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再生波瀾


  夕陽最後的一縷光茫消失在天邊時,寢房裡陷入了黑暗,陷入悲痛的青荷這才猛然警醒,藉助著窗外廊道上的宮燈,青荷心不在焉地尋找著火石,可她對夏凌惜的寢房並不熟悉,找了半天,並沒有找到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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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密室里,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惡臭,鍾慧燃起一根應急的小火炬,輕聲問,「還要多久,這裡味道不好,找個空氣好的地方,讓病人透透氣。」,

  「稍稍處理一下,再移動,病人除了嚴重脫水外,還因為吃了不乾淨的食物而中毒,屬下方才餵她一粒解毒丸,現在先把一些毒血排出,否則,病人就算活下來,也只是一口氣罷了。」醫衛用針扎破劉氏的手指,滴下來的血全是暗褐色。

  另一個醫衛則不停地給劉氏的唇瓣滴水,讓水滴慢慢滋潤她的口腔。

  謝良媛站起身,走到陳列櫃邊,打開第二個抽屜拿出一個錦囊,從裡頭拿出一塊打火石,她似敲擊了一下,發現還能用,便向內走去,繞過床榻,從後面提出一盞琉璃燈,打開八角的燈罩後,用火石點燃。

  點火時,謝良媛的手依舊顫得厲害,深陷的不安情緒讓她渾然忘了,她不應對這裡如此熟悉。

  綠鶯心細,一切盡心眼底,心中微微訝異,據她所知,六小姐與少夫人談不算親密,就算偶有接觸,也是少夫人拿了新做的桂花糕請謝良媛償個新鮮。

  至於謝良媛,除了謝老夫人和劉氏的寢房外,其它人的苑落根本連門都沒進過,怎麼會對夏凌惜的寢房如此熟悉。

  更甚,在謝良媛燃起琉璃燈的那一剎那,借著燈光,綠鶯看到謝良媛的眼神依舊處於悲痛茫然之中,仿佛方才的一系列動作,只是憑著習慣驅使。

  綠鶯心裡不安,可她又意會不出來那種不安具體是什麼。

  鍾慧見有了琉璃燈,秘室中一下子就亮鏜起來,她吹滅了小火炬,低聲道:「六小姐,二夫人太虛弱,暫時不能移動,您在這裡也無濟於事,不如先回房歇著。」謝良媛的身體狀況,鍾慧在暗衛營算是見識過了,她如今奉帝王的命令保護謝良媛,自然要對她的身體健康負責。

  看著地上仰面躺著,瘦如骨柴般的劉氏,謝良媛強抑著心中的悲憤,搖搖首,聲音異常平靜,「我沒事,我在這裡……。陪伴我娘親,她知道我在,就不會害怕了!」

  她的手包著劉氏瘦得根根骨節分明的手,感受著了無生機的血脈博動,心如墮入絕望深淵,她無法想像,如果劉氏從此不再醒來,她會如何。

  就算殺了周以晴和酈海瑤恐怕也不足泄她心頭之恨,她甚至恨自己,總想著以最高姿態的勝利將酈海瑤和周以晴踩在腳底下,她步步籌謀,甚至盲目信心,只要依行計劃,不但能助自己的娘親走出感情的低谷,走出新的人生之路,可她忘了,這一條路荊棘叢生,一不慎,便會被刺得鮮血淋離。

