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怎麼把人忽悠
沈姝坐在湛丞身側,如坐針氈。
她強迫自己收斂所有神思,眼觀鼻、鼻觀心,盡力讓自己存在感降到最低。
可當某位中年將領開口,說起西南運輸線的調配,語氣斬釘截鐵地斷定:「那條道雖遠,勝在繞開敵軍,糧草定能準時運達。」
沈姝眉頭下意識一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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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主線劇情她記得——那條道前陣子剛塌方,湛陵正是趁此引了朝廷一批人馬進山設伏。
現在還敢走那條路?
可她也只是眉頭一動,很快垂下眼帘,把表情藏得乾淨。
這裡坐著的,全是湛丞手下的謀臣武將,她一個「外人」,哪有資格插嘴。
等結束了她再跟湛丞說。
結果那人忽然開口了。
「你在想什麼?」
湛丞的聲音不輕不重,偏偏一出口,全場靜了。
眾人交談的聲音倏然一停,空氣仿佛瞬間凝結。
沈姝還低著頭。
可下一瞬,一隻手臂搭上了她的肩。
不輕不重,帶著一種無法抗拒的掌控意味。
「有什麼想說的就說。」湛丞的聲音低低貼著她,帶著幾分慵懶,又仿佛帶著笑意,偏生她知道這人笑起來的時候,往往最難以應付。
沈姝眼睛一睜,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她緩緩抬頭,視線迎上來的,是一排排盯著她的目光——驚訝的,審視的,不加掩飾的不滿與狐疑的。
她肩膀僵硬,心跳都漏了一拍。
她咬牙,狠狠在心裡罵了句:
這瘋批!
總把她往油鍋里推!
片刻的沉默後,沈姝輕輕吸了一口氣,勉強抬起頭,語氣聽起來倒還平穩:
「剛才那位將軍說的西南運輸線不太行……」
眾人神色微變。
本來他們因為主子帶著一個女子坐在這聽復國計劃已經很不滿。
沒想到這個女子竟然還插嘴就算了,還反駁。
她以為她是誰?
但是他們不敢在主子面前露出不滿,只等著她說完再狠狠諷刺一下。
沈姝不知道他們在想什麼,她硬著頭皮繼續說:「那條路前段時日剛發生過塌方,沿線山體鬆動,若遇大雨,很可能徹底中斷,屆時前軍斷糧,形勢會更危險。」
她沒用太多技巧,也沒有高深戰術分析,就是把她知道的劇情說出來。
但就是這一番話,說得清楚,節奏明快,關鍵處乾脆利落。
將軍的眉頭頓時皺了起來,身邊幾位幕僚也低聲討論,顯然被她這幾句話擊中了。
沒想到這個女子還能說兩句?
堂中氣氛變得更加沉凝。
湛丞卻低笑了一聲:「你繼續說。」
沈姝斜眼瞪他一眼,真想朝他脖子咬一口。
可面對這些目光,她只能硬著頭皮往下講:「我只是隨口一提,說錯了大家見諒……但若是為了穩妥,是不是可以考慮把補給中轉點南移,繞過那一段——」
「姑娘,」那名中年將軍突然打斷她,語氣沉穩,「你是怎麼知道那段山體還未穩定?」
沈姝頓了頓,正要開口,湛丞卻已經替她接了話:「她的家在南邊,對那條山道熟得很。」
將軍點頭,沒再多問。
沈姝鬆了口氣,正想退場呢,湛丞那隻搭在她肩上的手卻輕輕收緊了一分。
像是在提醒她:現在不是你退場的時候。
堂中一片沉默之後,終於有人開口。
是坐在偏右側的年輕副將,面上還帶著些不耐:「塌方確實有可能,但也不是不能規避,大軍行前探路不就是為了這個?」
他話音剛落,便聽見沈姝輕輕地「嗤」了一聲。
不大,卻極刺耳。
那副將猛地抬頭看她,沈姝卻只是神色淡淡,語氣甚至還算溫和:「探路確實能防,但要是——有人故意在那等著呢?比如提前在脆弱地段埋炸藥,埋伏人手。你們以為你們能避開塌方,卻正好踏進去。」
