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湛陵出征
百姓們最先是從風聲里察覺到不對的。
一開始,是城裡的捕快悄悄議論,說南方出了亂子,說是從哪冒出來的一股「前朝餘孽」,旗幟打的是復國的大旗,先後吞了幾座邊城,攻勢極猛,朝廷三次派兵鎮壓,都無功而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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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人當真。
畢竟朝廷強兵在握,怎麼會怕幾隻土雞瓦狗?
更何況,那是叛軍,叛軍哪有不燒殺搶掠的道理?
一批接一批的百姓逃出南方,家當背了一背簍,孩子抱一個、牽一個,臉上寫滿了驚恐和不安。
他們都以為,苦日子來了。
誰能想到前朝的人捲土重來?
誰又能賭得起這群披甲持刃的兵是不是瘋子?
於是人一跑就是成村成鎮,雞犬不留,門鎖都顧不上,田也不收,倉也不關,只盼能逃得一命。
而南方真正的變天,就是在這批人走後開始的。
那些走不掉的老人、病人、瘸腿的、瞎眼的、連飯都難做一口的,躲在屋裡抖了一天一夜,等著城門口傳來哭聲、火光、血腥味。
結果卻聽見了馬蹄聲整齊地響過街巷,兵刃入鞘,輕聲低語,還有人敲門遞糧。
一座座空了大半的城池,沒等來洗劫,而是迎來了整編隊伍,整齊地卸下糧倉、搬來農具,把官府那點積年不動的帳冊重新登記,一戶戶分配田地。
農具、種子,統統按人口下發,哪家房子破了,就派人修。
哪條水渠斷了,就立刻挖新。
不管信不信,他們就是這麼幹了。
最早那幾批老人甚至還誤以為這是在演戲,直到看見自己家門口被修好的泥牆、地里種下的第一茬新苗、鍋灶里真正燒開的水,那種荒誕的感覺才慢慢轉為呆滯。
再往後,是震驚。
然後,是悄悄的感激。
等再後來,就變成他們口中一句句的「還好我沒跑」。
但那些跑出去的百姓想回時,卻沒那麼簡單了。
復國軍在所有舊百姓的土地邊緣都設了關卡,重新登記戶籍、核查家譜,連逃難的路線都要查。
不是誰回來都能重新安家。
有些人被查明身份不清,或者無戶無名的,就直接被編進開墾隊,從最苦的荒地干起,靠出工掙吃飯。
再也不是誰都能隨便來、隨便占。
落在百姓眼中,沒想到這群「復國餘孽」,看起來比朝廷還講規矩。
京城終究也不是聽不見風的耳聾之地。
南方那些事,一開始朝堂還裝作不在意,只道是亂民作祟,過幾日自會平。
可三道兵馬無一回音,連帶著駐地文書皆斷,御史台急了,兵部慌了,百官眼神里都開始浮動。
最叫人坐立難安的,是南地的老百姓非但不反,反而傳來一句句詭異到刺耳的誇讚——「比朝廷還像官。」
這話傳進金鑾殿時,陛下臉色冷到了極點,手裡的玉簡都險些捏碎。
朝堂上的氣氛,一夜之間從沉默變成了驚惶。
這年頭,陛下手下已沒多少能用的了。
能征善戰的,不是折損沙場、屍骨未寒,就是被湛丞那邊收羅過半,明面歸順、暗地歸心,連兵部侍郎都說一句「再打下去,恐怕真要打到自己人身上」。
而剩下的這些文臣武將,哪個不是趨利避害、只會搖尾?
最後陛下只能冷聲點人:「湛家。」
殿中一靜。
無人敢出聲,畢竟湛家,差點是要被徹底抄的。
湛丞的身世,從他開始起復的時候就藏不住了。
沒想到湛丞竟然是被湛侯府養大,一直到現在還能養兵買馬開始造反!
