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大結局(6) (1)
西凌皇宮。
窗外呼嘯的風刀霜劍拍打著扇葉,夏凌惜眸光泛散地看著印在窗紗的狂舞的樹影,如同惡魔在積蓄著死亡的力量,待力量足夠劈開那窗葉時,瞬間抽走她的魂魄。
她年幼時,曾聽老人說過,人死後,閻王會允許魂魄會留在人間七日,讓他們與親人告別。
所以,夏凌惜想,就算是今晚死了,她還有七天守著他的身旁……可是,她再也感愛不到他的懷抱,他親吻她時的力道!
夏凌惜冰冷的手指反覆在那張玉臉上摩挲,她捨不得呀,真的捨不得死,她把一個毛頭小子養成了翩翩美少年,好日子剛過沒多久,怎麼就要把他拱手送別人呢?
是不是她上輩子沒給主掌她命運的神仙燒香,以至,被神仙記恨上了?
「小時候,有人對祖父說,你家外孫女……。命相很好呢……。」夏凌惜觸及他嘴角上彎的弧度時,她不解地喘著息,黯然的眉眼漸漸疑惑,「賜兒,你在笑,我都快死了……。你那麼愛我,我死了,你可是再也見不到我了……。可怎麼我感覺你象是打蠃了一場漂亮的戰。」
蘭天賜心潮激盪,他的阿惜總能穿過他的皮肉看到他的內心!
這是一場比有硝煙的戰爭還難打,可是,他蠃了!
此時,他甚至可以看到他和她的命運齒輪,從時光回溯開始,他和她擦肩而過,她會和一個叫謝卿書的男子相遇,做了三年的假夫妻,最後死於周玉蘇之後,而後,埋在謝家的那些南皓法陣會啟動她的重生,她的靈魂代替代那個病女謝良媛,接著,他們相遇,而後,兩人攜手,排除萬難,他甚至看到,蘭天賜與謝家六小姐大婚多年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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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小傢伙眨著一雙琉璃眼眸,委屈地控訴地:母后,您又打父皇了,兒臣再也不站你一邊了……
轉瞬,御書房中,小傢伙坐在蘭天賜的懷中,條條是道地勸著:兒臣上回說過了,母后要是再打父皇,兒臣就三天不和母后說一句話,兒臣說話是算數的!不過,孕婦的脾氣是大了些,父皇您別和母后計較!
蘭天賜低低笑開,他……居然被家暴了,是怎樣的歲月,他把她的皇后,寵成了一個敢對皇帝動手的女子!
這樣的人間煙火,當真,讓他感到期盼!
夏凌惜的耳畔感受到男人胸腔處的悶笑之聲,本想問問,可啟唇,卻發現沒有足夠的力氣讓氣息通過唇腔轉化成語言,只能苦苦抿起,勸自已:不說也罷,人死前說出來的話,都是讓活著的人無法遺忘的話,讓活著的人更辛苦,更傷悲!
她不想把悲傷留給他,他是如此年輕,他應該有更好的日子!
「賜兒,我愛你!」這一句,是她彌留前的最後一句話。
縱然知道這次訣別不過是暫時,但眼睜睜看著愛人的生命漸漸消逝,蘭天賜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抽光了他所有的語言功能,他說不出話來,只是小心翼翼地抱著她,如同捧著易碎的白玉瓷,良久後,在她疼痛發作大張著嘴喘息時,他啞著聲,喉嚨微微痙孿,「阿惜,你方才的夢,我承諾,會成真……我們原本就該白頭偕老。」他不能對她說太多,破了天機,萬一帶了一絲的扭曲,他和她都可能在未來歲月中,被上天懲罰。
夏凌惜狠狠地咧著嘴笑了一下,感到疼痛過後,突然,周身盈著一股說不來的氣息,好象五臟被什麼洗滌過一樣,連同呼吸也變得輕鬆起來,她笑了笑,只當自己是回光皈照,眸中儘是纏綿不舍。
少頃,她忍不住撐起了身子,透過窗紗,眸中帶著期盼。
他心中明了,柔聲道:「酉時剛過。」
她在山中生活多年,不需要看黃曆,憑著日落時分,大抵就能猜到現在是什麼季節。
她竟然昏迷了一個多月,哎……。時間,過得真快,她有些費勁地想著,記得,她昏迷前,剛剛入冬,酉時還能見微微泛白的天色。
「阿惜想要什麼?」
她靠在他懷中,沒力氣開口,生病後,便困在這方寸之地,她太久沒有看到金色的太陽,高懸的冷月,沒有感受到帶著花香的清風,儘是寢房中的散不開的藥香及銅獸爐龕冒出繾綣寧神香。
「外面下雪,你喜歡我背著你,還是抱著你。」他撫著她,語氣艱澀,並替她把心中的話道出:「阿惜喜歡我抱著是不是?這樣,你可以多看我幾眼。」
夏凌惜無力地眨了一下眼,看著那雙琉璃眸正浮現著傷痛、無助,以及……期盼?