她目光掃了一圈,最後落回那個副將身上,聲音不重,卻字字清晰:「你覺得,大軍行軍途中,會有敵人設伏的地方,是熱鬧的大道,還是偏僻的山道?」
副將臉上的不屑瞬間一滯。
他當然知道答案。
只是一開始,一個女子來指手畫腳,他下意識就想反駁、挑錯。可現在這話被攤開了說,他才意識到自己這口硬頂之詞,有多蠢。
有人輕輕地咳了一聲,替他緩解尷尬。
沈姝沒再多說,她知道,真正明白的人不需要她多嘴。
湛丞坐在主位,嘴角微挑,眼中含著笑意,像在欣賞一件心愛的小玩具。
「繼續吧。」他淡聲說,像是剛才那點波瀾不過茶餘飯後的調劑。
沈姝沒動,垂下眼帘,回歸沉默。
……
會議終於散了。
沈姝被湛丞牽著從主位離開,一路上眾人神情不一,或敬或懼或打量。
她雖強撐鎮定,實則已經累得不行,回到院中一腳踏進屋子,直接倒在榻上。
她真心覺得這幫人腦子不太靈光。
湛丞那樣聰明的人,居然手下還有這麼多輕敵瞧人的玩意兒,也不知道是作者故意寫的,還是為了讓反派陣營最後敗得合理些。
反正就這水準,最後輸也是理所當然。
而她不知道的,是她剛剛在會議上頂嘴的那位副將,這會兒已經被拖進密室。
四周陰影壓頂,燈火搖曳,牆邊一整排刑具寒光森冷。
那人滿臉血汗,口中喊著冤屈:「屬下……屬下真不是叛徒啊!」
湛丞站在一旁,身穿一襲月白常服,袖口挽著,表情卻冷淡得像剛從花園散步歸來。
他手裡夾著一顆漆黑的藥丸,輕輕掂了掂,嘴裡隨意地嘖了一聲:「那你後槽牙里這顆東西是怎麼來的?你還想告訴我,這是你娘給你塞的糖豆?」
那副將面色慘白,想說話,卻被人捏著下頜,硬是張開嘴,一口毒藥被挖出來,落在銀盤中,毒氣清晰可見。
湛丞不再說話,只朝身後的人一點頭。
剎那間,慘叫聲劃破地下的安靜,像從地獄深處傳來,直往外頭滲透。
可在外面的小院裡,沈姝正睡得安穩。
她還不知道,自己隨口的一句話,已經讓某人失了命。
……
日頭正盛,院門外忽地傳來一陣整齊的馬蹄聲。
沈姝正靠在床上休息,輕紗垂落,將她四周圍出一方安靜天地。可沒過多久,外頭傳來幾道低聲說話,緊接著是腳步踏入的聲音。
她微微睜眼,透過紗帳的縫隙望去,只見一道熟悉的身影在陽光下緩緩而來——一身銀甲,寒光逼人,眉眼凌厲、身姿挺拔,赫然正是沈煥。
沈姝怔住了,心口一緊,連氣息都下意識收斂起來,趕緊又閉上眼,佯裝自己還在熟睡。
可她心裡卻翻起滔天巨浪。
這湛丞怎麼回事,不去別處議事,偏偏把人帶到她房間附近?!
她悄悄朝窗外看去,只見沈煥身後,緊跟著一隊舊式甲冑的將士,為首幾位年長男子神情冷峻,氣勢沉穩,其中一位鬚髮花白的老人尤其顯眼——沈家老將軍,沈鎮山。
他們步伐從容,毫無拘束,竟是一路暢通無阻地直入行宮核心。
沈姝的心一點點往下沉。
湛丞竟然親自迎了出去,與沈煥並肩而行,兩人低聲交談,神態熟稔自然,根本不像是久未謀面的客套寒暄。
她心頭一跳。
這不是普通交情。
不對……她忽然意識到什麼,腦中某些被忽略的線索悄然拼合。
原來沈家一直是湛丞的人。
從頭到尾,他們就是一夥的。
那些年沈家戰功赫赫,卻始終不願回京,不插手朝局,外人都說他們孤傲、不合朝心。
可現在看來,那根本就是沈家的刻意隱忍與帝王走得太近,反而容易引起猜忌,敗壞聲望。
所以沈家維持著與湛家「表面不睦」的姿態。
沈姝緊緊閉著眼,心卻早已亂了如麻。
她聽得出外頭那些人腳步不急不躁,全是軍中出身的老將,那穩重的呼吸、鏗鏘的鎧甲碰撞聲,每一下都像是敲在她心口上。
她沒敢動,只是屏住氣,努力讓自己像個熟睡的人。
可下一刻,一道低沉而熟悉的嗓音輕輕響起:
「醒了就別裝了。」
簾外陽光正暖,那聲音卻冷靜得毫無起伏。
沈姝指尖頓了頓,睫毛輕輕一顫。
