,沈家這孩子身子不好,李嫂子也是一時說氣話……可沒什麼別的意思。」

  沈姝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冷聲問:「我家的房子不是我跟我弟弟的?」

  村長一怔,下意識瞄了李寡婦一眼,嘴張了張,剛想狡辯,沈姝便淡淡開口:「我也不想跟你們廢話,現在我要知道我弟從什麼時候開始乾的,幹了幾樣,吃了幾頓,你們一句都別落下。」

  說罷,她眼神轉向村長:「你們也別怕寫錯,我可以請二少爺親自看。」

  村長臉上的笑比哭還難看,額頭上汗都下來了,聲音哆嗦的很,趕緊往前走了一步:「這房子當然是你們沈家的,哪兒還能是別人家的,這哪能驚動貴人呢。這事,咱們自個村里人說說,和氣點就成了……」

  沈姝眉頭一挑,語氣卻冷得徹底:

  「和氣?和什麼氣?我弟弟一個瘸著腿的人,被逼著上山砍木頭,摔了兩次,現在人躺著起不來。我還想問問我弟到底吃了多少飯,幹了多少活,是不是需要補工錢!」

  她一字一句說得極慢,可字字砸心。

  李寡婦一聽這意思要她賠錢,臉瞬間就掛不住了,平時在村里罵慣了人,哪受得了這口氣,當即就要張嘴罵:「呸,做點雜活就想——」

  話沒說完,旁邊那名侍衛突然上前一步,抬腿一腳狠踹!

  「砰!」

  李寡婦整個人被踹得橫飛出去,重重摔進一灘泥水裡。

  這一幕把在場人嚇得魂都快飛了。

  村長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臉色慘白:「大人饒命!我們錯了,真是錯了!」

  幾個膽小的鄉民也跟著跪下,聲音都在抖:「是李寡婦胡說八道,我們就是湊個熱鬧,求大人別動怒,求貴人別動怒!」

  沈姝看著李寡婦被踹進泥里,疼得打滾哀嚎。

  侍衛站在一旁神色冷硬、刀還在腰間掛著。

  周圍跪了一地人,她心臟也跟著縮了一下。

  太嚇人了。

  她忽然體會到什麼叫「狐假虎威」的爽感。

  這才是權力的味道。

  她收回目光,語氣依舊冷靜:

  「補錢,還有去鎮上請個大夫來,一炷香之內要大夫出現在門口。」

  「我弟弟要是有個好歹……」她眯起眼,「這村子誰都別想太平。」

  說完,她看也沒再看地上還在哼哼的李寡婦一眼,轉身就走。

  雖然兩個侍衛都離開了,但是誰也沒敢動,他們聽見那刀柄響聲,他們嚇得磕頭更用力了。

  最後還是村長想著想到沈姝說的那句話,需要大夫在一炷香時間內出現在門口,他強忍著害怕低著頭就是走出村子。

  ……

  沈姝一進屋,就聞到屋裡那股子潮濕的土腥味還沒散,板床上的人已經醒了。

  沈沉靠著牆坐著,臉色依舊蒼白,眼神卻比剛才清明多了些。

  他一見到她,眼眶就紅了,嘴巴動了動,像是忍不住要開口叫一聲「姐」。

  可話剛到嘴邊,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情緒一收,低聲問:「姐,你怎麼……回來了?」他垂下眼眸,掩不住擔憂,「是侯府……不要你了嗎?」

  那語氣小心又難堪,像是在為她感到委屈。

  沈姝一噎。

  她本來剛在村口狐假虎威了一波,正得意著。

  結果被這孩子一句話戳得像被潑了盆冷水。

  她走過去,蹲下身,輕輕拍了拍他的小腿,隨口一本正經胡扯:「我這是回來看你,怎麼就變成被趕出來了?別多想。」

  沈沉盯著她看了半天,嘴唇翕動一下,最後還是沒多問,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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