是她眼花了麼?為什麼她總是感到他不僅僅只是傷心?
「好,那我先幫阿惜梳頭。」蘭天賜將她平放在妝檯前,拿了梳子,耐心地為她梳妝打扮,還摘下一朵嬌俏的粉色梅花,插在她的鬢間,伸了手,用袖襟拭去黃銅鏡上不存在的飛塵,笑,「瞧,阿惜你多精神!」
黃銅鏡仿如在蒼白的臉上打了一層模糊的光暈,加上桔黃色宮燈的炫染,鏡中的人,看上去皮膚變得保滿,且,略帶了幾分血色,帶了幾分生機。
她滿意地咧開了乾涸的唇瓣。
「阿惜要喝水麼?」
她搖頭,她想,喝了水會吐,萬一弄髒裙子,又要折騰一番,她沒力氣了。
蘭天賜傾了身,輕輕吻住,直待將她的唇瓣滋潤出水色後,方緩緩移開,淺笑:「這樣可以了,阿惜真美!」
她有氣無力地埋首於他的胸前,突然想,是不是她的賜兒,在她彌留之際,也捨不得讓讓兩人悲傷,所以,他想用歡笑來送她一程?
蘭天賜將她抱起,手托著她的臀部,仿如抱著一個五六歲的孩子,讓她坐在自己的臂彎上,另一手,扯了一件溫暖的斗篷,將她裹起。
寢門外,所有的廊道兩旁都擱著燒得發紅的銀炭,將整個宮庭熏得如同暖春。
所有的宮人和太監都不見蹤影,讓他們可以毫無顧忌地在亭台下、階台前親吻,說著情話!
那一夜,蘭天賜抱著她,走遍皇宮他與她曾經走過的每一個角落。
那一夜,他與她抵死相吻,仿似只有在死別前,進行一場最原始、最淋漓暢快的相濡以沫,方能將兩人的愛延續到未知的來世……
當黎明透進窗紗,點燃白晝時,他感應到四周一道無形的氣牆升起時,他盤膝坐起,懷中安放著昏睡過去的夏凌惜,與千里之外的鳳南天,開啟了時光回溯之術!
