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湛丞的布局
沈姝穿戴整齊,換了身柔軟的衣裙,又梳洗一番,臉頰因熱水熏蒸而泛著一層紅潤,看起來氣色極好。
阿花貼心地備了熱騰騰的早飯,小菜精緻,粥香醇溫潤,連點心都是她以前最愛吃的桂花糕。
沈姝雖然一開始沒什麼胃口,可剛咬一口,發現味道不錯,就吃了不少。
用過早飯,她攏了攏衣袖,掀開門帘走出房門。
然後她怔住了。
眼前並不是她想像中的山林,而是一個極大的院子,周圍平坦開闊,沒有一絲山勢,天光明亮,遠處隱約有高牆圍繞,卻是成規制式樣,像是某個隱秘建起來的行宮。
地上鋪的是乾淨青石板,道路筆直,院中松樹成排,左右各有廂房,前方高屋飛檐雕梁,雕飾隱隱透出皇家樣式,安靜卻不冷清。
她站在廊下,甚至能聞見風裡夾著淡淡的檀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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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姝皺了皺眉。
這地方是哪?
但這格局和布置,分明不像是臨時駐地,更像是早已準備好的地方。
她這才意識到,湛丞,不止是「搬了家」,他似乎是早早就籌劃好。
「阿花,這裡是哪?」
阿花瞬間出現在她身邊,「姑娘,這裡是主子的行宮。」
沈姝緩緩轉頭看她:「……行宮?」
阿花笑著點頭,聲音輕快:「是啊,主子很早就吩咐人修建了,地勢平坦,這裡是城池的最南邊,四周還有密林和暗哨,姑娘在這裡最安全了。」
沈姝喉嚨動了動:「你們……早就計劃好了?」
阿花低頭笑了一聲:「姑娘說笑了。主子一向做事細緻,總要多幾手準備。若非京中不能待了,這裡也不會提前啟用。」
沈姝哦哦了一聲。
只不過也覺得心驚膽戰啊。
這個房子明顯是很久之前的就開始修繕的。
那就是從她還在侯府時,他就已經在修宮造地、調兵遣將了。
嘖嘖……
只不過想到原主他失敗,現在她也是湛丞一條船上的人,她不能再讓這件事重新發生。
她努力平靜面色,「……那你主子人呢?」
阿花柔聲道:「主子在主廳與補下商量事情,吩咐過,說姑娘醒了,就請姑娘去那邊。」
沈姝低頭看了眼自己袖口,又深吸一口氣,點頭。
「走吧。」
沈姝走出廳門,才剛踏上台階,就有幾位小婢疾步上前,恭敬地請她上步攆。
她還沒反應過來,就被穩穩扶住落了座。
那是用上好錦緞和金線繡著暗紋的步攆,抬攆的四人身姿挺拔、動作整齊,都是清一色的黑衣,金線紋繡規整細密。
她一入座,那隊人便無聲前行,攆下是厚軟毯墊,竟連一絲顛簸都沒有。
她餘光一掃,才發現沿途兩旁,站著不少人。
男男女女,全都低著頭,肅靜如雕塑。她經過時,皆齊齊跪下,頭低得幾乎要貼到地上。
她一時怔住了。
腳下是金磚鋪地,牆上掛著白玉燈盞,一排排檐角飛翹的長廊延伸出去,所見之處無不規整大氣、氣派非凡。連那些花樹、雕石、魚池、假山……都修得分毫不差。
沈姝垂下眼帘,強裝鎮定。
可她心底已經泛起驚濤駭浪。
這陣勢、這規矩、這排場……
她這是在皇宮嗎?
沈姝被步攆一路抬著,穿過幾道影壁、幾重垂花門,空氣里是夾著桂香的溫熱日光,四周卻靜得詭異。直到那步攆終於停下,有人輕聲稟道:「姑娘,到了。」
沈姝下了攆,剛一抬頭,整個人就愣在原地。
她被帶到了一個極大的後苑。
玉石欄杆圍著水池,池水清澈如鏡,幾尾通體雪白的錦鯉悠然游弋。
假山層疊處垂著細密藤蘿,一道細窄的竹橋通向池心。
而橋的那頭,湛丞一身淺色中衣,站在水邊,執著一盞竹匾,正慢慢撒魚食。
陽光落在他肩頭,他神情淡淡的,側臉清俊,眉眼沉靜,像極了溫和安逸的貴人。
可沈姝越看越不對勁。
這地方太安靜了。
她回頭一看——她來的時候還跟著不少人,現在卻連個站崗的都沒有了。
空得嚇人。
他不會又要發瘋吧……
可剛走出幾步,就看見湛丞聽到動靜,偏頭望向她。
他沒說話,只是勾了下手指。
那雙眼,看起來淡定極了,卻讓她頭皮有點發麻。
沈姝嘆口氣,低頭過去。
她腳步一點點走近,湛丞站在池畔,背影筆挺,像是在靜靜觀魚,一言不發。
她剛走到他身邊,他忽然開口,語氣輕飄飄的,沒有起伏:「你昨晚睡得很熟。」
沈姝微怔,還沒來得及反應,他已經將手中一方竹匾遞到她面前:「來,一起餵。」
她下意識接過,低頭一把一把地抓著魚食撒進水裡,錦鯉成群而上,翻出大片水波。
空氣裡帶著淡淡的潮氣,她一邊撒著魚料,一邊偷偷瞥了他一眼。
怎麼突然這麼溫和?