  她更忘了,劉氏是剛步出宅門的婦人,她就算資質再好,也只能與一個合適的對手較量,比如獵狗與豺狼,可以一爭。

  但,周以晴卻是個不折不扣的老虎。

  秘室外,綠鶯聞聲輕嘆一下,用手肘頂了一下精神恍惚的青荷,蹙眉道:「別光顧著發呆,照顧好六小姐,我去給六小姐弄點吃的。」

  青荷立刻警醒,在這時候,她不應該添亂,而是應該做好本份。她咬了一下唇瓣,馬上用袖襟拭去淚,啞聲道:「綠鶯姐,我知道了。」

  綠鶯匆匆離開玉波院,看到院外有幾個婆子在廊柱後探頭探腦,一副好奇的樣子。綠鶯認出,那是負責打掃花苑的婆子,方才謝良媛往這邊沖時,估計驚動了她們,所以來瞧熱鬧。

  綠鶯不覺冷了聲,「看什麼,都給我散了,誰要是多嘴多舌,傳到我這裡,不需要回稟老夫人,我綠鶯就能做主把你們攆出去。」

  那些婆子聽了,馬上轉身就離去,綠鶯走了幾步,看到玉翅匆匆地跟過來,神情略顯凝重道:「周郡主和酈姨娘剛剛回府了,我想問問六小姐該如何處置?」方才在謝府門房,謝良媛與一眾暗衛離開,青荷和綠鶯跟著去看情況,玉翅留下來做掃尾的事情。

  剛處理完,正想回謝老夫人那告一聲,便聽到有人在敲門,接著門房護院開了門後,喊了聲,「周郡主、酈姨娘。」

  謝良媛雖然一直沒有明說劉氏是被誰鎖在密室中,但綠鶯和玉翅猜出了大半,此事和周以睛和酈海瑤脫不開關係。

  「雖然我們知道一定是她們害了二夫人,可沒憑沒據,就算稟報給老夫人也無濟於事,走,我先去通知六小姐,問六小姐該怎麼辦,你在這看著,萬一她們往這方向走,機會點,找個理由攔住她們。」綠鶯轉身便往玉波苑跑。

  一進玉波苑,綠鶯馬上將苑門關上,恢復成無人來過的模樣,進了內寢,既刻關緊了門,走到秘室門邊,見謝良媛小小的身子正蹲在地上,雙手正輕輕包含著劉氏的手。

  綠鶯心中暗嘆,走過去,俯下身,在她耳畔悄悄道:「六小姐,周郡主和酈姨娘回府了,您看?」

  謝良媛倏地站起身,原本帶著淒色的雙眸霎時精光四射,腦子飛快一轉,迅速道:「綠鶯,你馬上出去,攔住周以晴和酈海瑤,讓她去內堂,說祖母有話對她們說。」

  綠鶯頷首表示沒問題,又道:「六小姐,二夫人的事要不要跟老夫人說一聲?」

  「我親自去跟祖母解釋!」謝良媛一掃萎靡不振,重重了一下青荷的後背,「我們從後院繞回,去祖母那,這裡留給鍾慧處理。」

  綠鶯迅速離去,謝良媛走到秘室門前,「鍾慧,這裡交給你,到時候,麻煩你把我娘親帶到我祖母寢房中,這裡的一切保持原狀。」

  「六小姐,你放心!屬下會處理乾淨。」

  此時,她尚沒有頭緒如何處置酈海瑤和周以晴,但劉氏獲救的事,她想暫時保秘,因為這一次,她不會給這兩人任何喘息的機會。

  玉波院的後門有條小徑是繞著整個甘泉湖,從那裡走約一盞茶時就會繞至碧慧閣,碧慧閣與老夫人的聚福閣不遠,所以,謝良媛到了碧福閣時,綠鶯剛剛從內堂過來。

  綠鶯向她遞了個眼神,謝良媛方稍稍鬆了一口氣,可想到一會謝老夫人知道這事後,得有多傷心,她的心又開始澀痛難當。

  兩人到了廊道,看到百合正支使幾個小丫鬟收拾晾了一天的被子,便道:「百合,我去見祖母,一會有旁的人來給祖母請安,你就攔一攔。」

  「是,二小姐。」百合笑笑應了一聲後,指著一個婆子道:「去把苑門給關了,如果大老爺和三老爺或是三夫人要來,就算老夫人這會累了,歇著。」

  外寢門口,正在把放在外廊露天的古榴盆栽的丫環看到謝良媛,忙揚聲通傳,「老夫人,六小姐來了。」同時,擱了手上的花盆,雙手往裙擺上擦了擦,替謝良媛揭了厚重的門帘,低聲道:「給六小姐請安!」