這一次,所施之術,與多年前泯山之上的法陣一樣,讓時光回溯到蘭天賜救了南宮鄴後,被南宮醉墨的死士追殺,避進東越腹地泯山。
只不過,因為夏凌惜的命運被篡改,失了鸞鳳之命後,她將與蘭天賜擦肩而過……。最後,死於周玉蘇之手,緊接著,啟動了夏凌惜重生於謝良媛的命運齒輪——
西凌,雙緣拍賣行。
忽然,外面颳起一陣狂風,卷著漫天的雪花撲進了廂房,驅走室內最後的一絲溫暖。
蘭天賜深吸了一口氣,眸光淡淡瞥向駱珏笙,「小駱,你的命運因為鳳南天而改變。朕,朕可以洗你沈越山的記憶,釋去你心中珈鎖!」
駱珏笙沒來由地一空,本能地後退一步,臉色刷地慘白如雪,怔怔地看著蘭天賜,腦中空白一片。
蘭天賜逼近一步,「這個珈鎖不該捆你兩世,小駱,你尚未及冠,卻心同老叟,你當真願意就這樣,孤苦一生?」
駱珏笙唇瓣輕顫,本能地搖了搖首,低了首,耳畔又響起帝王毫不留情的聲音:「朕告訴你,你這一生,永遠沒有站在寧常安的面前,哪怕是讓她看你一眼!」
駱珏笙脆弱得雙膝發顫,咬著牙,不發一語。
「當年鳳南天洗去寧常安的記憶,換得她與你沈越山相守於刑蘭山,三年平靜!」恢復記憶的蘭天賜一眼看透駱珏笙的命運,遂,他果斷地上前一步,斬釘截鐵道:「但凡,你這一生,有半絲的機會與外祖母重逢,朕也不會勸你一句。」
駱珏笙全身狠狠一顫,擡首時,眸中儘是死寂、暗沉,好像覆了菸灰一般毫無生氣,良久,薄唇意外一撩,「不,我不——」話未落,蘭天賜的手已然觸及駱珏笙的前額,低聲道:「還是忘了好!」
蘭天賜沒有給他選擇的機會!
在蘭天賜的幼年的記憶中,沈越山並不擅長決斷,以至很多發生在沈千染的身上的悲劇,帶了人為的色彩。
帶著前世沈越山記憶的駱珏笙註定了悲劇的一生!
所以,他直接幫他做了決定,不僅洗去駱珏笙所有關於沈越山的記憶,同時,洗去了駱珏笙對未篡改歲月的那些記憶。
所余的,就是駱珏笙從出生,至離家獨自遠涉泯山,與夏凌惜相遇的命運……。
下一瞬,駱珏笙便癱倒在地。
蘭天賜雙手叉在他的腋下,輕而易舉將他放回床榻上,蓋好了被子,並關實了窗戶,離去。
卯時初,天色依舊暗沉。
蘭天賜回到碧慧閣時,帝王的神情已趨平靜,額上的撞傷已被暗衛處理得看不出一絲的暇疵,但蘭亭還是一眼看出,蘭天賜蒼白的臉透著一種古怪的興奮,若死囚臨刑前的一瞬,感知到上天,為他打開了另一扇生門。
兒子周身散發出的一股不同尋常的氣息,父子眸光微一交錯,蘭亭便清楚地知道,蘭天賜已恢復了幾世的記憶。
蘭亭向來是蘭天賜最大的後盾,遂,蘭天賜言簡意賅,將所發生之事道明。
「賜兒,此事,不必讓你母后操心,你需要父皇幫你做什麼,儘管開口。」
「兒臣記憶恢復,必瞞不過連秋白,初十,兒臣要為阿惜施開腔之術,連秋白定趁火打劫,父皇您務必防止暗衛營的秘道被連秋白知道。」
周以晴關在暗衛營中,他幾乎能感應到,連秋白會想方設法營救周以晴。
至於連秋白如此致力於幫助周以晴的原因,蘭天賜尚猜不到原因,但他不認為,僅憑連秋白和趙十七的同門之誼就會讓連秋白不惜讓自己涉險。
這個秘密,最後,他自然會揭開,不過,在此之前,當務之急是先為謝良媛做手術。
