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哄小孩的話


  他頓了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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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聲音低了些,帶著點暖意,「老頭子就坐在餐桌邊,面前擺著碗我最愛吃的紅燒肉,還冒著熱氣呢。」

  「看我出來,就哼了一聲,『下次再敢碰我音響,腿給你打折!』」

  說到這,他語氣低沉了幾分:

  「可那碗肉,他愣是一口沒動。」

  是在留著他吃,怕他餓壞了。

  但又礙於面子,只能換一種方式表達罷了。

  真是個彆扭的老頭。

  伊雲月安靜地聽著,能想像出那個嚴厲又彆扭的父親形象。

  她握緊了莊揚的手,笑著點評:

  「嗯,看得出來,莊叔叔看起來是個刀子嘴豆腐心的人。」

  「是啊,是個心口不一的怪老頭......」

  接著。

  兩人走到旋轉樓梯旁。

  莊揚摸了摸光滑的木質扶手,「這樓梯,我也沒少霍霍。」

  「有一回跟我爸賭氣,學電影裡往下滑,結果褲襠直接掛扶手雕花上了,刺啦一聲......」

  他雙腿一張,做了個撕扯的動作,表情滑稽,「新買的牛仔褲當場報廢,屁股蛋子差點著涼。」

  「我媽一邊給我縫褲子一邊笑,我爸在旁邊板著臉訓我『沒個正形』,可那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他唏噓搖頭,「你說這老頭,想笑就直說唄。非得端架子,不累嗎?」

  伊雲月想像著那個畫面,『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莊叔叔真逗!」

  其實她覺得。

  莊揚性子很想莊叔叔。

  別看在外人面前端著沉穩的架子,實則骨子裡就是逗貨。

  「哈哈,我也覺得。」

  莊揚自己也樂了。

  笑著笑著。

  眼底卻泛起一層薄薄的水光。

  那些雞飛狗跳的日子。

  如今想來,竟是如此溫暖而遙不可及。

  「走吧,咱們去二樓瞧瞧。」

  伊雲月拉著他上樓。

  他們走上二樓,便來到廚房。

  其實一般正常房子,廚房都建在一樓,但因母親知道莊揚是個小饞貓。

  於是別出心裁。

  在二樓也搭建了一個小廚房,好半夜起來給他做宵夜,就不用他偷偷摸摸溜下一樓吵醒了家裡的傭人。

  如今,這裡也蒙著灰塵。

  但鍋碗瓢盆都還在原位。

  「喏,這裡。」

  莊揚指著那個老式雙開門冰箱,「我媽總愛把好吃的藏最上面那格,防我跟防賊似的。」

  「有一回,我饞她做的醬肘子,搬了個凳子爬上去夠,結果沒站穩,連人帶凳子帶肘子『啪嘰』全摔地上了。」

  「醬汁糊了一臉一身,那叫一個慘烈。」

  他搖搖頭,語氣帶著點後怕,「我媽回來一看,臉都嚇白了,抱著我檢查了半天,確定沒摔壞才鬆了口氣。然後....」

  他無奈地攤手,「然後我就吃了一禮拜的清湯寡水,說是讓我長長記性。」

  「我爸那會兒就在旁邊,一邊看報紙一邊悠悠地說:『該!讓你饞嘴!』」

  「可到了晚上,我枕頭邊上準會多兩塊偷偷塞進來的大白兔奶糖,我一猜就知道是誰.....」

  講到這裡,莊揚的聲音徹底哽住了。

  那些瑣碎的,當時覺得糟心甚至有點丟臉的小事。

  此刻都變成了閃著光的碎片,拼湊出再也回不去的幸福圖景。

  皆說男兒有淚不輕彈。

  於是,他低下頭。

  用力眨了眨眼,將那股洶湧的酸澀壓下去。

  可不能再女人面前哭,多跌份兒。

  伊雲月又不是眼瞎,自然也瞧見了他的難過。

  但也深知他的倔強。

  看吧。

  果然跟莊叔叔一樣,端著。

  最後還是默默地靠近他,肩膀輕輕貼著他的手臂,傳遞著無聲的安慰。

  最後。

  他們停在了書房門口。

  這裡是整個家裡父親莊海生前待得最多的地方。

  莊揚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門。

  嘎吱。

  書房很大。

  兩面牆是頂天立地的紅木書櫃,裡面塞滿了各種書籍。

  一張寬大的紅木書桌對著門,上面還攤著幾本沒合上的書和一支老式鋼筆。

  似乎那裡本該坐著人,只是暫時出去有些事。

  莊揚抿了下唇。

  移開目光緩緩掃過,最終落在了窗邊。

  那裡靠窗放著一張油亮油亮的老黃花梨桌子。

  桌面寬大,木紋漂亮得像是流動的水波,還帶著天然的鬼臉紋路。

  桌子四角是經典的明式馬蹄足,線條簡潔有力,一看就是有年頭的老物件。

  桌面中間放著一套紫砂茶具。

  這就是父親生前最喜歡待客喝茶的地方。

  莊揚走過去。

  手指無意識地撫摸著冰涼的桌面。

  那熟悉的觸感。

  仿佛昨日父親還坐在這裡,一邊飲著熱茶,一邊跟他閒聊。

  他記得小時候自己總愛在父親會客時,趴在這張桌子底下玩,聽著大人們談些他聽不懂的事情。

  回憶翻湧。

  他的眼眶瞬間更紅了。

  盯著桌面那深深淺淺的紋路,徹底陷入了沉默。

  伊雲月的目光也落在這黃花梨桌子上。

  她看得出來這是好東西,因一般黃花梨做的家具價值比較昂貴。

  不過。

  她也察覺出莊揚此刻心情又沉重了下來。

  難道這桌子也有回憶?

  於是,輕捏了捏他垂在身側的手心,柔聲問:

  「怎麼了阿揚?這張桌子......有特別的回憶嗎?」

  「其實,也沒啥特別的回憶。」

  莊揚回過神,吸了吸鼻子。

  隨即,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弧度。

  「就是.....我爸以前總愛跟我開一個玩笑,還來在我耳邊提及,就跟中了邪似的。」

  他手指點了點桌面,「每次我調皮搗蛋惹他生氣,或者他心情好的時候,就拍著這桌子跟我說『臭小子,以後要是咱家真倒了霉,窮得揭不開鍋了,你就把這桌子給砸嘍!』」

  「砸桌子?為啥?」

  伊雲月有些驚訝。

  好端端的砸這黃梨花桌子幹嘛?

  「他說.....」

  莊揚繼續道,卻帶著一絲哽咽:

  「砸碎了它,說不定就能變出寶貝來,能幫家裡度過難關。」

  「呵呵,你聽聽?」

  他自嘲地笑了笑,屈指又敲了敲厚實的桌面,發出沉悶的篤篤聲,「就這桌子就算真能賣錢,頂天了也就幾百萬。」

  「當年莊家欠的債,也不想想,那是多少個幾百萬?」

  「當時真砸了它又能頂什麼用?嘁,這不明擺著是哄小孩的話嘛。」

  伊雲月聽了,也莞爾一笑。

  心說那可不,跟小時候的你開這種玩笑,當然是哄孩子的。

  莊叔叔看你皮實,逗你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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