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一件土特產的重量
海門島，碼頭，無畏號甲板。
叮——噹啷。
一枚金幣從卡西烏斯顫抖的指間滑落，在寂靜的甲板上，發出一聲清脆得刺耳的響聲。
「先生？」
李徹的聲音溫和地響起。
「你的臉色不太好。是暈船嗎？」
卡西烏斯沒有回答。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木箱裡那顆冰冷的石頭頭顱。
那雙空洞的眼窩，仿佛正在嘲笑著他，嘲笑著羅馬，嘲笑著他畢生信奉的一切。
「你……」
卡西烏斯終於發出了聲音，像是漏氣的風箱。
「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知道。」李徹點頭，坦誠得像個好學的學生，「前戰神，瑪爾斯。」
「前？」
「是的，前戰神。」李徹糾正道，「朕發現，他的神像材質不太好，很不結實。所以，朕認為他已經……離職了。」
卡西烏斯身後的羅馬士兵，握著長矛的手在抖。
離職？
一個神，會離職？
這是他們從未聽過的詞彙，卻比任何惡毒的詛咒都更讓他們恐懼。
韓破虜看了一眼遠處海牆上的羅馬士兵。
他們的隊列，已經不像剛才那麼整齊了。
許多人正交頭接耳，目光驚恐地投向這裡。
軍心，在無聲地瓦解。
「這是瀆神！」卡西烏斯終於找到了一個他熟悉的罪名，他尖叫起來，「你們會受到神王最嚴厲的懲罰！」
「是嗎？」李徹毫無所謂地聳聳肩，「但在他懲罰我之前，我們是不是應該先處理一下眼下的事情？」
他指了指那箱金器。
「稅，我們交了。」
他又指了指那箱碎石。
「土特產，我們也送了。」
李徹向前走了一步。
卡西烏斯下意識地退後了一步。
「現在，按照你們羅馬的待客之道，是不是應該請我們這些遠道而來的客人，進港休整一下？」
卡西烏斯的大腦一片空白。
進港？
讓他們開著這支幽靈般的艦隊，進入海門島的內港？
那等於把一把刀，直接遞到了羅馬的咽喉上。
「不！不可能！」他脫口而出。
「為什麼？」李徹問，語氣里滿是無辜，「我們是守規矩的商人，不是嗎？我們交了稅。」
「你們……你們這不是稅款！這是贓物！」
「哦？」李徹挑了挑眉，「可這些東西，原本不就是屬於你們『神』的嗎？現在，它們從一個神的名下，轉移到另一個神的名下。在我看來，這只是內部資產劃撥，很合理。」
卡西烏斯感覺自己的世界觀正在被眼前這個東方人，用一種他無法理解的邏輯，一點一點地拆碎，然後重組成一個荒誕的笑話。
他擦了擦額頭的冷汗。
「我……我需要向神王匯報。」
「當然。」李徹點頭，表示理解，「應該的。不過，在等待神王回復的這段時間裡，我們的船，總不能一直停在這外海吧？」
他看向海門島那堅固的環形海牆，以及海牆內那片平靜的港灣。
「你看，風浪很大。我們的船員需要休息，也需要補充淡水和食物。」
李徹的語氣，像是在和一個老朋友商量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
「讓我們進去。這對我們雙方，都方便。」
韓破虜站在一旁，心已經提到了嗓子眼。
他終於明白了皇帝的意圖。
交稅是假。
送人頭是威懾。
真正的目的，是兵不血刃地，拿下這座海上要塞的控制權！
用「規矩」！
卡西烏斯嘴唇蠕動著，卻說不出一個拒絕的字。
他能怎麼辦？
動手？
他看了一眼對方甲板上那些沉默如鐵的士兵，又想了想箱子裡那顆神的頭顱。
他不敢。
他甚至懷疑，只要他一聲令下，對方那門比攻城錘還粗的巨炮，會瞬間把他的指揮塔轟成粉末。
可是，放他們進去？
這個責任，他承擔不起。