「鳳南天這宵小,還是沒玩夠?」
「他唯恐天下不亂,連秋白的帳就算他要算,恐怕也是等連秋白將水攪混了再謀。」鳳南天在短期內連施幾道禁術,元氣大傷,此時,他多數是在南皓國的祭師台閉關修練,對於連秋白的造反,以鳳南天唯恐天下不亂的性格,目前還不會出手干涉連秋白的野心。
蘭天賜說完,推開內寢的房門,步入。
「鳳南天朕都未懼過,何況是連秋白一個乳嗅未乾的女娃。」蘭亭面目沉涸,顧不得忌諱,跟進了內寢。
果然,再強大的兒子,在沈千染面前,亦是一副賣乖的模樣,蘭亭站在寢房門邊,看到蘭天賜拿了暖裘,披在沈千染的身上,還心細地給她打好結,戴好帽子,而後轉首對蘭亭:「父皇,您帶母后去歇著,這裡兒臣會處理好。」
「良媛她……。」沈千染放不下心。
蘭天賜嘴角擒笑紋,溫言道:「娘親,您放心,兒臣這會已想到法子,只是需要些時間,您明天就等著兒臣的好消息。」
沈千染查不出異樣,在蘭天賜含笑注目下,瞥了一眼謝良媛,輕「嗯」了一聲,便隨丈夫離去。
眾人離去,蘭天賜腳步一下變得不穩,至榻邊時,雙膝一軟,膝蓋一下就砸在床榻邊沿,扣在床沿上的手,因為太用力,泛出死一般的青白,最後,尾指的指甲如花開,漸漸浮起,一點一點剝離,最後,如花瓣脫離花莖,帶著血,飄落……
他竟感覺不到一絲的疼痛,雙手伸了過去,連人帶被將她抱進懷中不停地親吻著,眸中鎖著化不開的血絲,「阿惜,是你,我終於把你找回來……。阿惜,天見可憐,我們還能在相逢……。阿惜,阿惜姐姐……。」
不到兩個時辰的分別,心卻經歷了數個春秋,此時,那種摧枯拉朽的疼痛遠遠蓋過了謝良媛所能帶給他的。
「阿惜,原諒我,讓你受了這麼多的苦!」縱然,這一次,懷中的人她,緊緊實實地存在——
他依舊感到自己手腳冰冷,如同瀕臨死亡的動物,痛苦得連心都要嘔出來。
命運早就將駱珏笙帶到他的面前,且,他知道了駱珏笙體內帶了鳳南天的血,可他竟忽略了最關健的一步,以致,走了那麼多的彎道,讓她受了諸多的折磨。
也不知過了多久,耳畔響起鍾慧低聲的稟報聲,「皇上,桃木樁重新埋好,您還有何吩咐!」
蘭天賜啞著聲道:「護法!」言畢,掀開謝良媛被子,雙手伸出,隔空托起謝良媛……。
清晨,雪停,朝霞萬丈,在銀白的天地間鋪了一層薄薄的金光。
謝良媛在男人的懷中醒來時,感到全身臟器深重得如同被漆了一層石漿,鈍鈍地、呼吸和心跳皆無力。
低低地呻吟尚未溢出,蘭天賜已猛地捕了她的唇瓣,這一次,與素日的溫柔不同,竟帶了瘋狂地吞噬力量,仿佛要將她撕吞入腹,最後,血腥之氣盈氣,蘭天賜猛地一驚,端了她的臉便細細查驗起來。
「我好象……。爬了一晚的山似的。」謝良媛已習慣蘭天賜時刻做出診斷她身體狀態的動作。
他見她一臉潮紅,但眉宇間輕泄的嫵媚,讓他神經微微緩了下來,低聲撫慰,「別擔心,你昨晚發了惡夢,夢得不安穩,這會方覺得累。」
隨後,舌尖輕舔了一下,最後,發現是自己的牙齦出血,便放寬了心,再次將人撈進懷中,掌心帶了些熱力,按摩著她的後背。
謝良媛感到體內竄起一股熱力,隨著血液流竄四肢面骸,很快,胸口的鈍痛感消失,蘭天賜象是無法滿足的孩子般,又是一陣鋪天蓋地地親吻。
