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棋盤


  「小七做什麼要去跪?大冬天又冷又潮,您不怕他跪得膝蓋疼?」微颺皺了眉頭求情。

  端方帝板起了臉:「他已經七歲了,小八比他小都有個郡王樣兒,他倒好,還當自己是漠北的野孩子呢!他是先孝恭皇后的親孫子,他再這麼胡鬧,就是丟他祖母的臉!朕焉能饒他?!「

  這是——正理。

  微颺語塞,輕輕嘆了口氣。

  這種皇家子弟,外頭給他們挖的坑坑溝溝多之又多,如果自己不長心眼、不長手段,那真是將來不知道怎麼死!

  

  一直小心等候的千山,悄悄抬起頭來看了看微颺,見她也無語了,這才安靜地退了出去,聽話做事。

  吩咐完了事情,千山看著手裡的木頭匣子,有些發怔。

  身邊的下屬奇怪地看著他,問:「大首領怎麼了?」

  千山驚覺,忙搖了搖頭。

  ——他剛才突然覺得,微家三小娘子的角色,有些像當年的孝恭皇后……或者,長公主殿下?!

  這個感覺……

  啊呸呸呸!

  吃了五石散了吧?!這種荒誕的念頭也敢有!?真是不分時間地點地找死!

  匣子送到端方帝面前。

  微颺親手打開匣子,取出一個木頭模子,和三盒子琉璃珠來,笑嘻嘻地展示給端方帝看:「怎麼樣?殺一盤兒?」

  「跳棋!?」端方帝眼睛一亮,又驚又喜,哈哈大笑,摩拳擦掌:「我的老天!我可是多少年沒玩過這個了!來來來,快,我要紅的!」

  「那我來白的……」微颺嘿嘿地笑著,跪著趴在了御案的另一側,晃蕩著小腳丫跟他一起擺棋。

  兩個人閒聊。

  「你這哪兒來的?」

  「我讓我舅舅做的。」

  「這琉璃珠子可不便宜。」

  「那我就不知道了。」

  「要不要我賞你舅舅點兒啥?」

  「——你能別給我們家添亂嗎?我想要啥我會直說的!」

  「意思是以後你不開口要,我就別給?」

  「對嘍!但凡不是我自己開口直接給你要的東西,那就是我不希望你給我們家的東西,不論誰怎麼暗示、怎麼賣慘,你甭搭理他們!」

  「哈哈哈哈!昨兒和國公還扭扭捏捏上帖子說你大伯現在太閒,不給國家做貢獻呢!」

  「且!讓他在家呆著吧,真當差還不夠給人拆台的呢!」

  說到這裡,端方帝的動作忽然一停,聲音壓低:「你查了嗎?」

  「還沒有。手裡沒人。」微颺低著頭看棋盤,聲音也低低的。

  「要人嗎?」端方帝問完,自己皺眉想了想,搖頭,「已經給了你一個石磐,再給你別人,我怕連我自己都暴露了……」

  微颺抬頭看著他笑:「你也知道啊?」

  「呸!」端方帝老臉一紅,哼了一聲,「你這小東西,怎麼比我還老手?我跟你講,不見你吧我想,見著你吧我老有種掐死你的衝動!」

  「那你可以試試。說不好我下一輪就直接去了你剛過來的時候,咱還能並肩戰鬥一下子!到底!」微颺嘿嘿笑著把一顆珠子送入了端方帝的老巢。

  端方帝眉梢高高吊起,啊呀呀叫一聲,直接站了起來,雙手拄在御案上,兩隻眼死死地盯著棋盤,不再說話。

  「哎呀,還早呢!」微颺得意地笑,又得意地笑。

  早就轉到了後門、很想塞住耳朵不聽裡頭的動靜、可是卻不由自主豎起耳朵傾聽皇帝和小娘子對話的千山,這個時候已經冷汗涔涔!

  想掐死你……你可以試試……下一輪……剛過來……並肩戰鬥……

  千山只覺得嗓子發乾,下意識地咽了一口口水。接著覺得膝蓋發軟,卻又夢遊一般快步走開。

  「大首領……?」

  「都退後!」

  「大冷天的您怎麼……這麼多汗……」

  「滾!」

  端方帝聽見了這一聲,眉梢微動,往後看了一眼。

  微颺看他:「嗯?」

  「千山的耳力極好。」

  「哦。那我改天嚇嚇他。」

  「……怎麼嚇?」

  「等下我算算。」微颺屈指細算,想了一會兒,道,「明年四月初六,應該有一場大雨,連下六天,京城堵了不少地方。」

  「哦,那開春我就讓人浚通水道。」端方帝開心地指著棋盤,「我就差兩顆了!」

  「陛下,奴婢求見。」甄三九的聲音在殿外響了起來。

  「嗯,進來。」端方帝頭都沒抬。

  殿門打開,甄三九帶著人魚貫入內,抬進來兩個食案:「陛下,該用膳了。這是阿芥小娘子想吃的羊肉泡饃。」

  微颺一聲歡呼,直接伸手,把棋子一呼嚕:「啊啊啊,吃飯嘍吃飯嘍!」

  「哎!!!朕就要贏了!你你你你這!你耍賴!」端方帝氣得直拽鬍子,看著端到跟前的食案,自己鼓了嘴,賭氣道,「不吃!」

  微颺才不理他,自己捧了碗、拿了調羹,正經坐好,端莊抿嘴一笑:「陛下,臣女開吃了哦。」

  然後也不等端方帝說話,袖子一擼,大口大口卻不出聲音地,片刻便下去了三分之一碗!

  「哇,這孩子剛才是壓根兒沒吃飯吧?」端方帝瞪圓了眼睛看她,想一想,擰眉問甄三九,「你讓人去問問小七小八,他倆是不是也沒吃飽?」

  正說著話,忽然外頭有人來報:「邱醫正來了。」

  「哦!正好,來,給阿芥看看,臉上有沒有事?」端方帝說著話,內侍給盛了湯,他順手接過來喝了一口,也就進入吃飯程序。

  「陛下!老臣先給陛下道喜!」邱醫正笑逐顏開,快步進來,連跪都顧不上,長揖到地,哈哈笑道,「錦王妃診出喜脈了!」

  「噗!」端方帝一口湯噴了出去!

  微颺蹭地端起碗跳了開去,急急嚼兩口咽下去,回頭替他問道:「邱醫正所言可真?具體情況如何?」

  「是!已經兩月有餘。只是錦王妃身子嬌弱,胎氣的確不大穩當。照說,應該再過一個月再說。只是……」邱醫正躊躇片刻,抬頭看向端方帝和微颺。

  端方帝正被那口湯嗆得咳嗽,滿目疑問,卻說不出來。

  微颺索性接著問:「你說嘛!陛下跟前有什麼不能說的?」

  「是。今日梅會,似是要給錦王殿下納側妃……這錦王妃原就是個多思多慮的性子,身子不好也打這個上來。只怕此時納側妃,反而不好……只是皇后娘娘和俞淑妃……」邱醫正期期艾艾。

  微颺哦了一聲,表示明白了:「你是想說,皇后娘娘和俞淑妃若是把這事兒辦成了,只怕錦王妃的胎就完了,是不是?」

  「也,沒那麼……」邱醫正從未聽過這麼坦率直白的敘述,都不知道該怎麼遮掩。

  終於緩過來的端方帝深呼吸一口,呵地一聲冷笑:「無知的婦人!頭髮長見識短!朕會親口下旨,你去吧。」

  大殿門外,錦王怔呵呵地站著,絲毫沒覺得自己牽著錦王妃的手寒冷似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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