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地質學家
空氣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油脂,瀰漫著令人屏息的期待,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大戰前的焦躁。
「依我看……」蹲在一旁的老韓,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地上粗糙冰冷的石子,眉頭擰成一個川字,聲音沙啞,「搞不好……是要給艾倫比克那條瘋狗,狠狠敲一記悶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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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猜測絕非空穴來風。
大明與艾倫比克的宿怨,如同邊境線上那道深不見底的裂谷,從未真正彌合。
零星的交火、小規模的摩擦,如同頑劣的疥癬,瘙癢難耐,從未斷絕。
「媽的!早該收拾那群狗娘養的了!」
趙實眼中凶光一閃,恨恨地一拳捶在自己結實的大腿上,仿佛那腿就是艾倫比克士兵的臉。
在大明軍人眼中,艾倫比克不過是西歐豢養的一條專司撕咬東方的惡犬,卑劣而狂妄。
可笑的是,這條狗竟真以為自己獠牙鋒利,時常狺狺狂吠,挑釁著巨龍的威嚴。
「立正——!」
一聲洪亮如炸雷般的命令驟然響起,瞬間碾碎了所有的低語、猜想和瀰漫的焦躁。
趙實和老韓身體如同條件反射般繃緊,彈簧般彈起,迅速而有力地拍掉身上最後一點浮土,持槍肅立,如同一尊尊瞬間凝固的沙岩雕像。
趙實的位置靠前,視野極佳。他看見幾輛深黑色、稜角分明的裝甲車,如同移動的鋼鐵堡壘,卷著滾滾煙塵,帶著沉重的壓迫感緩緩駛近。
車門「哐當」打開,幾名肩章閃耀、神情冷峻的高級軍官率先躍下,緊接著是眼神銳利如鷹隼、荷槍實彈、散發著凜冽寒氣的警衛營士兵,迅速散開,構築起一道無形的警戒線。
然後,那個身影出現了。
元首白曉。他並未身著華麗戎裝,只是一身筆挺的深色常服,步伐沉穩有力,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風沙掠過他冷峻的臉龐,那雙深邃的眼睛掃視全場,如同無形的探照燈,所及之處,士兵們下意識地將胸膛挺得更高。
「敬禮——!」
唰!
如同被無形的巨手操控,數千道目光瞬間聚焦,灼熱而專注,緊緊追隨著元首的身影。
巨大的疑問如同磐石壓在每個人心頭——我們為何集結?劍鋒將指向何方?
但此刻,唯有沉默的凝視,唯有筆挺如槍的軍姿,用無聲的忠誠回應著領袖的檢閱。
就在這時——
轟…隆…隆…隆…
一陣低沉、渾厚、帶著大地震顫的轟鳴聲,由遠及近,如同悶雷滾過天際,由模糊迅速變得清晰、有力,蠻橫地打破了操場上這短暫而緊繃的肅靜!
這聲音並非來自天空,而是來自地面,帶著鋼鐵的咆哮和柴油的怒吼。
趙實猛地循聲望去,心臟幾乎漏跳一拍。
只見幾台巨大的輪式裝載機,如同鋼鐵巨獸,鏟斗高揚,率先衝破沙幕。
緊隨其後的,是體型更為龐大、如同移動山丘的自卸貨車!但這僅僅是序曲。
更令人心驚肉跳的是它們身後——一條真正的鋼鐵長龍,正蜿蜒著從風沙中顯現!
履帶式工程車、覆蓋著厚重帆布的平板拖車、形狀怪異的特種車輛……一輛接一輛,源源不斷,一眼望不到盡頭,揚起的沙塵遮天蔽日,其規模,絕對不下百輛!
這前所未見的鋼鐵洪流帶來的視覺衝擊和聽覺震撼,讓集結的士兵們瞬間忘記了呼吸。
疑惑,如同冰冷的藤蔓,不僅纏繞上每一個士兵的心頭,也悄然爬上了千里之外另一個人的思緒。
清晨。江南。
昨夜的微雨洗淨了鉛華,露珠在翠綠的葉片上凝聚、滾動,最終悄然滑落,滲入濕潤的泥土。
雨後清新的空氣帶著沁人心脾的青草香和泥土特有的芬芳,瀰漫在小小的院落里。
地質學家張賜,正悠然坐在院中的老藤椅上,手中捧著一杯溫熱的茉莉花茶,裊裊熱氣模糊了他鏡片後的視線。
他微眯著眼,享受著這難得的、近乎奢侈的閒適時光。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藤椅光滑的扶手,仿佛在閱讀大地的年輪。
然而,這份寧靜註定短暫。
門外,由遠及近的腳步聲,沉重、整齊、帶著軍人特有的節奏感,踏碎了青石板路的靜謐。
緊接著,是汽車引擎低沉而持續的怠速聲,如同不祥的鼓點,敲打在院牆之外。
張賜端茶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杯中的琥珀色茶湯漾開一圈細微的漣漪。
他輕輕嘆了口氣,心知肚明——這偷來的浮生半日閒,又要結束了。
聽這動靜,這規格,絕非尋常訪客,只能是軍方,而且是高規格的軍方。
果然,人未至,一個中氣十足、洪亮得近乎粗獷的聲音已穿透薄薄的院牆,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張賜先生!元首派我們來接您!」
「叔叔們,我爺爺在這兒呢。」
一個稚嫩的童音帶著好奇響起,打破了門外的肅殺。
張賜緩緩將茶杯放在身旁的小几上,動作平穩,杯底與石面接觸,發出輕微而清晰的「嗒」聲。
他站起身,身形略顯清瘦卻挺拔如松。
鏡片後的眼神平靜無波,像深潭,映著院角的翠竹,又仿佛穿透了時空。
賦閒日久,平日裡不過是帶帶幾個天真的學生,做些基礎的地形勘測,在圖紙上勾勒山河。
如今元首親遣人馬,星夜兼程來「請」,這「請」字背後的分量,他豈能不知?
沉寂的歲月之河,終於要掀起滔天巨浪了。
片刻,院門被輕輕推開,他的小孫子牽著一名身著筆挺軍裝、肩章肅然的中年軍官走了進來。
軍官目光沉穩銳利,如同勘探地質的鑽頭,瞬間鎖定在張賜身上。
他步伐鏗鏘有力,在張賜面前站定,「啪」地一個標準軍禮,聲音清晰有力,字字如釘:
「您就是張賜先生?」
張賜的目光越過軍官的肩膀,仿佛看到了那集結的鋼鐵洪流,聽到了那震顫大地的轟鳴。
他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只輕輕頷首,聲音平緩卻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決然: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