他雙唇晶涼如雪,在她的眉眼之間反覆流連,那帶著抵死糾纏的氣息,讓謝良媛感到有些不對勁。
「皇上,我喘不過氣來!」謝良媛趁著片刻的空隙,委委屈屈地抗議著。
蘭天賜胸口悶悶地笑著,越發收緊懷中的人,仿似要將她揉進身體之中,好一陣後,方擡了首,眸光如同蔓藤,纏繞於她的臉上,直直望著,仿若望進了她的心裡,最後,埋首於她的頸項之上,聲線裡帶了抑不住地輕顫,「我錯了,只是分別太久,一時忘情……。阿惜,阿惜……。真好,你在我懷中!」
轉眸,他斂盡所有的情緒,神情溫潤、動作溫柔,所現出的一切與方才天壤之別,眸光淺落,如同無數個他和她一起醒來的早晨。
謝良媛敏感一顫,雙靨如紅霞。
是呀,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他都連著三天未曾來看她。
辰時,蘭天賜正陪著謝良媛用早膳時,燕青前來回報,「皇上,南宮醉墨領百名死士臨近皇城三十里外,衛揚將軍已聞訊攔截,請皇上示下。」
蘭天賜微感訝異,南宮醉墨果然老謀深算,不過是上回成功潛入過一次西凌皇城,這一次,就能摸清門道,居然能帶著近百名的死士悄無聲息地臨近西凌皇城。
由此看來,連秋白想借連家奪了南宮醉墨的天下,顯然也是痴心妄想。
「燕青,你即刻派人以帝王迴鑾儀仗迎南宮醉墨進皇城,並代朕傳個話給南宮醉墨,東越所有死士不得進入距皇城十里地內,護駕由西凌暗衛接手。至於謝雨離,南宮醉墨可自行選擇他是親自來謝家接人,還是由朕派人接謝雨離入醫衛營。」
因為手術是在暗衛營進行,為避免暗衛營地點暴露,蘭天賜自然不允許擅長追蹤的東越死士靠近皇城半步。
「屬下遵旨!」燕青離去。
「醫衛營」三字重重一撥她的心弦,她感覺心臟強烈一震,突然忘記呼吸、忘記思考,也忘記了咀嚼她嘴裡咬了一半的青箏,就此擱了箸子,「皇上……。」腦子裡一片空白,那種感覺有點象臨刑。
開腔手術,想想就可怕,儘管她做了很久很久的心理建設,可畢竟,她搜盡枯腸也不曾聽說過,這世上,有人剖了肚皮後,能活下來。
還有,還有她昨晚好象做了一個詭異的夢,儘管醒來時,忘得一乾二淨,可心頭蓄滿的悲慟讓她直覺這是一個惡夢!
這可不是一個好兆頭!
「嗯?」男子輕淺略帶疑問的口吻讓她的心微微安了少許。
『能不能不做手術,我吃藥就好了。』這類的話,繞在唇邊還是被狠狠壓下,然後,一口咽下嘴裡礙事的竹箏,說出莫名其妙的話,「我昨天見了小駱駱了,我勸他把您的外祖母忘了,您會介意麼?」
下一瞬,張口結舌,謝良媛暗罵自己:你抽風了?
蘭天賜將她面前的青箏移開,換上可直接吞咽的豆腐,微撩眼尾,「不,你做得很好。」
謝良媛茫茫然地點了一下頭,平靜了一下,拿著勺子舀了一口豆腐,咽下後,又開始發呆。
可寢房裡的安靜,讓她腦海中不停地閃現一些離奇的畫面!
比如,她的胸腔被打開,內臟裸露,突然,高掛的燈籠落下,狠狠砸在她的胸口,熱蠟一下灌進她的心臟……
她倒抽了一口冷氣,她用力搖了搖首,想甩開這莫名其妙的想像,可另一個畫面不由控制地躍入她的腦海!
