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最終解釋權
風暴的降臨,比最狂熱的信徒想像的還要迅猛。
鉛灰色的烏雲,在短短半小時內就吞噬了整個天空,白晝瞬間變為黃昏。狂風卷著豆大的雨點,化作千萬條鞭子,狠狠抽打著海門島的每一寸土地。平日裡溫順的內海,此刻變成了翻滾的沸水,一道道數米高的巨浪,咆哮著,衝撞著碼頭的堤壩,發出雷鳴般的巨響。
海門島的居民們,躲在各自的屋子裡,聽著窗外那如同世界末日般的景象,臉上寫滿了恐懼。那些手持藍色「海神之矛」憑證的人,此刻沒有半分喜悅,只有發自靈魂深處的戰慄。
神罰,是真的。
尼普頓的怒火,降臨了。
稅務官邸的陽台上,蓋烏斯·布魯圖任由狂風暴雨將他的托加長袍打得濕透,緊緊貼在身上。他沒有感到絲毫寒冷,反而覺得一股炙熱的、近乎癲狂的喜悅,在胸中燃燒。
他贏了!
阿克西斯大祭司做到了!奧林匹斯的尊嚴,在這一刻,被無可辯駁地捍衛了!
他極目遠眺,穿過重重雨幕,望向港口中那些巨大的鋼鐵怪獸。他要親眼看著它們,在神的怒火中,被扭曲,被撕裂,被拖入冰冷的海底!
然而,他看到的景象,卻讓他臉上的笑容,一點點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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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炎的艦隊,並沒有像他想像中那樣,在風暴中驚慌失措。
那些巨大的戰艦,非但沒有躲進港灣,反而主動駛向了風浪更大的外海。它們以旗艦無畏號為核心,組成了一個奇特的、類似箭頭的陣型。船上的煙囪,正噴吐著比風暴雲層還要濃黑的煙霧,那是蒸汽引擎在全功率運轉的證明。
它們就像一群在風暴中嬉戲的鋼鐵巨鯨,用船頭,堅定地迎向一道道撲來的巨浪。每一次撞擊,都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激起沖天的水花。船體在巨浪中劇烈地搖晃、起伏,卻始終沒有一艘傾覆。
而那條被羅馬人嘲笑了三天的「黃金航道」,此刻發揮出了難以想像的作用。
那些矗立在海中的「定海樁」,雖然在狂風中搖曳,但樁頂的長明燈,卻依舊頑強地亮著,橘黃色的光芒穿透雨幕,在昏暗的天地間,構成了一個清晰無比的坐標網絡。大炎的艦隊,正是依靠這些坐標,在混亂的大海中,維持著精準的陣位,彼此呼應,共同抵禦著風暴的衝擊。
布魯圖看到,一艘稍小的巡防艦,因為側面受到巨浪衝擊,險些失控。但它旁邊的兩艘主力戰艦,立刻調整位置,像兩面盾牌一樣,為它擋住了後續的浪頭,讓它得以重新穩定船身。
這不是在對抗風暴。
這是一種……管理風暴。
布魯圖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他終於明白,自己和李徹的差距在哪裡。
他把風暴看作是神明的武器。
而李徹,把它看作是一次……壓力測試。
……
風暴持續了一夜。
當天邊重新露出魚肚白,風雨終於停歇。
海門島的居民們,小心翼翼地走出家門,眼前的景象讓他們倒吸一口涼氣。碼頭上,一片狼藉。許多來不及加固的木質棧橋被沖毀,一些停泊在近岸的小漁船,被撕成了碎片。
