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金山
夜已深沉，窗外的風似乎也倦了，只偶爾撩動檐下的風鈴，發出幾聲空靈的輕響，襯得屋內的寂靜愈發粘稠。
「別多想。」
雲依倚在門框邊，暖黃色的燈光給她周身鍍上了一層柔和的毛邊。她看著白曉臉上那副欲言又止、混雜著警惕與一絲不易察覺窘迫的神情，輕描淡寫地補充了一句。
仿佛只是陳述一個再平常不過的事實：「口有點渴，出來找水，就瞧見你這燈還亮著。」
她聳了聳肩，動作帶著點隨意的慵懶，那雙清亮的眸子卻一瞬不瞬地凝視著白曉，坦蕩得近乎無辜，仿佛在無聲地宣告：
喏，就是這麼巧，撞見了你這副模樣。
白曉像是被那目光釘在了原地，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嘴唇無聲地翕動，似乎有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卻只化作一片沉寂。
空氣仿佛凝固的琥珀，將兩人裹在其中。
大眼瞪小眼，時間在無聲的對峙中滴答溜走了幾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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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是白曉率先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寂靜。他轉身走向角落的飲水機，按下加熱鍵。
「咕咚…咕咚…」熱水翻滾的聲音突兀地響起，打破了沉默，窗外風鈴應和般又輕晃了兩下。白曉背對著她，聲音平淡得聽不出情緒，像投入深潭的石子：
「不早了，睡吧。」
指令清晰，可雲依的腳像是生了根。白曉自己也沒動，只是轉過身，重新在暖黃的燈光下，與她繼續著那場無聲的角力。
雲依纖長的睫毛忽閃了一下，像蝶翼輕顫，一個突兀又帶著點頑劣的提議打破了僵局：「要不…吹一杯？」那語氣，像是在邀請一場無關緊要的遊戲。
白曉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臉上掠過一絲古怪。
但出乎意料地，這次他沒有反唇相譏，只是沉默地點了點頭。
他側身，一隻手向前優雅地一引，下頜朝著客廳沙發的位置輕輕一點——無聲的「請」。
片刻後，兩人占據了沙發的兩端，各自手中捧著一杯澄澈的液體。水晶杯壁冰涼，映著暖光，折射出細碎的光斑。
「你…」
雲依抿了一口，舌尖嘗到一絲微辣，她似乎在斟酌詞句，目光落在杯中晃動的漣漪上，半晌才憋出一句，
「…多久去死？」
話一出口，連她自己都覺得這「安慰」荒謬得可笑，卻又帶著某種不合時宜的真實。
客廳里只剩下老式石英鐘指針規律行走的「嘀嗒」聲，清晰得如同心跳。時間仿佛被拉長了。
「你可以選擇閉嘴的。」白曉的聲音沒什麼波瀾，像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我想也是。」雲依自嘲地扯了下嘴角。
沉默再次降臨，卻比之前少了幾分緊繃，多了點心照不宣的荒誕。
白曉望著杯中的液體，心裡其實異常平靜，像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
終點早已標註在命運的坐標軸上，無法更改，無從逃避。
那麼，與其在恐懼或悲憤中沉淪，不如將這註定的旅途走得恣意些，不留遺憾。這念頭清晰而冷酷，支撐著他此刻近乎漠然的平靜。
至於雲依，目光悄悄落在身邊這個「便宜未婚夫」身上。
心情複雜得難以言喻。最初聽聞他的事跡，網絡上鋪天蓋地的謾罵幾乎構成了她的全部印象——大米摻沙、電費詭異飆升、各種千奇百怪的指控……「
沒心沒肺」四個字，是她對他最初始也是最深刻的定義。
很難對一個被如此口誅筆伐的對象產生好感。
然而此刻燈光下的白曉，褪去了傳聞中的跋扈，側臉線條在陰影里顯得有些落拓，甚至……脆弱？
一絲不易察覺的惻隱悄然爬上心頭。她清了清嗓子，試圖緩和氣氛：「別擔心…」
「哈？」白曉猛地轉過頭，眼神里是真切的茫然，「你在說什麼？」仿佛她的安慰是外星語言。
這茫然只持續了一瞬，他眼神倏地一凝，像是被什麼急事擊中，瞬間染上焦灼：
「筆記本！借我用下！」語氣急促，不容置疑。
雲依醞釀好的安慰詞卡在喉嚨里。
看他這火燒眉毛的樣子，她壓下疑惑，起身從旁邊的書桌上拿過自己的超薄本遞過去。
白曉接過電腦，幾乎是搶了過去，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屏幕的光映亮了他專注甚至有些冷峻的側臉。
雲依忍不住湊近了些：「查資料？出什麼事了？」
白曉敲擊的動作猛地一頓，緩緩轉過頭，眼神異常嚴肅地鎖定她，一字一頓道：「在、找、事。」
空氣仿佛凝滯了幾秒。雲依先是一愣，隨即反應過來這混蛋又在耍她！
一股火氣「騰」地竄上來，她劈手奪回電腦，狠狠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要把他戳出兩個洞。
「這才像你。」
白曉卻像是完成了什麼惡作劇，渾身骨頭一松，整個人陷進柔軟的沙發里，像一灘沒有形狀的泥。
臉上掛著那副標誌性的、氣死人不償命的慵懶笑意。
雲依抱著電腦，指關節捏得發白，牙根痒痒的。「早知道剛才就該掐死他！」這個念頭出現。
夜色濃稠如墨，窗外的世界徹底沉睡。
屋內的兩人卻奇異地沒了睡意。
雲依抱著奪回的電腦，指尖在觸控板上滑動。
白曉則放空地望著天花板暖黃的燈暈，思緒早已飄向那個遙遠而蠻荒的世界。
專家團隊應該已經抵達了。金山只是開始，他需要在那裡播下文明的種子，點燃科技的火花。
大明的缺少核彈，終歸沒有話語權。
原始世界，那片尚未被現代規則染指的土地，成了他唯一的希望。
時間流逝。
雲依打了個哈欠，回了房間。
「咔噠。」門鎖落下的輕響宣告了客廳空間的獨屬。
白曉也起身，回到了自己的臥室。他把自己摔進床里，疲憊感才如潮水般湧來。
「滴滴滴——滴滴滴——」
床頭柜上，那個特製的加密通訊器突然尖銳地鳴叫起來，屏幕藍光閃爍，映亮了白曉驟然銳利的眼眸。屏幕上跳動著三個字：
曹正民。
白曉的嘴角，緩緩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