比如,蘭天賜手執冰冷的銀刀,切開他的心腔時,一時沒把住力,把她的心臟切成了兩瓣,下一瞬,她已然張了口,飛快道:「皇上,我娘親告訴我,她不是生我的人,生我的是姑姑。我娘親說這些時,好一直流淚,其實我很想對她說,在我心裡,她才是我真正的娘親,可這些話我不敢說出口,我怕她問為什麼?」
「……」蘭天賜亦擱了箸子,撫了一下她的頭,她心中的隱憂,雖然誇張些,但就是昨晚之前,他也一直陷於這種恐慌之中。
是駱珏竹的血拯救了他,讓他看到,他和她的未來之路很漫長。
「皇上您不問我為什麼?」她心底知道說這些一點意義也沒有,甚至覺得自己很可笑,可她這會,很想說話,她不想安靜,一安靜,她就會胡思亂想。
「為什麼?」蘭天賜仰起臉,很認真地看著她。
謝良媛「卟嗤一笑道:「因為我是夏凌惜呀!「那神情,分明是嫌棄:你怎麼連這也猜不到。
許是她的表情愉悅了他,蘭天賜伸手將她抱進懷中,伸手揉搓了一下她崩得緊緊的小臉,呵護,」阿惜,你不必緊張,手術不會有任何問題,你就當做睡一覺,醒時,一會就過去。」
謝良媛眨著眼,以萬分篤信的口吻,「我沒緊張,真的,皇上,您是天下最好的神醫,您會治好我的病。」
「阿惜,有沒有人說你這表情,很象在談生意時,拿著手中一塊破玉,然後,信誓旦旦告訴對方,這塊玉藏在地底千年,如今有幸破土而出,它存在的價值並不是在於它的表面,所以,他值得有緣人用重金冠於它出世的價格。」
「破玉,皇上,您的醫術可不是破玉,您是價值連城的!」
蘭天賜逗趣,「可現在,阿惜的潛意識裡,僅僅將它當做一塊破玉,你瞧,你的眼神在告訴我,你很害怕你上了手術台後,一睡不起,可你說的,恰恰相反。」
謝良媛瞬時無力趴在桌面上,鼓著腮拿後腦勺對著他,良久,方悻悻擡首,瓮聲瓮氣道:「皇上,您可一定要成功,我的小命來之不易。」
「放心,我的醫術當得起價值連城!「蘭天賜拿了箸子擱進她的手裡,」乖乖把東西吃光,我陪你與家人道個別,這一次做手術,估計要養個半年方能回謝府。」
謝良媛「咦「地一聲,怔住——
蘭天賜潛意識裡,一直認為夏凌惜和謝家沒什麼關聯,所以,就算許了謝良媛的名份,並賜了謝老夫人的誥名之尊,但走的都是禮部之儀,他自身極少與謝家人打交道。
蘭天賜看她神情現出少見的嬌酣,越發喜歡,忍不住一指輕戳於她的眉心:「阿惜姐姐,我如此討你歡心,有沒有賞賜?」
蘭天賜突然陪伴謝良媛出現在謝老夫人的聚福閣,並接受謝老夫人的邀請,在謝家用午膳,這突如其來的浩蕩皇恩,讓謝家忙得人仰馬翻。
最先感到措手不及的就是謝家的掌廚,雖然皇帝有旨,說是一切從簡,可昨日所備的一些食材,伙房裡是決不敢輕易採用。
好在這廚子也算是見過大世面,馬上列了清單,直接交給謝家的總管來安排。總管為了防止出岔,令護院陪同廚房的小工一同去菜市場購買。
倪嬤嬤則忙著讓下人備宴廳,拿出過年過節方用的瓷具,清洗三遍後,該送廚房的送,該擺宴桌的擺。
謝府上下喜氣洋洋,一掃近來諸事不順之勢。
聚福閣的外寢,謝家三兄弟則恭立在謝老夫人身後,臉含恭順之笑,聽著帝王與謝老夫人說話。
唯獨缺席的依舊是閉門不出的謝雨離。
謝家午宴後,蘭天賜攜手謝良媛離去,謝家門前,已停兩輛明黃色的鑾駕,蘭天賜與謝良媛先上了第一輛,很快就離開。
一個公公走到謝雨離面前,躬身道:「娘娘,請上鑾駕。「接著,小聲道:「皇上在轎上等您,娘娘請。」
謝雨離認得,這是南宮醉墨身邊的大總管,所以,溫順地點了點頭,邁開步伐前,好象想到了什麼,抿了一下唇瓣,看向謝老夫人,啟了啟唇,輕聲道:「您保重。」
謝老夫耳朵不好,聽不清那總管說了些什麼,只是敏感地察覺到女兒的眸光裡帶了分別的意味,心裡突然難受起來,將手上的拐杖交給身邊的謝晉河,上前幾步,原想伸手抱一抱謝雨離,誰知她竟然退後了一步,低著首朝著她福身,細聲細氣道:「我走了,您保重!」
劉氏心中難受,忙扶住顫微微的謝老夫人,啞聲道:「母親,小姑這是第一次主動和您開口,以後,會更好的。」
謝老夫人拍了拍臂彎上劉氏的手背,沉沉地嘆了一口氣。
太監領著謝雨離被引進另一輛明黃的馬車。
謝晉河附耳謝老夫人,輕聲問,「母親,迎小妹的坐轎好象有違禮數。」
謝老夫人自然也注意到,這明黃轎金頂之上的五爪金龍,喻意著,這是帝王的鑾駕。
蘭天賜已率先離去,這留下來的等謝雨離的難道會是南宮醉墨?
