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動亂
「噤聲!動作要快!」嬴雲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毒蛇在草叢中游弋的嘶嘶聲,在死寂中顯得格外清晰。
他身後,石子小路上,族人跟在其後。
「哈哈,兄弟們辛苦,早點歇著!」
另一條街道上,突兀地爆發出城防軍洪亮的道別聲。
嬴雲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
他們是瓊部落最後的火種。
曾幾何時,瓊部落以劫掠為生,
直到那一天,他們盯上了炎黃——那個傳說中物產豐饒得可以豢養狼群的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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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他們踢到了鐵板,一塊足以讓他們粉身碎骨的鐵板!
他們敗在炎黃下,被收容,可怨恨沒有消失。
在嬴雲的帶領下,眾人來到宮殿。
「走…」他幾乎壓抑不住聲音里的興奮,權力的王座仿佛已觸手可及。
「砰!」一聲悶響,沉重的宮門被粗暴地踹開。
闖入殿內的一剎那,嬴雲的心猛地一震。
然而,眼前的景象讓他心中的陰霾瞬間一掃而空!
沒有人。
「上!都給我上!殺了白曉!白帝城就是我們的了!」
嬴雲壓抑的興奮終於爆發。
身後的眾人眼中也迸發出狂熱的貪婪——殺死那個高高在上的男人,他們就能擺脫土屋草棚,住進這華美的宮殿,享受貴族的尊榮。
人群發出野獸般的低吼,爭先恐後地沖向深處那緊閉的寢宮殿門。
「轟隆——!」
沉重的紅木殿門被合力撞開,巨大的聲響在空曠的宮殿中迴蕩。
然而,沖在最前面的人身形猛地一滯,如同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
後面的人收勢不及,擠作一團,所有的狂熱和喊殺聲在看清殿內景象的瞬間,戛然而止。
是白曉。
他就那樣坐著。
所有人都陷入了恐懼。
「怕什麼!他就一個人!只有一個人!!」
嬴雲用盡全身力氣嘶吼出來,聲音因極度的恐懼而尖銳變形。這吼聲。
膽氣似乎又回到了這些叛亂者身上,貪婪重新壓倒了恐懼,他們握緊了手中的武器,眼中再次燃起凶光。
嬴雲深知夜長夢多,不敢再有絲毫猶豫,正要揮手命令眾人一擁而上,將白曉亂刀分屍。
「呼啦——呼啦——」
就在眾人如同嗜血的狼群,紅著眼準備撲向那孤高的王座時,王座上的白曉,眼皮微微動了一下。
緊接著,一個平靜到沒有絲毫波瀾,卻仿佛蘊含著萬鈞雷霆、直接炸響在每個人靈魂深處的聲音,清晰地傳遍了死寂的大殿:
「上前者,死。」
「唰——!」
時間仿佛被凍結了。沖在最前面的人,腳步硬生生釘在了原地,如同被無形的鎖鏈捆縛。
後面的人撞在前者身上,卻無人敢再向前一步。
所有人,包括嬴雲在內,身體都僵住了,一股比深冬寒風更凜冽的寒意從脊椎骨直衝頭頂。
他們互相看著同伴眼中那無法掩飾的、深入骨髓的恐懼,面面相覷,握著武器的手心瞬間被冷汗浸透。
「你們傻了嗎?!聾了嗎?!他就一個人!一個人!!」
嬴雲徹底慌了,恐懼如同藤蔓般纏繞住他的心臟,他發瘋似的推搡著身邊僵立的人,聲音充滿了絕望的狂躁,「上啊!殺了他!你們想等死嗎?!」
然而,他的推搡和嘶吼,非但沒有激起凶性,反而像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被他推搡的人,非但沒有向前,反而驚恐地向後退縮。更多的人,眼神膽怯地、飛快地瞥了一眼那高踞王座、如同魔神般的身影,隨即像被燙到一樣猛地移開視線,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
「哐當!」
一聲清脆刺耳的金屬撞擊聲驟然響起!不知是誰,手中的青銅刀再也握持不住,脫手墜落,砸在冰冷的石磚地面上,發出令人心悸的迴響。
這聲音如同一個信號。
「哐當!哐當!哐噹啷……」
連鎖反應瞬間爆發!一把,兩把,十把……越來越多的武器被主人如同丟棄燙手山芋般扔在地上。
金屬撞擊地面的聲音此起彼伏,匯成一片絕望的哀鳴。
有人雙腿一軟,直接癱跪下去。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諾骨牌,叛亂的人群在短短几個呼吸間,便從凶神惡煞的狼群,變成了一地瑟瑟發抖的羔羊。
空曠死寂的宮殿裡,只剩下金屬的餘音和粗重壓抑的喘息。
嬴雲呆呆地看著眼前這不可思議的、徹底崩潰的一幕,最後一絲力氣也被抽乾。
他手中的銅刀「哐當」一聲掉落在腳邊,雙膝一軟,重重地跪伏在冰冷的石磚地上。
完了,一切都完了。精心策劃的叛亂,糾集的半數部落的力量,對權力的無限渴望……在絕對的力量和深入骨髓的恐懼面前,竟如此不堪一擊,瞬間土崩瓦解。
強烈的不甘如同毒蛇噬咬著他的心臟,但更多的,是面對那王座上身影時,無法抗拒的絕望和渺小。
就在這時,一道飄渺、空靈,仿佛從天際、又仿佛直接在他靈魂深處響起的聲音,緩緩傳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烙印在他崩潰的意識里:
「真正的怯懦,根植於靈魂深處,時間……也無法將其磨滅。」
嬴雲渾身劇震,如遭雷擊!
他猛地抬起頭,神色充滿了難以置信的茫然和驚駭。
他慌亂地左右掃視著身邊同樣跪伏在地、面如死灰的「同夥」們,最後,目光定格在自己微微顫抖的雙手上。
原來…原來時間並未沖淡恐懼,只是將它深深掩埋。當真正面對那個如同山嶽般不可撼動的存在時,這深埋的怯懦便瞬間破土而出,吞噬了一切勇氣和野心。
他緩緩地、無比沉重地,將額頭抵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大殿陷入了徹底的、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窗外,那輪見證了這一切的冷月,依舊無聲地灑下清輝。
不知過了多久,當天邊終於泛起一絲微弱的魚肚白,晨光如同融化的金液,小心翼翼地、堅決地從遙遠的山脊線後探出頭來,溫柔地驅散了籠罩大地的深沉夜色。
黎明,終究還是到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