她緩緩睜開眼,果然看見湛丞已經站在床前,手裡握著一柄摺扇,衣擺微拂,神情看不出喜怒。
「我以為你是太累了。」他語氣淡淡,「沒想到,是被嚇到了?」
沈姝沒說話,慢慢坐起身,披上外袍。
「你……怎麼把他們帶到這兒來了?」
「他們只是來匯合。」湛丞看著她,目光輕描淡寫,「你不是想知道我布置有多深?現在看到了。」
沈姝喉嚨乾澀,目光落到窗外那一排鎧甲鮮明的沈家將士,心底一陣發冷。
「沈煥……也早就知道了?」
湛丞笑了一下:「他會比你慢?」
沈姝垂下眼,不再問了。
她總算明白,自己早就在他們的計劃里。
湛丞看她不說話,懶懶往她床沿一坐,目光淡淡地落在她身上:「放心,你在我身邊很安全。」
「那我能出門嗎?」沈姝抬頭,語氣輕柔,「我想透透氣。」
湛丞似笑非笑:「不繼續睡了?」說完,他伸手為她整了整衣領,語氣溫柔得不像話,「你呀,總是太容易多想。」
……
沈姝走出房門,陽光晃得她眼睛發疼。
行宮裡的長廊鋪著青石磚,腳下輕輕一踏,就傳來細碎的回音。
她一步一步走得不快,只覺得這地方雖安靜,卻處處透著肅穆壓迫。
兩側的宮人低眉順眼地走著,看見她也只是俯身行禮,沒人多說一句。
她原本只是想隨便走走,避開湛丞。
結果剛拐過一處迴廊,就撞見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沈煥。
他穿著一身輕鎧,站在迴廊盡頭背光處,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思索。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看清是她,眼裡閃過一瞬錯愕。
「沈姝?」
沈姝下意識停住腳,隨即回過神來:「……沈將軍。」
那聲「將軍」,比任何稱呼都更讓人感到距離感。
沈煥沒笑,眼神卻變得複雜起來。他打量了她幾眼,低聲問:「你還好嗎?……他對你還好嗎?」
這氣氛,這語氣。
怎麼聽怎麼像前任關切現任。
沈姝頓時覺得尷尬得頭皮發緊,只能強撐著扯了個不太自然的笑,點頭:「還行。」
空氣有一瞬凝滯。
沈煥站在原地,喉結動了動,像是有很多話堵在胸口,但終究沒吐出來。
過了片刻,他聲音低沉地說:「你變了。」
沈姝沒接話。
她當然變了,不變早死了。
沈煥抬起手,似乎想像從前那樣摸摸她頭髮,動作卻在半空中頓住,最終垂下。
他垂眼看著她,嗓音有點啞:「他看重你,比我以為的更甚……你自己,也要照顧好自己。」
沈姝看著他,半晌,只低低嗯了一聲。
她剛想轉身離開,走得遠一點、避得乾淨一點。
這裡是湛丞的地盤,每一塊磚瓦、每一個角落都可能藏著他的眼線。
她和沈煥說了這麼久,要是被那人知道——她只覺得自己腦袋都涼了半截。
可她的目光剛一轉,就頓住了。
不遠處的迴廊下,湛丞負手而立,懶懶倚著檐柱,身形高大,眉眼卻藏著一派閒適。他就那樣站著,像是站了許久,仿佛從頭到尾都在聽。
沈姝:「……」
完了完了完了。
她背脊一僵,第一反應是裝沒看見,腳剛想動,又聽見那邊傳來一聲低笑,帶著點涼意:
「沈姑娘今日,倒是話多。」
聲音不高,卻帶著微妙的壓迫,像風吹過刀鋒。
沈姝頭皮發麻,一秒拉起笑臉,轉身快步走過去,張口就想打圓場,可剛靠近,她還沒來得及說話,湛丞已經走過來,用手搭在她肩頭,力道不輕不重。
「聊得這麼盡興,」他低頭靠近,唇角帶笑,卻沒什麼溫度,「要不要跟我說說,你們聊了什麼?」
沈姝:「……」
她真的是要瘋了。
這下怎麼辦。
怎麼找藉口。
怎麼把人忽悠過去……
湛丞好似知道她的想法,伸手捏住她下巴,低聲威脅:「你要是想著怎麼騙我,就做好被我懲罰的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