但當他們抬起頭,望向海面時,所有人都失聲了。
大炎艦隊,還在那裡。
雖然每一艘船都帶著傷痕,有些船的桅杆斷了,有些船的船舷上布滿了凹痕,但它們依舊整齊地排列著,像一群剛剛打完一場惡仗,正在舔舐傷口的狼群。
它們,挺過來了。
上午,新的公告被貼了出來。
內容簡單直白:兌換憑證。
廣場上,再次人山人海。氣氛卻比三天前更加複雜。
大炎的士兵們,在兩個兌換台後面,堆起了小山一樣的糧食、葡萄酒和橄欖油。
手持藍色「海神之矛」的人群,懷著一種複雜的心情,排隊上前。他們贏了賭約,卻輸了敬畏。當他們領到那沉甸甸的兩袋糧食和一瓶酒時,許多人臉上都露出了茫然的表情。
神明發怒了,但懲罰沒有完全生效,自己卻因此得到了實惠。這筆帳,他們算不明白。
輪到手持金色「帝王之盾」的人群時,所有人都認為,他們輸了,將會空手而歸。
然而,當第一個商人忐忑地遞上他的金色憑證時,負責兌換的大炎軍官,看都沒看,直接揮了揮手。
「三份糧食,一罐油!下一個!」
商人愣住了。「可……可是我們輸了啊?風暴來了……」
軍官抬起頭,用一種看白痴的眼神看著他,然後指了指旁邊的一塊小木牌,上面用拉丁文寫著一行字:
「『帝王之盾』兌換條件:風暴未能對大炎艦隊造成『實質性損害』。」
軍官清了清嗓子,用生硬的拉丁語大聲宣布:「經『大炎奧林匹斯神明資產聯合管理委員會(籌)』的專業評估與最終裁定:本次風暴事件,未能達成摧毀我方艦隊之戰略目標,故不構成『實質性損害』。因此,『帝王之盾』憑證,兌換條件成立!」
全場,一片死寂。
緊接著,手持金色憑證的人群,爆發出了一陣驚天動地的歡呼!
他們也贏了!
所有人都贏了!
布魯圖和阿克西斯,被士兵「請」到了廣場的高台上,親眼見證這荒誕離奇的一幕。
布魯圖看著下方歡呼的人群,他們臉上洋溢著的,是純粹的、得到利益的喜悅。沒有人再去關心神的尊嚴,沒有人再去恐懼神的怒火。他們只知道,無論是信尼普頓,還是信大炎皇帝,都有飯吃,有油拿。
而信皇帝,拿得更多。
就在這時,一名大炎的文書官,走到了高台中央。他手裡,拿著一本厚厚的帳冊。
「下面,公布本次『尼普頓風暴事件』的資產損益評估報告。」
他清了清嗓子,大聲念道:
「一,我方資產損失:三艘巡防艦輕度受損,維修材料及人工費用,預估黃金三百塔蘭同。艦隊燃料及物資額外消耗,折合黃金一百塔蘭同。因航運延誤造成的商譽損失及機會成本……預估黃金一千塔蘭同。」
「二,貴方(尼普頓神殿)資產增值:通過本次事件,成功展示了神力,鞏固了部分信徒的信仰,其『品牌價值』得到提升。經評估,此項增值……預估黃金五十塔蘭同。」
文書官合上帳本,看向面如死灰的阿克西斯。
「以上兩項相抵,本次『神跡贈予』事件,共造成我方淨損失一千三百五十塔蘭同。根據《贈與稅法》,接受贈予方需承擔主要損失。但考慮到本次贈予屬於不可抗力的自然災害範疇,經委員會仁慈裁定,由贈予方,即尼普頓神殿,承擔百分之二十的損失責任,共計二百七十塔蘭同。」
「此筆欠款,將自動記在尼普頓神殿於委員會開設的帳戶上。限期一月內繳清,逾期,將按日加收滯納金。」
「噗!」
阿克西斯大祭司再也支撐不住,一口鮮血噴出,仰天栽倒。
布魯圖沒有去扶他。他只是呆呆地看著這一切,看著那些歡天喜地領取糧食的人,看著那些一絲不苟記錄帳目的大炎人。
他徹底明白了。
這場戰爭,從一開始,就和風暴無關,和神跡無關。
它只和一件事有關。
那就是,誰擁有……最終解釋權。