這讓謝老夫人簡直難以置信,當初謝雨離回謝家時,可是被那狠心的男人推了出來,雖然後面那男人一副小心謹慎又討好的模樣,略改變謝老夫人對南宮醉墨的印象。
可她並不認為,南宮醉墨這種高傲自大的帝王,會再一次因為謝雨離來西凌。
眾人正疑惑時,謝雨離在青竹的攙扶下剛攀上轎子,轎簾打開,伸出一隻手,將謝雨離猛地拉了進去。
謝老夫人神色一下就鬆了下來,眉間的褶痕漸漸撫平,轉了身,將手擱在謝晉河的手上,笑道:「天晴了,來,陪娘去逛逛園子。」
帝王鑾轎中,謝雨離坐在柔軟的地毯地,上半身趴在南宮醉墨的懷中,雖然不吱聲,但那微彎的嘴角及泛著水光的雙眸透露出她心裡頭的歡喜。
南宮醉墨身子往後仰靠著,奔襲千裡帶來的疲倦尚印在眉間,他半闔著眼,視線落在膝上的女子。
隨著轎子的搖擺,那發間的珠寶顫微微地抖著,晃著他的眼神,極是礙眼,讓他有些瞧不情女子的臉,於是,隨手卸了她頭簪,散了她的髮髻,掌心托著她的臉,另一隻手,五指穿過她的發間,有一下沒一下的捋著,感受著那絲絲柔柔。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南宮醉墨撩開她的髮絲,查看她的氣色,開了口,「也沒見你瘦!」
他心裡落寂寡歡,自分別後,他無時無刻不在憂心,以謝雨離的性子,定然不適應謝家宅院裡的日子,雖然有青竹照應著,他還是擔心她會瘦下來。
誰想,這一瞧,比上回分別是還豐腴了幾分。
倒是他自己,這一個月忙得壽命都減了幾年,先是給鄭家雪了冤,把鄭思菁從冷宮裡弄出來,接著,又把連家的勢頭給壓了下去。還得三天兩頭派人去催鬼醫加緊配出藥丸。
為了此行萬無一失,他這回不僅帶足了死衛,還把連段干給帶在了身邊,以防連家趁著他不在東越時做些小動作。
事情一茬接一茬,沒個消停過,她倒她,養得如此滋潤,看到他,也不懂問安一句,連姬墨楓看到他時,還會笑一句:皇上,您越發清減了,改天,我帶你去逛逛花樓,滋潤一下。
謝雨離是個缺根筋的,聽了,還道南宮醉墨誇她乖,遂,擡了首,毫無心機地朝著南宮醉墨道:「我有聽你的話,按時吃東西,好好睡覺!」
「你這……。傻瓜!「南宮醉墨將她的臉一下扣在膝上,一肚子思念的話,突然一句也說不出來。
謝雨離展顏一笑,討好地捉了他的手,從懷中拿出一個繡香包,怯怯道:「我繡的,送給你。」
南宮醉墨有些意外,挑了轎簾仔細一瞧,雖然繡工牽強,但看得出,針腳處繡得還算均勻,看上去頗費心思,嘴角冷凝之色不沉化開,柔聲道:「誰教你的?」
謝雨離低了首,將臉埋進他的膝間,「青竹說,我繡好了一個荷包,你就會來接我了。」
那聲音,雖與往日沒什麼兩樣,可這一次,偏生他聽出了她語氣中不同尋常的悽惶,突然想起,上回兩人分開時,她那一副被遺棄的可憐模樣,心下鈍痛,俯身將她整個人抱進懷裡,低聲道:「朕不是說過,會來接你,你怎麼回回沒把我的話放心裡。」