皇帝氣的直接要抄湛家九族。
哪知道如此卻沒人可用,只剩下湛家。
而湛陵。
年少,精明,不曾入仕,清白乾淨,又真真切切,是湛侯爺的親子。
「讓湛侯起復,攜親子湛陵出使南方。」陛下冷冷道,「既是湛家的人,便替朕走這一趟。」
朝臣們紛紛跪下應命,沒人敢再言一句。
畢竟如今這局勢……能用的,確實也只剩下湛家了。
……
湛家侯府,如今早已不復當年風光。
曾幾何時,這裡門庭如市,朝臣權貴絡繹不絕,就連宮裡的嬤嬤來傳旨也得先候在花廳。
可自從那年湛丞被揭出身世,被一紙密折拉入天牢,侯府也隨之被推上風口浪尖。
罪名是私藏逆血,圖謀不軌,差一點就抄了滿門九族。
那一夜,侯府燈火通明,哭聲震天。
被壓進大牢的人,死的死、瘋的瘋,就連世代忠僕都有人不堪刑罰咬舌而亡。
後來雖說罪名未坐實,陛下一聲「看在老臣多年功績」下旨留下一線生機,可湛家……已如風中殘枝。
如今偌大一座府邸,只剩寥寥不到十個小廝丫鬟,日日小心翼翼地打掃院子,連咳嗽都壓著嗓子,不敢讓外頭聽見半點動靜。
幾個姨娘,沒孩子的早在府難那天就收拾細軟一夜逃了個乾淨。
剩下的,帶著骨肉的,也不過縮在偏院不敢出門,聽風吹草動就瑟瑟發抖。
再沒人敢說「湛家是天家外戚、百年勛貴」了。
侯府大房主母久病在床,日夜臥榻,連話都說不清,只靠幾根銀針吊命。
至於老夫人,在那場動盪後第二日便一病不起,悄然去了。
風聲未止,湛家已是一地殘灰。
書房內,一盞孤燈搖曳微光。
湛侯爺眉眼低沉,頭髮已有些許斑白,披著半件鶴氅,坐在榻上看著對面那名少年。
「這趟你要去見湛丞,」他聲音低啞,透著疲憊,「是奉旨前往,不是私情相認。你記住——」
湛陵站著,背挺得筆直,容貌俊朗清雋,一雙眼帶著幾分少年特有的沉靜和冷光。
「孩兒明白。」他說。
「他如今不是湛家的人,是陛下的欽犯。你也不是去做兄弟,是去查清南方真假。」侯爺一字一句道。
「若他真圖謀不軌……」
他沒往下說,只是手指緩緩在幾頁殘卷上摩挲,眼神隱隱泛起痛意。
湛陵靜靜看著那隻略顯蒼老的手,許久,才輕聲開口:
「我知道我是誰。」
……
湛陵立在那兒,沉默良久。
窗外風起,搖落檐角的一枝枯葉,書房燭火跳了兩下,微光里,他的神色動了動,終於還是問出口:
「父親,當年……爺爺真的沒留下什麼遺言嗎?」
這話一出,侯爺的指尖頓了頓。
許久,他才抬眸望了湛陵一眼,眼底那抹複雜,沉沉地像是積壓了太多年。
「你也在懷疑。」
他語氣並無起伏,只是低低說了一句,便低頭取出書案底下一隻塵封多年的錦匣。
那匣子他藏了很久,沒人知道它還在,更沒人敢提起。
「這是你爺爺走之前留下的。」他說著,將那匣子緩緩打開。
裡頭沒有金銀,也沒有兵符信物,只有一封用舊布包著的薄信,紙張泛黃,邊角早已磨損,似是被人翻閱了無數遍。
湛陵蹲下身,伸手接過那封信,慢慢展開。
字跡剛勁而克制,墨跡早已泛灰,只有短短寥寥數行:
【此生並無大憾,惟一念未盡,曾負恩於一人。吾兒若見其後,勿留刀鋒。】
無名、無姓、無更多言語。
湛陵盯著那行「勿留刀鋒」,沉默良久,手指一點點收緊。
「湛丞,是他指的那個人嗎?」他低聲問。
侯爺眼神灰沉,聲音沙啞:「我不知道。可也許……是我早年信錯了人。」
「你爺爺當年是親手按下奏章、遞交密折、送那孩子進了天牢的。」他頓了頓,聲音啞得發緊,「他說那是忠義,但我後來才知道……那也可能是錯。」
湛陵沒有回話,只是將那封信重新折好,小心地收進懷裡。
他站起身,神色沒變,只是眼裡那一點光,不同了。
「我會去的,父親。」他說。
「我會親自見他一面。」
無論他是敵,是友,是叛,是親。
……
湛府二房,一直冷冷清清,仿佛被整個侯府遺忘在了深巷裡。
偏院的帘子從年初垂到年尾,日日香火不斷,卻無人敢輕易靠近。
屋裡那位二夫人,已許久不曾踏出半步。
自從那件事傳開,她便像是被抽走了整條命。
自己一手帶大的兒子,不是親骨肉,也不是旁系,更不是誰的私生子,而是……前朝餘孽。
那一日,她在書房外聽見家僕偷偷議論,說「那孩子其實是被調換過的」,「他不是湛家人,是逆臣之後」。
