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西北軍


  黃沙,如同永無止境的浪潮,在荒蕪的大地上肆意翻滾。

  

  乾燥、粗糲的風捲起漫天塵柱,呼嘯著掠過軍事基地鏽跡斑斑的鐵絲網和低矮的營房。

  基地本身仿佛已被風沙侵蝕了筋骨,蒙著一層灰撲撲、厚實如絨毯的沙塵。

  建築、地面、甚至停放的零星車輛,都失卻了原本的輪廓,只剩下土黃一片。

  每一次腳步落下,都像踩在鬆軟的灰燼里,激起一片嗆人的煙塵,久久懸浮在凝滯而燥熱的空氣中,讓呼吸都帶上鐵鏽般的味道。

  人影,密密麻麻,如同遷徙的蟻群,在風沙中時隱時現,朝著基地核心區域涌動。

  又在某種無聲而精確的調度下,分流、散開,呈現出一種奇異的、被無形之手操控的秩序感。

  「嘟——嘟——嘟——!」

  「快!緊急集合!集合——!」

  尖利刺耳的哨聲,如同鋒利的刀刃,驟然撕裂了營區午後的沉悶與倦怠。那些正佝僂在田間地頭,與堅硬土地搏鬥的軍人們,聞聲猛地一震。

  沉重的鐵鍬被毫不猶豫地丟棄在剛翻開的、還帶著濕氣的壟溝旁,剛種下的土豆苗在塵土中顯得格外脆弱。

  他們顧不上拍打滿身的灰土,拔腿便向集合點狂奔,腳步在沙地上拖出長長的煙尾。

  「有動作了!」

  一名軍人下意識地壓了壓沾滿沙土、帽檐幾乎被壓彎的軍帽,聲音里壓抑著一絲久違的興奮。

  他的身影迅速被更多奔跑的身影吞沒,融入一道土黃色的洪流。

  在這片被「太平」二字籠罩了太久、久到幾乎令人窒息的西北邊陲,面朝黃土背朝天,早已是軍人們深入骨髓的常態。

  除了每日雷打不動的操練,與泥土、種子、牲畜打交道便是生活的全部底色。

  舉國上下的糧食危機,像沉重的枷鎖,勒緊了龐大軍隊的咽喉,外部的供給杯水車薪。

  「半軍半農,自給自足」——這八個字,如同烙印,深深烙進西北軍的骨血里。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陪伴他們的只有腳下沉默的土地、手中磨損的鐵鍬和圈舍里的牲口。

  這突如其來的、撕破日常的緊急集合哨,像一顆滾燙的、蓄滿力量的石子,狠狠砸進一潭死寂的深水,瞬間激起了滔天的漣漪!

  高層,沉寂許久的高層,終於要落下棋子了!

  這消息如同一股電流,瞬間貫穿了每一個軍人的神經。

  長期勞作磨礪出的沉穩步伐,此刻竟有些輕快。

  奔跑的路上,壓抑不住的興奮在胸腔里鼓譟,化作低低的、帶著熱切期盼的議論:

  「啥任務?總算是來了?」

  「憋了這麼久,該咱們露臉了吧?」

  「嘿,老子這身種地的本事,總算能換換地方使了?」

  在大明軍隊森嚴的序列里,西北軍似乎總帶著點揮之不去的「底層」標籤。無關乎實力高下,也並非其他兄弟部隊的刻意輕慢。

  只因為他們貢獻的「戰功」最少,更多時候,是與泥土和牲畜為伍。

  甚至軍中流傳著戲謔的俚語:「西北軍里隨便拎一個,母豬產後護理能評高級職稱,水稻栽培技術能當農學院教授。」

  然而,泥土磨厚了他們的手掌,風沙礪硬了他們的筋骨,卻從未磨滅他們心底深處那團渴望真正戰功、渴望證明價值的火焰。

  正午毒辣的日頭下,偌大的操練場已集結起一片烏泱泱、沉默而肅殺的人海。數千雙眼睛,飽經風沙洗禮,此刻卻銳利如鷹隼,齊刷刷投向那簡陋的高台。

  白曉的身影出現在高台之上。

  他選擇西北軍作為這盤大棋的起點,正是看中了這支隊伍的純粹——如同未經雕琢的璞玉,鮮少摻雜其他政黨的枝蔓觸角,對他保持著近乎本能的、磐石般的忠誠。

  反觀其他部隊,早已是各方勢力犬牙交錯、維持著脆弱平衡的棋盤。

  「元首!」

  「是元首!」

  儘管在民間,白曉的形象或許毀譽參半,爭議不斷,但在軍隊內部,尤其是在這片由風沙和忠誠澆築的西北軍營,他的威望卻如鋼鐵般根深蒂固。

  這份威望,很大程度上,源於其父白大海早年在此處打下的、如山脈般不可撼動的根基。

  此刻,看到他親臨,士兵們胸膛中涌動著難以言喻的激動與熱切,仿佛一股無形的力量注入了沉寂已久的血脈。

  白曉的目光掃過台下每一張飽經風霜、寫滿期待的臉。

  他沒有冗長的寒暄,聲音沉穩而極具穿透力,如同戰鼓擂響在每個人的心坎上。

  他回顧西北軍的堅韌,讚揚他們的忠誠,最後,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大明,永昌——!」

  山呼海嘯般的回應瞬間爆發:「永昌!永昌!永昌!」聲浪滾滾,幾乎要掀翻頭頂那鉛灰色的蒼穹。

  緊接著,命令清晰下達:

  西北軍區秘密抽調一個精銳步兵旅的兵力!

  同時,火速召回部分經驗豐富、筋骨未老的老兵,補充進骨幹隊伍。

  西歐諸國和那條名叫艾倫比克的惡狼,他們的眼睛如同禿鷲,無時無刻不在高空盤旋窺伺。

  一支成建制步兵旅的憑空消失,目標太大,此刻,仍需隱忍,仍需示弱於敵前。

  命令如山倒。

  效率,是這支被泥土打磨過的軍隊刻入骨髓的本能。

  很快,這支被賦予了特殊使命、番號暫時隱去的步兵旅,在遠離主基地、更加荒僻的一處指定地點悄然集結完畢。

  風沙依舊,但空氣中瀰漫的氣息已截然不同——一種混合著鐵鏽、汗水和隱秘期待的凝重。

  「喂,老韓,」前排的趙實用力拍打著軍帽上那層似乎永遠也撣不盡的頑固塵土,聲音壓得極低,卻掩不住那份躁動,「你說上頭這回……葫蘆里到底賣的什麼藥?把咱這『莊稼兵』調出來,總不會是去參加農業博覽會吧?」

  他自嘲地咧了咧嘴,露出被風沙染黃的牙齒。

  高層尚未抵達,士兵們原地待命,只有風聲嗚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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