謝雨離眸光依舊低垂,沉默良久,仿佛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樣茫茫然,一副不知身處何方的模樣,又撩得他情慟幾分,雖然蘭天賜事前有交待,在做開腔手術前,忌情慾。他還是忍不住親了親她的嘴瓣,探了手,掬起她滿身溫香軟玉,氣息驀地急蹙起來。
或許……。他克制些,輕一些,應該無礙。
這一想,不由自主啞了聲,「可以麼?」
謝雨離兩頰滾燙,這是絕無僅有之事,他竟然開口詢問。在以往,無論何時、何地,他想要時,直接攥取。
「疼了就叫一聲!「南宮醉墨輕嘆一聲,」好了,我答應你,以後都不離開你,去哪都把你帶上,好不好?」
懷中的人,眨了一下眼,淚尚不及落下,便被男人輕吻進唇中,混著模糊的聲音,「離離,你呀,真的是……。長不大了。」
下一瞬,南宮醉墨帶了輕微地力道在她唇瓣上輾轉流連……。
一場算不上暢快淋漓的歡愛過後,他神色溫柔地幫著她檢查著身上的衣飾,直到確定沒有一絲不妥後,方拉開了轎簾,讓一廂的曖昧氣散開。
他抱著她,指腹不輕不重地揉搓著她的手,卻發現她的指甲有些尖銳,一瞧,左邊手的指甲還好,剪得平整而圓潤,右邊手就不行了,剪得參並不平,有些地方還尖尖的,很容易刮到皮膚。
腦中微微一晃,南宮醉墨突然想起,謝雨離幼年時,有一次他帶著她在花園裡曬太陽,女孩舒服地偎在她懷中,讓他幫著修剪指甲。
初春午後的陽光如此燦爛溫暖,女孩在他懷中昏昏欲睡,胖胖的小手任由他擺布。
那全副信任,毫無心事的模樣,突然比陽光還蜇人,不由思索,他一下就剪破了她的手指,鮮血從白嫩的手指上冒出來,女孩先是愣了一下,接著,「哇「地一聲痛哭出聲。
下一刻,他的剪刀就鉗在了她另一隻指頭上,笑得依舊溫柔無害,」不能哭,哭了這根手指就沒了。」
女孩滿眼畏懼,咬著唇瓣,憋足了力量忍住唇腔里的哭音,而他,卻一字一頓地告訴她,「記得,只有最親近你的人,才能傷害到你。」
從那以後,謝雨離從不肯讓人過份親近,雖然對人對事天真地近無邪。
而他,自登基掌權後,也是花了數年的時間,方讓她可以在他懷中安睡。
但這僅僅是一方面。
如果要讓她對她全然信任,甚至相信,他愛她,只怕這條路還很漫長!
南宮醉墨心頭暗嘆一聲,便從一旁的小抽屜里找出一把小剪刀,耐著心,一點一點地剪去她指甲上的鋒銳。
馬車出了城門,這時候,城門大開,進進出出的百姓不少,見到禁衛軍護著一輛明黃的鑾駕紛紛下跪參拜,其中有不少趕牛羊進城的百姓,禁衛軍擔心馬車驚了畜牲引起不必要的慌亂,便令駕車的侍衛放緩速度。
馬車在緩速前行中,不知是不是掛著竹簾的卡扣鬆了,捲簾突然下墜,擋住了窗外的陽光。
好在轎內放了夜明珠,光線只是略暗了幾分。
南宮醉墨感覺到懷中的微微顫了一下,便將她從地上抱起,放在懷中,低聲問,「不怕。」
謝雨離以為他問的是手術,倒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