她發瘋似地衝出去理論,可大家都說是,話裡面字字句句,都是刀。
她記得那夜自己哭得幾乎抽過去,連帶著喉頭都啞了,一連幾日滴水未進,整個人像被雷擊一般僵著。
她想過殺了他。
那個她一手帶大、卻從未親近過的「兒子」。
那孩子從小就冷,沉默、拘謹、不像她肚子裡生出來的,連笑也少得可憐。
她曾以為是自己哪裡做錯了,如今才知道,他從一開始就不是她的。
是敵人,是火坑,是埋在她身邊的一顆定時雷。
若不是那時,大兒子她真正的孩子,從沉睡中奇蹟般地醒了過來,她早就瘋了。
她記得清清楚楚,那個夜晚,大兒子睜開眼的那一瞬,眼底是驚人的安靜與清醒。
而他醒來的第一句話,就是低聲對她說:
「娘,別怕。」
她抱著他哭得撕心裂肺,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而他抬起手,輕輕替她擦去淚。
「我當年沒死,」他說得很輕很慢,眼神卻篤定異常,「有人救了我。」
「代價是我必須沉睡十年。」
那一刻,二夫人渾身的血都涼了一半。
她幾乎要顫著聲問:「誰?」
他卻只是輕輕搖了搖頭,低聲說:
「我不知道。」
那一夜之後,二夫人從偏執的驚懼中緩緩回神。
她知道,真正屬於她的孩子,回來了。
而另一個……那個她從小不敢親近、又隱隱發怵的「兒子」,如今已是湛丞。
不再是她能左右的人。
……
整個京城,近來都像是被一層壓不住的霧包著,街頭巷尾,連茶攤說書的都開始小聲嘀咕那南方的事。
「聽說了嗎?南邊又丟了一座城。」
「哪一座?」
「建原。」
「不是剛剛派了兵去鎮的嗎?」
「沒回音,據說整營人馬,全都不見了——就跟之前那三座一樣。」
說話的人把聲音壓得極低,可眼角掃視四周的警惕掩不住的悲傷。
「不是說,是個什麼土霸王嗎?從前朝跑出來的餘孽?現在已經占山為王啦?」
「哪兒是占山,直接占城池了,還是連占十幾城的那種。」
「嘖嘖……真成氣候了。」
原本只是些小聲閒談的傳聞,漸漸就變成了人人耳熟能詳的「八卦」。
朝廷三次出兵,三次無功而返。
有兵沒將,有將沒命。
而那群被稱作「前國餘孽」的人,不僅沒燒殺搶掠,反倒在地方開始「設制發糧、修渠理水、改土為田」。
有從南方逃回的流民,悄悄在人群中說:「人家都分田地了,還給破廟修了屋檐……你說他像個賊嗎?」
一石激起千層浪。
百姓議論,商賈觀望,官員噤聲。
整個京城的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微妙的氣息。
惶恐,不安,和……某種被壓抑得太久的躁動。
而坊間,甚至開始有人私下叫那個南方的「土霸王」一個新名字:
「南王。」
沒人知道他真名,只知道他兵強馬壯,糧草富足,號令嚴明,如今手握數城地脈,百姓願隨,兵士願死。
這是京城最怕聽到的東西。
一個有「民心」的叛軍。
朝堂上已有風聲傳出,太后親自上折,責問陛下為何不除心腹大患。
而內閣則左右推諉,只言此人來歷成謎,未明真相,不可妄動。
……
南方,臨江城。
城外百里稻浪翻滾,水渠清明,地頭上還有兵士幫著農人修整田壟。
誰若遠遠望去,怕是難以將這片景象與「叛亂」二字聯繫起來。
而在城中主府,湛丞立於長廊盡頭,白衣輕束,披風未解,指間轉著一封剛剛送來的密信。
信紙乾燥,來自北地快馬加急,只一行小字:
「湛陵將至,奉旨南行。」
湛丞看著那幾個字,低低一笑,唇角勾出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他的五官本就鋒利俊美,笑時卻像是帶了點少年氣,偏偏那笑意不達眼底,反倒叫人莫名發寒。
他將信紙緩緩收起,轉身回了廳中。
那幾個守在一旁的副將見他笑,都不敢出聲,只等著主子吩咐。
「備馬,」湛丞輕聲開口,聲音漫不經心,「我這位大哥千里迢迢親臨,自然是要好好招待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