  謝良媛一隻腳原本跨進外寢門檻,竟忍不住收了回來,外面,丫鬟們笑著忙裡忙外,內寢中,是謝老夫人低低的笑語聲,如此一派詳和,卻馬上要被她打破。

  她突然心生猶豫,不知道該不該讓老夫人知道,或是……。她獨自把事情承擔下來!

  不——

  謝良媛馬上否認這種打著為了老人家身體健康而瞞著,無形中,等於再次給謝家埋下隱患,她得給謝老夫人提個醒,讓老人有防備之心。

  且,周以晴算計劉氏,沒有留下任何的把柄,就算呈上公堂,恐怕連個狀紙也無從落筆。

  只有把這事情交給謝老夫人處理,讓老夫人想辦法尋個名目,直接把酈海瑤以內宅之罪杖斃。

  而周以晴,頂著東越郡主的身份,謝家是拿她無轍。想將她繩之以法,只能一步一步地設陷,如同圍剿周玉蘇般,將她逼向絕境。

  寢房內,溫暖如春,青荷侍候她脫下披風,玉翅剛將備好的熱毛巾給她擦手,謝良媛趁著這會,看了一下。

  老夫人的寢房內,除了七八個丫鬟外,還有三夫人蔡氏母女,及如容和幾個姨娘。

  蔡氏近來瘦得厲害,連性子都變得,好象沒以前那麼愛出風頭,聽三房的丫鬟們說,蔡氏最近睡眠極差,常常半夜裡驚叫,醒後,便睡不著,瞧了幾次的大夫,也沒瞧出什麼毛病。

  謝良敏經過那次謝家家宴當眾出醜後,性子也變得沉靜下來,這會,與謝良雙和謝良卉坐在桌旁,也不說話,只是悶悶地發呆,看到謝良媛進來,神色便不自在起來。

  謝良媛看到那圓桌上擺了十幾道小菜,旁邊還擱了兩壇的酒,疊碗是剛擺上的,看樣子,大家是剛想一起用膳。

  「六丫頭,快點過來,方才祖母還差人找你,丫鬟回報說你不在,這一下午都去了哪了。」謝老夫人被眾星捧月般,靠坐在貴妃椅上,身邊除了丫鬟在侍候,還有幾個妾氏紛紛獻殷勤,蔡氏的小兒子謝卿華今天也在,正坐在謝老夫人膝旁不停地說著學堂里的趣事,逗得老人不停地發笑。

  謝良媛淨完手,走了過去,一旁的妾氏急忙騰出位置,連那九歲的謝卿華也懂得站起身,移了一下方才自己坐的小凳子,笑得眉眼彎彎,「六姐姐,您坐。」

  謝良媛摸了一下他的腦袋,贊道:「這麼乖,以後下了學堂,沒什麼事,多來陪陪祖母說說話,祖母愛聽。」

  「謝謝六姐姐誇獎。」謝卿華笑得很可愛,圓圓的臉上兩個酒窩特別明顯。

  謝老夫人拉了謝良媛坐在自已身邊,習慣性就伸了手去摸謝良媛的額頭,發現雖不象以往那樣冰冰涼涼的,但剛從外頭進來,肯定會感到冷,便將手上的暖手壺塞到謝良媛的心中,笑道,「祖母原想叫你一起用個晚膳,趁著你兩個姐姐在,多聚聚,改日她們回了揚州,也不知道多少年才回再來一趟。」

