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6章 番外4：13
柳珺焰閉著眼睛，想了很多很多。
他回顧自己這一路走來，經歷的諸多坎坷，以及在每一個重要節點自己做出的選擇。
每一次，雖壯烈，卻也都不後悔。
如今，他又站在了一個極其重要的節點上。
這一次，他站得很高。
他已經是真龍之身，手握陰當行和九焰區偌大的堂口。
他不再是那個只圍繞著家庭恩怨、兒女私情轉的柳珺焰，他背負著的使命越來越多，他必須站得更高，才能守護住自己想要守護的一切。
或許，的確是到了應該抓住這一次的大機緣的時候了。
就在這個時候，小九的聲音傳了進來。
柳珺焰聽著小九慢慢地跟他分析其中的厲害關係，聽著她勸自己不要意氣用事，不要被俗世所牽絆，她甚至向自己保證，即便自己飛升之後，真的斷情絕愛了，她也一樣會守著陰當行、九焰區，以及孩子們好好過日子。
她也相信，如果有朝一日他們再相遇，他也一定會第一時間認出自己的。
『飛升上方仙必須斷情絕愛』這一條鐵律為何存在，柳珺焰其實深度思考過。
畢竟他多次面臨這樣的抉擇，也十分困擾。
他翻閱了大量古籍，跟一些修為高深的老者也探討過，他發現，這世間動物修煉成仙者本就稀少，能夠被記錄在古籍中流傳下來的更少。
但即便是在這些稀有的案例中，那些飛升成為上方仙的仙家，也並非真正做到斷情絕愛。
『斷情絕愛』的本質是為了保神性，為了護修為，更是為了維持這三界六道的秩序。
所謂『保神性，護修為』，指的就是在剛剛飛升成為上方仙的那段時間裡，他們還是得經歷一系列的考核的。
如果在這個過程中，因為諸如家長里短、兒女情長之類的失去了定性，又怎能維持住修為，通過重重考核呢？
而『維持三界六道秩序』就更好理解了。
正所謂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如果一個人飛升成為上方仙之後，處處想著照拂在下界的親朋好友，給這些人開後門，人人如此操作，那這三界六道還不亂了套了？
所以與其說『斷情絕愛』是上方的硬性要求，倒不如說是飛升者為了穩住自身神性而給自己套上的一套行為準則罷了。
當然，為了確保萬無一失，很多人在飛升之際，會親手為自己套上一層『枷鎖』——封鎖或抹去在這塵世間曾經所經歷的一切。
柳珺焰捫心自問，如果他不做這一步，是否能嚴於律己，安心修行？
是否能忍住不見小九和孩子們？
陰當行與九焰區遭遇難題的時候，他是否能作壁上觀，堅決不插手？
很顯然，他做不到。
做不到，那就只能選擇封鎖記憶。
在封鎖記憶之前，他得先為自己找一個記憶錨點。
這個記憶錨點，必須只能由他自己或者小九兩人觸發，一旦觸發，他便能想起一切。
這個記憶錨點對於柳珺焰來說，太重要了。
只有確定找到了這個記憶錨點，他才能徹底說服自己去衝破瓶頸，尋求飛升。
當然，當他通過上方考核，在上方有了一席地位之後，或者受命下凡任職之後，他與這塵世間的羈絆便能重新連接，不受各種考核左右了。
想到這裡，柳珺焰開始思考，他與小九之間的記憶錨點有哪些？
這一想，很多或甜蜜或苦難的回憶再次襲上心頭。
最後的最後，柳珺焰終於找到了那個只屬於他和小九之間的共同的記憶錨點。
然後，他定下心來，再次進入了龜息法修煉境界……
·
柳珺焰昏迷了整整四十九天。
他整日裡躺著，安靜到連呼吸都沒有。
在這段時間裡，小九除了每日幫他擦洗換衣服之外，基本不動他的身體。
一開始，小九還詢問過白菘藍，要不要幫柳珺焰按摩，以防他肌肉萎縮之類的，白菘藍說完全不用。
小九起先很擔心。
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她就發現柳珺焰的手腳別說肌肉萎縮、退化了，反而更結實了一些，身體的柔韌性也保持得很好。
直到第四十九天的夜裡，小九做了一個夢。
夢裡，柳珺焰醒了過來。
他與小九面對面盤腿坐著，周身縈繞在一層金光之中。
小九感覺自己在睡著，又好像是清醒的。
他們對視良久，最終，小九問道：「阿焰，你要飛升了，對嗎？」
柳珺焰頷首：「小九，我很快就要離開了，這一去，怕是遙遙無期，我會封鎖所有記憶，直到我在上方真正站穩腳跟，直到我們再次重逢……」
小九早就想像過這一刻的到來，也想好了措辭。
可是，真到了這一刻，她發現自己根本無法保持絕對的冷靜。
眼眶濕潤了，她有些哽咽，努力了好幾次她才讓自己平靜下來，說道：「阿焰，去吧，不用記得我們，我們一切都好，也不要執著於所謂的歸期、重逢，這些，我們都已經擁有，一切順其自然就好。」
柳珺焰還是忍不住，伸手將小九攬進了懷裡……
寂靜的夜裡，漆黑的房間內，小九被突如其來的轟隆隆的悶雷聲驚醒。
臉頰上一片濕涼。
是淚水。
她躺在床上，聽著越來越近的雷聲，沒有伸手去摸床榻的裡面。
不用摸她也知道，柳珺焰走了。
拍門聲響起。
黎青纓的聲音不大不小，帶著一絲小心翼翼：「小九，醒了嗎？」
小九應了一聲：「嗯，醒著。」
黎青纓張了張嘴，想叫小九起來，送一送七爺。
她也好想安慰安慰小九，一時間卻又不知道該從何安慰。
不多時，房門內腳步聲響起。
小九打開門。
她穿戴整齊，走出門外，眺望遠方。
水天交接的地方，雷聲陣陣，金光籠罩在柳珺焰全身。
小九沒有朝著那個方向飛撲過去，沒有告別，也沒有歇斯底里。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從電閃雷鳴，到一切歸於平靜，雷聲散去，金光消失……也包括那個她再熟悉不過的男人。
然後，小九平靜地轉身，回床上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