不可能。他肯定又要套話。
她心裡剛警惕起來,就見湛丞忽然朝她靠近一步,肩頭幾乎要貼上她。
男人嗓音極低,像從水霧裡沁出來一樣,貼著她耳側問:「你想不想當皇后?」
沈姝指尖一抖,整匾魚食「嘩啦」一聲倒進池裡,水面頓時炸出一片搶食的混亂。
她僵在原地,緩緩看向他,一臉寫著:你再說一遍?
而湛丞只是笑了笑,側過頭看她:「都撒光了?」
沈姝:「……」
她臉上僵著笑,眼角還殘留著魚食撒盡的震驚,強撐著鎮定,慢吞吞把竹匾往身後一收,咳了一聲:「我、我就是手滑了……沒睡好,神志不清。」
湛丞看著水裡成群翻滾的錦鯉,慢條斯理地點了點頭:「嗯,是挺像神志不清的。」
他側頭看她,語氣里全是笑意:「不過你有這麼怕嗎?」
沈姝心裡警鈴大作,面上卻死撐:「二少爺,我、我怕啥啊?」
「不是,」湛丞看她一眼,語氣溫和得不真實,「你怎麼總是不說真話?」
這讓沈姝怎麼回答。
她趕緊換個姿勢,一本正經地蹲下身拍水:「二少爺你別嚇我,魚食匾這種東西,濕了容易滑手。」
湛丞也俯下身來,手背輕輕碰了碰她撐著池沿的手,低聲笑:「那你摸我的時候,覺得滑不滑?」
沈姝耳根倏地一熱。
湛丞卻忽然話鋒一轉:「那你說,要是你當了皇后,還會怕嗎?」
沈姝真想拿起魚匾再砸一次水面。
她腦子飛快轉著彎兒。
也是真的是沒想到,這瘋子開口就是皇后!
她強裝鎮定地呵呵兩聲,硬是把聲音壓得輕快:「二少爺,你不要總說一些嚇唬人的話。」
湛丞挑了下眉,沒說話,只是懶洋洋坐在池邊石凳上,語氣像是在隨便說:「我已經問了你好幾次,你想不想當皇后?回答很難嗎?」
沈姝笑得溫順,眼神卻壓著光:「二少爺,這話說得——當皇后哪有問想不想的道理?那可是這世上最尊貴的位置,哪個女子不想?」
她話鋒一轉,語氣輕緩:「只不過,姝兒這等身份……不配罷了。」
話剛落音,湛丞卻忽然伸手捏住她下巴,將她整個人半逼到池邊,力道不重,可那股逼近的氣息卻讓沈姝脊背一緊。
「我說你配,」他語氣淡淡的,語尾卻壓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意,「我給你一個身份。」
沈姝瞳孔微縮,睫毛輕顫:「……什麼身份?」
湛丞沒立刻回答,只是盯著她那張帶著疑惑的臉,忽然勾起嘴角,聲音壓得更低了:「一個能壓過那些朝堂貴女,坐在我身邊的位置。」
沈姝呼吸微亂,卻仍是咬著唇,不敢輕應。
湛丞看著她眼底一閃而過的慌意,嘴角卻沒笑,語氣平靜到甚至有些無情:「你弟弟,沈沉。」
沈姝指尖一緊,幾乎是下意識地抬眼,眼神里寫著不敢置信。
湛丞終於收回手,轉而低頭撥了撥水面聚來的錦鯉,聲音仍舊輕得不帶情緒:「他是個聰明的孩子,只要再磨一磨,磨得更沉得住氣,往後,是能做你靠山的。」
沈姝喉嚨像是被堵住了一樣,半晌才吐出一句:「你……你什麼意思?」
尊稱也忘記上了。
湛丞看也不看她,聲音卻像刀子一樣一寸一寸剖開:「沈姝,你要這個位置,我可以給你。但你得站穩。我不喜歡那些站不住的皇后,太容易被推下去。」
……
做皇后這個話題終於結束了,沈姝以為自己能回去了,沒想到湛丞直接帶著她走。
湛丞領著她來到一個大廳。
廳內氣氛沉穩,那些或年長或年輕的男人皆身著勁裝,眉宇間俱是久經沙場的凌厲,眼神不帶半分浮浪。
沈姝一踏進去,仿佛有無數雙眼落在她身上,她腳步一頓,幾乎有些不知該怎麼走。
可湛丞只是慢悠悠道:「跟好。」
她咬了咬牙,只能抬頭挺胸地跟上。就在這時,視線一晃,她在人群中看見了一個熟得不能再熟的面孔——
時令。
那張英姿颯爽的臉,那道高挑利落的身形,不就是那個時令嗎?