  謝良卉撥著桌上的花生皮,笑道:「六妹妹,來得好不如來得巧,這裡頭有東坡肉,是你良雙姐姐親手做的,你快來償償。」

  「三嬸,二姐、三姐,我這兒有要事想和祖母商量,可能……。」謝良媛擡起頭,眼眶的淚被生生逼回,順著鼻腔浸漫,滂沱了心肺,她突然又不知道該說什麼了,劉氏失蹤九天,就被囚在謝府中,靠著一隻雞裹腹,熬了下來,這裡——

  卻溫暖如春,酒香四溢,歡聲笑語。

  只怕,知道真相後,最難受的將是謝老夫人。

  她欲言又止的神情引得謝老夫人不解,拍了拍她的手背,婉聲道:「六丫頭,有話儘管說,若是不能讓弟弟妹妹聽,那就偷偷告訴祖母一人。」

  如容端上一盤剛滷的去了骨的鵝掌肉,並遞上牙籤,「六小姐您放心,來,接過去,姨娘這就走開讓您跟母親說悄悄話。」

  謝良媛看到那鹵得鮮艷發紅,油光發亮的鵝肉,想到劉氏手中那啃得光滑,吸得不見一絲油水的雞腿骨,眼底是藏不住的鈍痛與落寂,啞著聲線開口:「祖母,媛兒現在有很要緊的事,想和祖母單獨說,媛兒要……。祖母幫忙。」

  這時辰打斷眾人的小晚宴,肯定討人嫌,可她管不了這麼多,一會暗衛就會把劉氏帶到這裡,只好委屈大家先避避了。

  果然,原本熱熱鬧鬧的外寢安靜了下來,那些正忙裡忙外為老人獻上自已一番心意的妾氏們滿臉壓抑的失望,尤其是如容,每天搜盡枯腸想討好謝老夫人,希望能夠得到老人青睞,有望被扶正。

  今日,她還特意和謝家二小姐一起下廚,她做了新學的菜,剛剛老人償了幾口,還連連稱讚。

  謝良雙和謝良卉面面相覷一眼,謝良卉先行起身,婉言笑道:「祖母,既然六妹妹有要事,那不如改日我們姐妹再小聚一番,今兒我和二姐先回房了。」

  蔡氏也沒說什麼,沉著臉過來牽了兒子,口氣顯得有些硬梆梆,「母親,那兒媳婦就不便打擾,先帶卿華走了。卿華,跟祖母道晚安!」

  蔡氏用了「晚安」二字,生生表達著自已的不滿!

  「娘親,我餓呢。」小孩子單純些,說這會要走,心裡滿滿是失望。

  「平兒,方才祖母聽你背的那些詩,很不錯,你好好讀書,將來,指不定我們謝家還能再出一個舉子。」謝老夫人含笑贊了一句後,對謝二小姐和謝三小姐道:「你們難得來一趟,前一陣因為你娘的事,忙裡忙外,等明天,我讓你爹帶你們兩個好好在皇城裡逛一逛。」

  「好的,謝謝祖母。」良雙和良卉雙雙朝謝老夫人福身。

  眾人離去,老人神色一正,「六丫頭,說吧!」蔡氏膚淺,只道是老夫人多疼了兩下謝卿華,謝良媛就吃起乾醋,任性地把大家趕走,甚至,這裡頭,也有不少人這種想法。

  可謝老夫人不這樣認為,憑這孩子那雙發紅的眼睛,她就感到,有事發生。

  謝良媛接了綠鶯遞過來的安神茶,婉聲道:「祖母,你先喝了,再聽媛兒好好說。」少女眼中映著燭火,緩緩掩過那隱約可見的悲傷。

  但,謝老夫人還是敏銳地察覺到,接過瓷盅時,手指微不可見地輕輕抖著,二話不說地飲下,抿了抿嘴,啞聲問:「是不是你娘親出事了,我今兒聽她房裡青雲回報,說她今日一早就去了嶼嶺鎮,這雨雪天,哪能跑那危險地,這老二也是實在不象話……。」