「不行。」他艱難地搖頭，「內港是軍事禁區，任何未經許可的外國船隻，都不能進入。」
「這是……規矩。」他補充道，聲音微弱。
「好一個『規矩』。」李徹笑了。
他不再看卡西烏斯，而是走到了船舷邊，眺望著遠方。
「韓破虜。」
「臣在。」
「你覺得，那座燈塔建在這裡怎麼樣？」
李徹指著海門島最高處，那座屬於朱庇特的神殿。
韓破虜：「……」
卡西烏斯：「……」
李徹仿佛沒看到他們呆滯的表情，自顧自地說下去。
「朕覺得位置不錯。視野開闊，足夠高大。拆了重建，應該能省不少材料。」
他轉過頭，看著卡西烏斯，臉上的笑容依舊溫和。
「當然，這是備選方案。」
「朕還是更喜歡……遵守規矩。」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甲板上，只剩下海風吹過旗幟的獵獵聲。
卡西烏斯感覺自己正在一個懸崖邊上。
一邊，是瀆神的深淵。
另一邊，是亡國的地獄。
而眼前這個笑眯眯的東方皇帝，就是那個輕輕推了他一把的人。
許久。
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整個身體都垮了下來。
「……把航道，打開。」
他對身後的副官，用蚊子般的聲音說。
副官愣住了。
「大人？」
「我說，把航道打開！」卡西烏斯猛地咆哮起來，帶著絕望的哭腔，「讓他們進來！」
他不敢再看李徹，也不敢再看那箱碎石。
他轉過身，踉踉蹌蹌地走下舷梯，仿佛一個剛剛輸掉了一切的賭徒。
無畏號的汽笛，發出了一聲低沉而悠長的鳴響。
不是挑釁，也不是示威。
像是一頭巨獸，在打一個滿足的飽嗝。
在海門島所有羅馬士兵，難以置信的注視下。
巨大的環形海牆，那道象徵著羅馬海上權威的閘門，緩緩地，沉重地，為這支東方的艦隊，敞開了。
無畏號，率先駛入。
緊隨其後的，是漆黑如林的整個艦隊。
它們安靜而有序地，駛入了本該是銅牆鐵壁的內港，如同巨蟒歸巢。
韓破虜走到李徹身邊，看著這不可思議的一幕，喉結滾動了一下。
「陛下……我們就這麼……進來了？」
「嗯。」李徹點點頭，放下了手中的茶杯，「來都來了，總要進去坐坐。」
他看著那些停泊在港口內，與無畏號相比，如同玩具般的羅馬三列槳戰船。
「傳令下去。」
「臣在。」
「讓工兵船也靠岸。告訴他們，別急著拆神殿，先把咱們的『土特產』，在碼頭上找個顯眼的地方，擺好。」
李徹頓了頓，補充道。
「派人看著，別讓羅馬的朋友們不小心碰壞了。」
「畢竟，這可是……神明。」
——
海門島，稅務官邸。
卡西烏斯癱坐在椅子上，失魂落魄。
一名副官快步走了進來。
「大人，東方的艦隊已經全部入港了。」
卡西烏斯沒有反應。
「他們……他們把那個箱子，就擺在中央碼頭廣場上。」副官的聲音帶著顫抖，「還派了兩隊士兵看守，不許任何人靠近。」
卡西烏斯猛地抬起頭，眼中布滿了血絲。
他知道，對方這是在誅心。
每一個進出港口的羅馬人，都將看到他們神明的殘骸，被當作戰利品一樣，陳列在那裡。
這是比占領港口，更惡毒的羞辱。
「大人，我們現在怎麼辦？」
卡西烏斯閉上眼，又猛地睜開。
「準備最快的信鴿。」
他的聲音，沙啞，卻異常平靜。
平靜得可怕。
副官愣了一下。
「是。信息是……」
卡西烏斯看著窗外，那艘停在港口中央，如同一座鋼鐵山巒的無畏號，一字一句地說道。
「告訴神王陛下。」
他停頓了一下，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東方人，送來了一份帳單。」
「價碼……」
「是一位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