她不是作為叛徒被湛丞處理了嗎?
沈姝頭皮一緊,心跳頓時亂了節奏。她下意識朝湛丞看去,卻見他神色平靜,像是根本沒發現這事有任何不妥。
難道……他還不知道她就是那個叛徒?
沈姝渾身都僵住了,下一秒,時令正好轉頭,朝她望過來,目光帶著暖意,對著她微微一笑。
湛丞察覺到她神色變幻,眸光不著痕跡地順著她的目光掃過去。
看清是時令後,他眉梢都沒動一下,只是唇角勾了勾,心頭冷冷一笑。
她這是想讓時令回她身邊?
他緩緩落座在廳中主位之上,姿態慵懶,掌骨輕抬,隨手拍了拍掌心。
「把椅子搬過來。」他說。
聲音不大,卻清晰得能震穿屋頂。
下一瞬,就有侍從應聲從側門推來一張素木扶椅,放在他身側,比眾人略低半寸,卻實實在在是「主位之側」的規格。
沈姝怔了一下,還未來得及反應,就被湛丞淡淡道:「坐。」
她猶豫了一瞬,只覺廳中眾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她身上,比先前更具探究意味。
沈姝咬了咬牙,緩緩坐下。
身側,湛丞半垂著眸子,指尖輕叩椅背,像是漫不經心,卻又似笑非笑地偏頭看她一眼。
沈姝坐下後,只覺背後涼颼颼的,所有人的視線都像刀子似的落在她身上。
太安靜了。
沒人出聲,沒人咳嗽,甚至連呼吸都刻意壓低。
氣氛說不上劍拔弩張,卻也遠不到輕鬆。
湛丞又抬起手,掌心輕輕一拍。
「開始吧。」他語氣平淡,像是在叫人報個帳。
坐在下首首位的一名黑袍男子立刻起身,他模樣嚴肅,一身軍甲未脫,面容冷峻,只是在看向沈姝時,眼神中划過一絲掩不住的狐疑和探究。
「南地已有動靜。」他說,「百姓譁然,造反之名已被朝廷坐實,陛下下令調兵,三日後便是兵戎相見。」
說到這,他又頓了頓,餘光悄悄瞥了一眼沈姝。
那眼神,說不上不敬,卻帶著點奇異的意味,像是在審視她,又像在印證什麼傳言。
再看主位上的湛丞,神情懶散,正抬手摸著椅臂上的雕紋,像根本沒注意到旁人視線,也完全不打算出聲解釋什麼。
那黑袍男子眼底一沉。
看樣子,外頭傳的八成是真的了——
那個女人,確實是主子親自帶來的,連主位都能分她一個。
而沈姝坐在那張椅子上,只覺得每一寸背脊都繃得筆直,仿佛稍有放鬆就會被那滿堂的目光撕個粉碎。
可偏偏湛丞什麼也沒說,就像她坐在這裡是理所當然。
而那些談論的內容——沈姝一開始還以為只是些將領之間的普通戰事匯報,沒想到才坐下不到一炷香時間,她就聽見了兵力調動、地形分布、糧草運輸、潛伏細作、陛下兵符真假……一個比一個震撼。
沈姝原本還想著該怎麼裝聾作啞、裝傻充愣,但她越聽越覺得腦子嗡嗡作響,這哪是她能裝傻聽過去的?
這分明是把她當成自己人來看。
她忍不住低下頭,狠狠咬了咬後槽牙——
她現在要是能把耳朵摘下來,立刻就摘。
可那些字句,那些調度的邏輯、謀劃的細緻,全都像灌了鉛似的往她腦子裡砸,一點一點填得滿滿當當。
她還越聽越心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