  謝老夫人這一段時間來,一直感到心緒不寧,尤其是夜裡頭幾次在夢裡無端驚醒,醒後一身的冷汗,心悸得難受,原以為是因為謝良媛的病讓她感到憂心,可昨日,謝良媛明明平安歸來,她還是感到心裡空泛泛的無著落。

  謝良媛剛想開口,突然身後傳來一聲輕微的珠簾脆響,同時,冷風吹動了她鬢角的亂發,她倏地轉身,看到一個黑衣人已抱著劉氏走了進來,身後的門無聲地闔上。

  「誰?」謝老夫人臉色一變,當即將謝良媛摟進懷中,一副母雞保護小雞的樣子。

  謝良媛慌忙道:「祖母別驚,他們是皇上的人,他們方才救了我娘親。」

  「果然是劉芝出事,還好得救了,現在人沒事吧,來,讓我瞧瞧。」謝老夫人趕緊起身,玉翅忙蹲下去,給老人穿上棉鞋。

  「祖母,先讓娘親躺下來再瞧瞧。」

  「是,是,瞧我這老胡塗。」謝老夫人也只瞧了一眼,劉氏身上蓋著厚厚的披風,連臉都沒有露出來。

  謝良媛領了暗衛進內寢,綠鶯已收拾好軟榻,暗衛將人放下後,囑咐,「病人會很虛弱,等她醒後,給她餵少許甜湯,她內腑耗損厲害,這幾天飲食以流質為主,三天後,看看能不能恢復吃點水果和蔬菜,這是排毒的藥丸,每天三次,一次一顆,融在水裡後,在用膳前餵病人喝下。」

  「好,我記下了。」謝良媛接了過去,交給了綠鶯。

  「六小姐,屬下告退。」暗衛雙拳一揖,離去。

  軟榻邊,謝老夫人顫抖的雙手,摸過劉氏蒼白消瘦的臉,又解了她領口的衣襟,看到見了骨胸口,身上的膚膚無一絲血色。

  謝老夫人老淚縱橫,「這麼回事,這隔個幾天沒見著,怎麼能把人折騰這樣子?」轉瞬,突然想到了什麼,指著門口,厲聲道:「老二呢,綠鶯,他回來了沒,把他喊來,我老太婆要問問,這一陣子,他拉著劉芝忙裡忙外,究竟是怎麼照顧人的,好好一個人整在個這樣!」

  一時間,謝良媛甚至不知道怎麼解釋。

  謝老夫人就算是再精明,也僅僅是往常理上推,以為謝晉成和劉氏這一陣子為了美媛養生館的案子忙裡忙外,結果把人累成這樣。

  謝老夫人的手從劉氏的肩膀摸索而下,至她的手掌時,手背上只剩一層薄薄的皮,上面青紫色的血管高高地鼓起,指腹輕輕一觸,脆弱地讓人有一種稍不慎血管就會斷開的感覺。

  最後,老人的雙眼緊緊盯在劉氏的黑乎乎、夾雜著一些黃黃污垢的指甲,心頭一怵,老人悲痛的雙眼彌上怒色,猛地擡頭,沉聲問,「這不應該,媛兒,究竟發生什麼事,你娘親怎麼會成這樣?是誰?」

  「娘親她,被周以晴和酈海瑤設計,囚禁在大哥哥寢居內的密室里,已經九天了。這九天,周以晴只給娘親一隻活雞……。娘親她很棒,她沒有放棄自已,她活……等到了媛兒找到她……。」謝良媛忍著心底的酸楚,斷斷續續地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

  其間,綠鶯擔心謝良媛悲痛過度,也餵她喝了幾口的安神茶。

  謝老夫人縱是一生坷坎,也不曾聽說過如此慘絕人寰的謀殺,更令人感到徹骨心疼的是,周以晴將這次謀殺設定為了一種遊戲。

  而她身為長輩,在已經感到不對勁的情況下,沒有去追究挖掘下去,倒是這孩子昨日剛回府,就知道事情不對勁。

  她心疼劉氏,也心疼良媛,她不知道這孩子今日是怎麼悄無聲息地熬過來。

  而她,這個當祖母的,卻其樂融融和一家子閒話了一天的家常。

  「六丫頭……。」老人捶著胸,緊抿的嘴鬆了一下,喑啞難聽的哭聲終於從她的嘴裡溢了出來,「難為你……。難為你,是祖母無能,居然被眼睜睜地騙了過去。」

  謝良媛擔心老人傷心過度,對身體不利,忙轉了話題,「祖母,現在不是悲痛的時候,方才,那周以晴和酈海瑤還敢沒事地回我們謝家,正好,媛兒讓綠鶯傳話,讓她們候在內堂,說您有事要說。」謝良媛把當時暗衛在玉波苑秘室中搶救劉氏,而周以晴她們突然回來的事,說了一遍。

  「做得好,不能讓她們二人有任何防備,你娘的仇,一定要報,那周以晴不是泛泛之輩,恐怕她身邊,除了有那八個武藝高強的婢子外,還有高人,這樣是讓她察覺到,給她逃回東越,你娘的苦不是白受了?」

  謝良媛唇瓣一撩,似諷似笑,「祖母,除非她周以晴有能耐長了雙翅膀,否則,媛兒決不會讓她踏出謝家半步。」

  謝府內堂,酈海瑤腹下熱流不斷,許是今日作戲太累,此時,下腹隱隱作痛,早就恨不得回房歇著,偏生那綠鶯留了話後,就不見蹤影。

  周以晴倒是淡定多了,回到謝府,所見依舊,不見丫鬟婆子有一絲忙碌慌亂,更不見有人傳喚大夫,看這情形,謝家的人還不知道劉氏被她鎖在夏凌惜的密室中。

  算算時間,劉氏今晚就算能熬過,明日肯定是挺不過去,這種對人體抗飢餓的承受的最大時限,是她身邊的死士告訴她。甚至,給活人扔一隻活雞,只要挺過十天能活,也是東越死士強訓死士意識力的一種方法。

  謝良媛挽著謝老夫人慢慢地走進來時,周以晴不著痕跡地打量了一下謝良媛,見她兩眼發紅,顯然是剛哭過的樣子,心中冷笑:想必是派人去嶼嶺山找劉氏撲了個空吧,這下,急哭了眼,找老太婆出來求她了。

  謝良媛不過是如此,沒了蘭天賜,她什麼也不是。

  眼下,她自然不會急著再去對付她,她也瞧出來,謝良媛如今和皇帝感情正濃,這時候,她想做什麼,必定躲不過西凌暗衛的察覺。

  不如,她先暫時搬出謝府,讓謝良媛放鬆警惕。

  謝老夫人落坐,謝良媛規規距距地找了左下首位坐下。

  「郡主殿下,請坐。」謝老夫人坐定後,做了一個請的手式,含笑道:「郡主殿下來我謝府也有幾個月,不知道住得習慣不習慣,對吃的、用的,有什麼需要,郡主儘管提。雖說你們姐妹是鍾雯秋的養女,但也算與謝家有些緣份,所以,不必太客氣。」

  周以晴心中嗤地一聲諷笑開:果然是有事要求本郡主!

  嘴裡卻客氣地開口:「祖母這是哪裡話,以晴叨嘮這麼久,都有些不好意思了,今日既然見到祖母,以晴就剛好和祖母您告個別。」

  「哦,郡主請便。」謝老夫人淡淡一笑,便別開了臉,倒讓周以晴有些琢磨不透了,心道:這死老太婆不知道賣什麼關子!

  她眼光略瞄了一眼謝良媛,四目相撞,周以晴嘴角微微往上勾了一下,似笑非笑,似諷非諷,謝良媛則緩緩地,無聲地念了三個字,周以晴雙眸一眯,辯出那口型是「周玉蘇」!

  心裡頓生怒意,想不到這謝良媛居然敢用她妹妹來迫她道出劉氏的下落。

  同時,心中更加篤信,謝良媛並未找到劉氏的下落。

  她心潮起伏,不得不承認,謝良媛提出用周玉蘇來換劉氏,讓她,實在動心。

  內堂的丫鬟上了茶後,謝老夫人輕咳一聲,睨眼對酈海瑤,冷冷問,「聽說,你昨夜裡不小心落了紅,瞧過了大夫?是不是落了胎?」

  酈海瑤心底雖然頻叔腹誹謝老夫人,但骨子裡對這個老人還是有三分畏懼。

  她不過是在謝晉成脖子上的一個痕跡,便被謝老夫人命人掌摑的教訓,她知道,在這老人面前,一點要小心謹慎,否則,吃不了兜著走。

  酈海瑤上前福身,不敢把話說得太死,囁嚅道:「母親,昨晚妾身確實感到不舒服,但自己也不知道究竟是不是落胎,只是半夜時,腹痛難忍出恭,確實落了一大塊血團出來,妾身也不知道是什麼,只是瞧著磣得慌,便讓人處理了。」

  謝老夫人冷笑一聲,「看你今天還能生龍活虎出門處理事情,顯然,沒什麼大礙。」

  酈海瑤摸不透謝老夫人想幹什麼,只覺得這老人神情透著一股戾氣,不象平常聲色不動的淡定,心道:肯定是因為找不到劉氏,所以,想找她的碴了。

  所以,她決定保持沉默,以靜制動,看看謝老夫人究竟想幹什麼。

  「不過,這女人落胎不是一件小事,萬一你由此傷了元氣,傳出去,旁人還道是我們謝家虧待了你,所以,我老太婆便厚著臉皮,差人央求了楊夫人,讓她派個宮裡的穩婆來給你查一查,如果是落胎,那六個月大的孩子可不是一塊肉這麼簡單,恐怕只是掉也是掉不乾淨,所以,找個資歷深的穩婆幫你處理乾淨,這也是我們謝家該盡的義務。」

  「母親,這——」酈海瑤臉色劇變,汗淋涔涔,他知道謝老夫人肯定會發難,想不到居然會藉助鍾亞芙的力量,找個宮庭穩婆過來。

  如果她們再狠一點,用古舊的方法給她落胎,那還不折騰掉一條命。

  酈海瑤話未說完,謝老夫人已冷淡地截口:「怎麼說,肚裡頭留著塊死肉總會遭罪,難道,你還不願?」

  謝老夫人已然打定主意,只要穩婆斷定酈海瑤是假孕,馬上以假孕矇騙謝家,進謝家後,意圖不軌,致謝家的生譽受損直接杖斃。

  如今的酈海瑤在西凌皇城已是聲名狼籍,就算謝家以內宅的方式將她處質了,也無人會置喙半句。

  如果是斷定不了是否假孕,那就讓穩婆以幫她落胎為由,直接賞她一碗虎狼之藥。

  在內宅中,謝老夫人這樣的掌權人,要弄死一個婦人,就跟捏死一隻螞蟻一樣。她之所以沒動,一則是酈海瑤畢竟是自家兒子帶回來,就算她要爭要搶,也是內宅婦人之間的小技倆,只要她護著劉氏,劉氏就不會吃虧。謝老夫人根本沒想到,她們竟敢用這種陰狠的手段直接殺人。

  酈海瑤臉色微微蒼白,瞧了周以晴一眼,剛想開口,堂外,突然傳來婆子的聲音:「老夫人,二老爺回來了。」

  謝良媛本能地站起身,走到門口,想看清謝晉成的模樣,因為,她無法確定,這一次走進謝家大門的男人,是不是謝晉成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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